當楊曄和韓改之前去找禁軍統領陳柄時，這位禁軍統領剛從大將軍府上趕回皇宮。
陳柄臉色發青，他沒想到自己的伯父左相大人竟會要求他助楚王上位，更沒想到他的父親大將軍竟然也站在家族的立場上對他施壓，並且還對他說了句：“如果這是天意，那就順從天意吧！”
“天意，天意到底是什麼？”
當看到戶部尚書楊曄和車騎將軍韓改之來到禁軍將領們在皇宮內的休息處時，禁軍統領陳柄冷聲問道。
“公主殿下文治武功，一統這天下，更是隻身遠嫁漠北，令漠北歸附中原，開創不世之功勳。哪怕是太祖太宗都無法做到的偉業，是公主殿下做到了這一切，如今卻遭遇此劫難，現在已經第三日了。”
陳柄落下眼淚，他是公主的表哥，是曾經的公主親衛隊統領，跟隨公主南征北戰，他始終在公主身邊，守護着她。
難產第三日，已經是命懸一線，在這個時代，很少有產婦分娩能熬過三日。
“楊尚書，你是我們的軍師，向來無所不知。你說，什麼是天意，什麼叫順從天意！”
陳柄拿起酒壺直接喝了下去，笑了笑。
“那楚王，他到底做了什麼？陛下好歹還在天子寶座上坐了那麼多年，早年的桓武之治令百姓懷念至今。可那楚王做了什麼，就靠他所謂賢王美譽？他竟也想當皇帝，這天下可都是公主打下來的！全軍將士，文武百官也只服從公主殿下。”
“是公主，纔是最有資格做皇帝的那個！”
陳柄忍不住了大聲吼道，不一會竟失聲痛哭起來。
“可爲什麼，老天竟如此不公，這就是天意？什麼是天意！”
“就算是天意，也輪不到楚王這等沽名釣譽，狼子野心之輩來竊取這天下！”
楊曄擲地有聲的說道。
“陳統領，如今皇宮和洛京的防衛全都掌握在你的手中，只要你不答應，楚王拿什麼來上位。”
“可是如果陛下駕崩，如果公主殿下有事……”
楊曄說道：“那不是還有太子嗎？陛下傳位詔書給太子，當時公主殿下是給我們幾位都看過了。”
“可太子，你不知道嗎？各大豪門世家都不認同太子登基，原本公主攝政，大家都相安無事。可若是公主不在，太子登基親政，那些豪門大族恐會鬧事，這好不容易天下初定，經不起大亂啊！”
“還有當日我等在邊城行宮逼宮陛下，太子會否在意，如果沒有公主殿下庇護，我等又該何去何從？”
陳柄說出自己的擔憂，但他不能將那血書之事告知哪怕是楊曄，畢竟這牽涉陳家安危。
車騎將軍韓改之說道：“可即便如此，那楚王又有何德何能坐此位？”
“楚王能做，趙王難道不能嗎？陛下還有好幾個皇子，除了太子，其他的小皇子難道就不能嗎？還有其他宗室諸王，姬氏皇族。陳統領，試想下，若是楚王登基，要想保住他這竊取來的帝位，必然會殺盡陛下血脈，要麼就是天下真正大亂啊！”
韓改之繼續說道：“楚王隱忍多年，我等皆不知其志向，若是一朝得勢，必然貪得無厭，報復性極強。他得位不正，必會剷除所有對帝位有威脅的人。陳統領，你是陳皇後的外甥，也是太子的表兄，倘若他要對陛下血脈下手，對太子斬草除根，你又當如何？”
“我恐陛下一脈將會被其屠之殆盡啊！陛下最小的孩子都不到三歲，難道你要看着二三歲的小童都慘遭毒手嗎？”
“這……”
陳柄聞之不寒而慄。
韓改之擲地有聲地說道：“若是三公主真有不測，那也必須由太子登基，太後攝政，如此也可斷了楚王的邪念。你是太後的外甥，太子的表兄，再怎麼太後也會保你們家的。而且太子要想壓制豪門大族，也需我們這些勳貴武將們的支持。”
楊曄也說道：“是啊，陳統領你手握禁軍，是這三方勢力中都需要拉攏。但如果你率領禁軍投向楚王和豪門世家聯手，那太子將毫無勝算，迎接的恐怕正如車騎將軍所說的帝室血脈大屠殺。況且陳統領，一旦楚王坐穩位子，你手中的禁軍必然遭他惦記。”
“可是左相右相大人，還有那些豪門權貴們如今都在攀附那楚王。就連我的父親，大將軍都爲之猶豫。”
陳柄在家裏明顯感受到了來自家族的壓力。
太子若是登基，各大豪門勢必會有反應，天下若是因此陷入大亂，那所有罪責都將推在他身上。
而楚王姬清田，這位平日裏似乎都醉心於養養花草釣釣魚，佈施錢帛給那些受冤者的家屬們，被坊間稱爲“賢王”，如今卻贏得各大豪門的讚譽和支持。
這也正是他心中問了無數遍天意究竟是什麼，真的有人什麼都沒做什麼，前面的人爲他鋪好路，皇帝寶座落在他的頭上？這就是天意？這就是天命之子？
“哎，左相大人被矇蔽啊！”
楊曄大爲遺憾道。
楊家族長右相楊原慎扶持楚王，他還能理解。
畢竟洛川楊氏無時不想重振昔日輝煌，他一個和洛川楊家往上不知道多少代才攀上親的人，就因爲是公主的得力親信，官拜戶部尚書，又是授封山陽郡侯，都被洛國公楊原慎拉來連到楊家族譜中。
但左相陳大人，竟然會捨棄自家的外甥，立一個狼子野心的楚王，令他大感意外。
寒門出身的楊曄並不知道，這些豪門世家最看重的最怕的是什麼。
當他們從某些渠道得到有關太子的政策和思想時，這些世家大族們都害怕了。
太子監國期間，還有攝政公主攔着，一旦公主不在，太子登基親政，他們深恐未來的天子會動了他們的根基。
在他們看來，寧可換個天子，也不能由太子登基動了豪門的根基。
豪門世家們對公主甚是忌憚，因爲公主掌控大權手握重兵，並且大力提拔寒門出來的功臣武將，他們也嫉恨這些新的勳貴們崛起，分了他們的利益。
但至少明面上公主也站在他們這邊，大家都相安無事，而且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聯姻，公主對他們在地方上的行事也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那麼多年來陛下一直是打壓豪門和勳貴，大家都認爲太子更會如此，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豪門世家和功臣勳貴們在此次權力交接中如何站隊和選擇直接決定未來的權益分配。
從目前看，豪門世家大都站隊楚王，而功臣勳貴們卻陷入分歧中。
楊曄感覺出了那些豪門出身的將領們也都在猶豫。
夜已深了，楊曄與韓改之從陳柄處走出來，他們依然沒得到這位禁軍統領的確切保證。
這令他們陷入艱難處境，如果陳柄手中的兩萬禁軍一旦倒向楚王，大周勢必將再度迎來一場宮變，他們此刻身處險境，似乎一切都已經無法避免。
“呵呵，天意，什麼是天意？”
楊曄望向這漫天繁星的夜空，對着身邊的車騎將軍韓改之道：“韓兄，你也是潁川豪門出身，爲何卻和我這樣的寒門在這裏做垂死掙扎。”
車騎將軍韓改之出身天下聞名的儒學世家潁川韓氏，數代家主皆爲天下有數的儒學大師，備受天下讀書人的敬仰，其父韓望海乃是當代大有名望的儒學大家。
韓改之回道：“我們跟隨公主征戰那麼多年，還記得那燕城郊外之戰嗎？當突兒利直突中軍帥部，是誰挺身而出攔住了突兒利那不可阻擋的漠北精騎！”
“還記得昔日昭陽殿嗎？當我們被羽林衛們按在地上被羞辱，差點要被拉出去砍了的時候，是誰孤身犯險不顧自身安危闖入皇宮拯救我們的？”
“還記得邊城行宮嗎，面對陸誠馮才設下構陷的圈套，結果反被漠北利用。又是誰不計前嫌，率軍去救援陛下和太子的？”
“是公主殿下，雖是女子卻勝過當世衆多英雄豪傑，這纔是值得我們一生追隨，誓死效忠的主公！”
韓改之堅定地說道，他內心相信，公主殿下一定能度過此劫。
與此同時，右將軍府上，大周的右將軍，洛川縣侯楊昭面對自己的父親的勸說，依然不爲所動。
“父親，你怎如此糊塗，陛下早已立好傳位詔書，楚王殿下繼位名不正言不順啊！”
右相楊原慎道：“可如今陛下隨時可能歸天，公主難產已是第三日，岌岌可危。太子若是登基爲帝，種種政策恐傷及我大周根基，更會引發各豪門大族的不滿，如此天下大亂，社稷危矣，爲父身爲大周右相，也是爲大周江山社稷所想。”
楊昭回道：“太子尚未登基，更不說是否會出什麼動搖根基的政策，何談天下大亂。可若是楚王登基爲帝，那太子又該何去何從，那陛下的那些皇子又會如何。”
“楚王登基，纔會引發天下動盪不安啊！兒子深受公主之恩，當日昭陽殿，也是公主捨身救齣兒子和諸位將軍們，公主大恩大德，我豈能不報。”
“公主當然有恩於我們楊家，爲父這個右相，也是公主提拔我的。但是如今公主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楊家又該何去何從？”
楊原慎拍了拍楊昭的肩膀道：“孩兒，你可知我們楊家先祖是如何輝煌的？八十年前，太宗聖德皇後正是出自於我們楊家，臨朝稱制，自立爲帝，那是我們楊家最爲鼎盛時候。”
“如今有一個機會，重振我們楊家，就在眼前，扶持楚王爲帝，能使我楊家重登巔峯，而若是太子登基爲帝，一旦打壓我們豪門世家，則我們楊家必然會首當其衝，大難將至！”
“而且太子也要收回兵權，你又是右將軍，掌管大周右軍，也是天子的眼中釘。上次昭陽殿之變，有公主來救你，下次呢，誰還會來救你？太子即位後無論是打壓豪門，還是收回兵權，勢必要和豪門世家還有功勳新貴們發生激烈衝突，這天下必然要大亂。”
“孩兒，這天下一統是公主打下來，也有你的一份功勞，難道你就想看着這天下又分崩離析嗎？於公於私，孩兒，爲你自己着想，爲我們洛川楊氏着想，也爲這天下着想啊！對了，大將軍次子禁軍統領陳柄都已經答應了，你還猶豫什麼？”
楊原慎見遲遲不能說動自己的孩子，於是決定將陳家支持楚王一事告訴楊昭。
“什麼？陳柄？他！”
楊昭頓感大驚。
見兒子大驚失色，楊原慎心想雖然陳柄還未答應，但他明白，陳柄也如他兒子一般正在受到其家中的壓力。
他假意告知陳柄的決定，促使兒子心裏包袱減輕。
一旦楚王登基成功，這從龍之功可不能白白被陳家賺去。
當楊曄與韓改之回到賢德殿時，已經是午夜裏了，這已經是公主臨產的第三夜。
賢德殿內外此時都已經瀰漫着一股絕望的氣氛。
殿內依然沒有好消息傳出來，穩婆們還在做最後的努力。
而殿外的御醫們都在唉聲嘆氣，有的已經動手寫遺書了，他們都明白三公主如果不能活下去，他們也絕無活下來的可能。
甚至都已經很少再聽到殿內傳來那欲哭無淚的哀嚎和嘶喊聲了。
連夜守在殿外的諸將士，這些征戰沙場負傷流血尚且不曾流淚的英雄們此刻也都忍不住淚目。
漠北草原上的萬人敵，漠北王突兒利已經哭紅了眼，在戰場上身中刀劍之傷也從未流過淚的他，這幾日已經不知流了多少淚水。
幾位將領們也都垂頭喪氣不已。
誰都明白大周的大廈將傾。
雖說即便是禁軍侍衛也都曾是公主的部下，但一旦公主出了什麼意外，並不能保證他們會否效忠太子。
楊曄心裏非常明白，那些將領們也不會甘心接受楚王上位，好不容易打下的天下恐又將分崩離析了。
“看天上，那是什麼！”
突然周圍有人驚慌地指着天上，一道流星劃過天際，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悽美的白光。
楊曄頓感胸口一陣疼痛難受。
“不好！那是帝星隕落！”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醒醒啊！”
“姐姐，醒醒啊，不要睡啊！”
殿內突然傳來大叫聲和陣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