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姬清田這一生從未像今日這般充滿着激情澎湃。
身爲皇子之時,大哥姬清山是太子,並且始終是太子,他根本沒有非分之想。哪怕父皇對太子一度有所猶豫,那也是想立三公主姬清影爲儲君。
而當大哥姬清山登基後,十多年來,他見證了他的皇兄如何從志得意滿,再到一統天下實現歷代先帝的夢想。然後邊城行宮之變丟掉兵權和朝權,淪爲傀儡皇帝,再到沉迷於酒色歌舞之中,醉生夢死,如今已經是彌留之際,隨時歸天。
在幾個兄弟姐妹中,姬清田一直認爲是三公主姬清影是最能和他玩在一起的,他們的關係也是兄弟姐妹間最好,最能聊得來的。
那時候長兄姬清山剛登基,他成爲楚王,卻只能在京畿之地活動,曾經友好的兄弟關係變成冷冰冰的君臣。
而三公主姬清影因先帝未能兌現其儲君之位,然後自己的母妃竟然成爲皇兄的貴妃,還生下了太子後被立爲皇後,而這個年幼的太子,大周未來的儲君既是她的親侄子又是同母胞弟。
可想而知,自感失落的兄妹二人經常在一起遊玩散心。那時候楚王姬清田經常帶着妹妹姬清影在洛水之濱遊玩,向她講述着洛水邊曾發生的那些歷史典故。
再後來他眼看着三妹長大後如何滅掉諸國,一統天下。親身闖入昭陽殿救回諸位將領,更是在邊城行宮上演逼宮大戲,被授封天下兵馬大元帥,都督中外軍事,加九錫,成爲一代權臣,權傾朝野,執掌天下,距離登基爲帝就差最後一道程序。
然而就是這樣放在歷朝歷代都能排得上號的一代權臣竟然遭遇難產,生命都面臨不測。
哎,皇妹啊,女人終究還是女人。
姬清田不由感嘆道,他爲三妹的命運感到惋惜,或許這也說明他們都不是這至高御座真正的主人。
在那太極殿上雕滿龍紋的御座真正的主人是他,而不是什麼姬清山亦或是姬清影,他們都是給他姬清田鋪路的。
一想到此,楚王姬清田越來越覺得自己纔是這天下身負天命的真龍天子。
這些年,他雖然表面在忙於弄弄花草,釣釣魚。但同時他聽取楚王府幕僚李伯雲的謀劃,暗地裏派人去蒐羅朝中那些權貴,豪門世家犯下的各種罪狀。同時大肆散佈太子的那些激進想法,讓豪門和勳貴們對太子不安。
他派人以幫助那些被權貴欺壓的受害者爲名,讓他們寫下或記錄那些罪狀,並畫押證明,以此編錄成文書,如今已經收集齊整整一箱。
就是爲了有朝一日,需要聯絡拉攏那些朝中權貴爲己所用時,作爲要挾同時又威逼利誘拉攏,讓豪門世家站在自己這一邊。
那整整一箱都是朝中權貴和各地豪門世家平日裏幹盡傷天害理之事的罪證。
當然楚王也絕不是爲了那些受苦受難者正義發聲,他要的是讓那些權貴站在他這邊,爲他所用。
三公主掌握權勢之時,他依然隱忍不發,畢竟什麼都比不上三公主掌握的權力和兵權更大,但現在正是他大好機會來了。
當姬清田來到左相府上,他看到右相楊原慎也出現在左相府上。
右相洛國公楊原慎乃是豪門世家大族洛川楊氏的族長。在陳家崛起之前,楊家一直是這天下豪門世家的領袖。
楊家祖上乃是太宗聖德皇後楊月思的孃家,聖德皇後曾經臨朝稱制,並且登基爲帝十五年,那時候楊家一度被封爲異姓王,權傾朝野。
可以說自百年前太祖姬明赫建立大周以來,楊家就是除了姬氏皇族外的天下第一豪門世家,而陳家的顯貴其實也就近二三十年的事。
在此前更久的時間,要說誰是天下第一豪門世家,那首推洛川楊氏,朔方陳家在大周連前十的豪門都排不上。
而如今這天下兩大頂級豪門的族長都在這等着他。
有的人蟄伏半生,卻是一朝起勢。
楚王姬清田今年三十六歲,身體健康,正當盛年。
此刻的姬清田龍驤虎步,意氣風發,走向大周的兩位豪門領袖。
這時候他心裏所想的也正是如此:
大周的江山,捨我其誰!
左相陳如海,在得知陛下病重,陷入彌留之際的消息時候還好。陛下病重也早有心裏準備,畢竟如今天下權力都掌握在外甥女鎮國公主手中,況且妹妹陳如歌將成爲太後,太子姬成河還是他的外甥。
但當聽到公主遭遇難產,已經兩日仍未有好轉。這一消息令他陷入不安,他深知陳家真正的靠山是他的這個外甥女。
如果沒有三公主的支持,太子能否登基都存疑,更不用說太子的執政理念一直被各豪門世家所忌憚。
自前朝開始,皇權和門閥世家間的權力博弈就由來已久,大周的建立也是在中原地區世家大族鼎力支持下,才得以通過禪讓取代前朝。
然而豪門勢大,必然引發皇權壓制,各大豪門也急需推出維護他們利益的代言人來抗衡皇權,或者在皇權和豪門之間維繫平衡。
桓武元年,陛下剛登基爲了解決國庫空虛,稅賦壓力向天下豪門世家要錢,一度引發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是他陳如海站出來找到了兩全其美的方法,一躍而成這天下豪門世家的領袖。
而後,由於鎮國公主征戰天下,戰功赫赫,手握軍政大權,成爲這大周江山的實際掌權人,陳家也在其的庇護下,風頭正盛,一時無二。
哪怕陳家子弟犯下什麼罪過,只要不涉及謀反大罪,即便是草菅人命,也基本上都沒人敢追究陳家。
陳如海不是不知,但是家族那麼龐大,自己年事已高,精力有限,連自家孫子都管不了,更別提族中其他各房子弟,他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兒子孫子侄子們,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但如今,宮裏傳來音訊“公主難產,恐有危險”,讓他心中充滿焦慮,他需要爲陳家的未來做好萬全準備。
“左相大人,右相大人,如今陛下病危,公主難產,太子年少監國期間又怠政,一旦登基必然惹衆怒。我大周好不容易纔有這江山一統的天下,兩位身爲大周的肱骨重臣,而孤身爲姬氏皇族,豈能任由天下大亂。”
楚王姬清田開門見山道:“如今天下之事皆在我等,孤王若能執掌朝政,陳皇後自然是太後,太子,諸位皇子,本王也會好生照看。朝中大臣職位依舊不變。政策也維持公主立下休養生息的方針。”
右相楊原慎道:“宮內傳來最新消息,陛下駕崩就在這一兩日了,公主難產已經過了二日,情況堪憂。如今之際也唯有楚王殿下才能繼承大統。”
左相陳如海質問道:“什麼,楚王殿下。你這是想自己登基?此前不是說好,由你來代三公主攝政,可沒說過是殿下來稱帝!”
楚王姬清田回道:“左相大人,太子若是登基爲帝,日後遲早親政,無人制約,勢必引發世家大族們不滿。同時那些武將們都會擔心兵權被奪,又怕太子追究邊城行宮之變,豈不是都要起兵造反了。要想天下太平,讓各豪門世家和功臣勳貴們能安心,只有本王登基。”
“更何況陛下的傳位詔書不是還在公主那裏嗎,究竟傳位與誰,猶未知也。公主那邊有傳位詔書,更有傳國玉璽,一旦公主有所不測,左相大人只需拿出傳國玉璽,重擬一份傳位詔書即可。左相大人也不想看到天下動盪不安吧。”
右相楊原慎急道:“眼下關乎我大周前途和江山穩定。我等皆是大周的臣子,必須爲天下安定考慮。而且陛下也說將國事託付於公主,公主有廢立之權。”
楊原慎頓了頓又道:“這說明陛下確實是不放心太子親政啊。只是事出突然,公主遭遇如此,實在是誰都無法預料的事情。公主倘若遭遇不幸,如今大周的未來全都仰仗我等老臣和楚王殿下了啊!”
一旦太子登基繼位,只要涉及豪門大族的政策,首當其衝的必然是他楊家。畢竟陳家是太子母舅之家,至少看着太後的面,還會手下留情。但楊家必然是逃不掉,甚至是有可能拿他楊家作爲典範。
但是倘若由他人繼承這皇位,則會不然。
右相楊原慎知道此時是投機下注的最好時機,楚王在朝堂內外並無家族勢力,必須依靠他們這些世家權貴們的支持。
一旦楚王上位,他將擁有從龍之功,作爲昔日太宗聖德皇後的孃家後人,洛川楊氏也有望重振昔日輝煌。
“左相大人,右相大人,你們也知道嗎,本王的母妃已經過世,本王在朝廷之上也沒有母族可以依賴。一旦登基爲帝,兩位大人就如同本王的母舅一族,朝政大權也將重歸左相右相,由二位丞相大人主持。”
“本王既然是依賴諸位豪門世家上位,那本王在此當着兩位老丞相立誓,此天下是本王的,也是各大豪門世家大族的天下,本王將與諸公共治這天下!”
楚王姬清田莊重的發誓道:“朔國公,洛國公,本王必保諸公富貴無憂。在二位國公面前,小王若有違此誓言,必將天誅地滅!”
楚王的立誓說出了二人共同心聲,自從鎮國公主在邊城行宮之變後掌握朝堂大權,朝中六部尚書連帶副職的侍郎盡是公主的人,左相右相雖然名義上爲文臣之首,實際職權幾乎被架空。
六部官員經常繞過左相右相直接前往公主府稟報公主,陳如海爲相三十載,早已在這官場上身不由己,雖說表面雲淡風輕的並不在意,但內心卻還是對權力眷念不捨。
陳如海也曾想過陛下歸天後,由自己的妹妹攝政,但是他還是擔心太子對豪門世家的威脅,自己妹妹會站在太子這邊還是站在他這個兄長這邊,他不確定。
但如果自己依舊是左相,能掌握朝中大權,那麼這些問題都可以解決。
更不用說還有那份最讓陳家擔心的血書就在楚王那裏。
右相楊原慎開口道:“我聽說太子在陛下病重期間竟然還服用五石散,披頭散髮,親近女色,舉止輕狂,此真是有失儲君風範啊。”
楚王冷哼一聲道:“不錯,孤王也聽說了些流言蜚語,據說太子竟然和皇後寢宮裏負責司寢的年輕女官走得較近。想必服那五石散是爲了親近佳人吧。”
楊原慎道:“如今天下初定,諸國餘孽恐仍不甘心,太子年少偏激,又是如此荒誕行事,實在是不堪儲君大任啊!”
“今楚王殿下人品貴重,在坊間有賢王美譽,又是先帝二皇子,宗親長者,恪承大統,順乎天意也!”
見左相大人聞之沉默不語也沒有反對,楚王姬清田不由心中大喜。
眼下兩位大周勢力最大的豪門族長,更是朝堂上左相右相已經站在他這邊,姬清田越來越相信天命在他這裏。
姬清田說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兵權,如今朝中兵權皆在公主手下的那些將領手中。但禁軍是在大將軍之子,也是左相大人的侄子朔方縣侯陳柄手中,而右相大人的公子,乃是右將軍洛川縣侯楊昭。二位只需說動此二人,何愁大事不成!”
楚王姬清田之所以要拉攏左相右相,不單是他們天下豪門領袖,左右丞相,更是拱衛這京師的禁軍掌握在陳家手中,而右相之子楊昭乃是右將軍掌管大周右軍。
只要內有禁軍支持,外有右軍相助,那自己登基勝算就更大了。
“公主手下的那些將領們可不是輕易能說動的,阿昭雖是我兒,可未必會支持我的觀點啊!”右相楊原慎憂慮道。
“本王會讓諸位將軍放心的,本王心知那些將軍也都參與過邊城逼宮,深怕太子報復。如若公主真的遭遇不測,想必他們也不希望看到太子登基吧,更不用說太子也想要收兵權。”
“請二位國公幫本王聯繫諸位將軍,諸位將軍一切照舊,本王不會有任何變動,也不會影響諸位將軍的利益,他們都爲我大周立下汗馬功勞,本王一旦登基,只會比皇兄更加善待他們!”
關於手握重兵的將領,楚王也頗爲憂心忡忡,但是他知道這些將領更怕的是太子上位會對他們開刀,尤其是一旦公主遭遇不測,他們只會比自己更急。
而他將是諸位將領們唯一可以拉攏,依靠的對象。
左相右相二人聽了也不由點頭認同。
見二位豪門世家領袖已被自己說動,楚王不禁心中狂喜。
多少年的蟄伏,多少年的準備,多少年的隱忍,就是爲了這一日!
“孤王不爲其他,也不謀私利,只爲我大周江山,祖宗社稷,爲天下蒼生着想。孤實在是不忍看山河破碎,戰亂又起啊!吾輩當爲天下着想,那就有勞二位賢相了。”
“臣等參見陛下!”
“哈哈!二位國公快快請起,朕必不負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