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大將軍府上,大周最爲顯赫的外戚,天下豪門世家領袖朔方陳家的幾位重要人物都在場。
當朝左相朔國公陳如海,大將軍方國公陳如嶽,左相嫡長子工部侍郎朔方郡侯陳楊,大將軍嫡長子兵部員外郎漢中郡侯陳松,大將軍次子禁軍統領朔方縣侯陳柄等陳家權貴們齊聚一堂。
陳家一門兩公三侯,他們正在激烈爭論着一件足以改變整個家族命運,甚至關乎大周前程的要事。
大將軍嫡長子,漢中郡侯陳松已經慌了:“怎麼辦,怎麼辦?宮中傳來消息說表妹難產,已經兩日了。這要是有什麼意外,咱們陳家可怎麼辦?”
“大伯!太子成河畢竟是我們陳家的外甥啊,更不用說還有皇後姑姑了!我們豈能?”
大將軍次子陳柄大感意外,他沒想到自己的大伯竟然會選擇要與楚王合作。
左相嫡長子,工部侍郎陳楊也發表自己的看法:“父親!此事恐不太好吧,更何況三公主現在還在分娩中,乾坤未定啊!”
“住嘴!還不是你管教不嚴,教子無方!還有你自己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事!”
左相陳如海非常震怒,對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罵道:“看看,你把書宴寵溺成什麼樣!在朔方郡,都幹了些什麼勾當!”
“還有你自己,身爲工部侍郎,這些年拿了多少工部款項,貪了多少錢財!竟然還假借朝廷名義徵調民夫,趁機大肆鯨吞田地,甚至還敢陷害朝廷命官!”
“唉!都怪老夫,忙於朝政,疏於管教子孫啊!”
陳如海將一封書信扔給陳楊:“這是什麼?這是你做的嗎?孽畜!你知不知道,這裏面記載的每一樁都是死罪!那麼多罪狀足以令我們陳家滿門抄斬啊!”
“你這是把我們朔方陳家推到萬丈深淵,萬劫不復啊!”
陳柄還從未見自己的大伯會發如此大的脾氣,他的這位伯父,當朝左相大人向來是以不動聲色著稱。
左相嫡長子陳楊慌忙拆開書信一看,竟是一道奏章,剛看幾眼就頓時臉色蒼白,汗如雨下。
“這,這,這!”
陳楊將奏章遞交給旁邊的大將軍嫡長子,兵部員外郎陳松。
陳松接過奏章看了沒一會,就慌得直接撲通向其父大將軍陳如嶽面前跪了下來。
大將軍陳如嶽一腳踢倒他的嫡長子,怒道:“好啊,你們不但貪贓枉法,還竟敢殺害朝廷命官,還不止一個。竟然連大理寺派來查案的官員都敢殺,還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盡幹些傷天害理的勾當。蒼天啊,這就是我們陳家的子弟嗎!”
左相陳如海長嘆道:“唉,可憐我朔方陳家,當年跟隨太祖太宗起兵,幾代人的奮鬥努力,纔有如今位極人臣,成爲天下頂級豪門。今日竟……怎麼生有如此不孝子!”
禁軍統領,朔方縣侯陳柄拿過這道奏章一看,頓時也驚出一身冷汗。
此奏章乃是多名朝廷命官聯名上書的彈劾,歷數陳家子弟在朔方郡爲非作歹的惡事,不僅勾結當地官員奴役百姓,搶掠民婦,強佔大片田地,凡有反抗的民夫皆遭毒手,甚至有幾任太守皆因爲不滿陳家所爲,被按下陸誠馮才逆黨罪名而下獄,甚至在獄中遭酷刑而死。
即便大理寺派人調查也多人慘遭毒手,最終拼死調查得到線索確認多名太守命案乃是陳家所爲,直指罪魁禍首正是朔方郡侯陳楊和漢中郡侯陳松爲首的陳家二代。然而朝廷上下迫於陳家勢力,各級官員們皆不敢告發。
但朝中還是有正義之士,不畏強權的官員。這羣正義的官員還有那些被害太守的遺孀,共同咬指用自身骨血寫出這驚世之血書,聯名上奏彈劾。
陳柄此刻拿在手上的正是抄本,並非血書原本,但不知原本在何處。
大將軍陳如嶽對左相說道:“大哥,他們沒有把血書寄來,而是給我們這一個抄本,恐怕是另有所圖啊。”
左相陳如海點頭道:“那份血書原本在楚王那!”
“什麼?”
陳家衆人都爲之震驚。
“也不知道楚王從哪裏搞來,但那些朝廷官員想必也覺得告發無門,很可能想借楚王之力。楚王將這抄本寄給老夫,而那血書原件應該就在楚王府上。”
陳如海憂心忡忡,入仕那麼多年,他自問自己還算爲官清正,可沒想到自己子侄看起來平庸無能,卻暗地裏幹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
“父親!都是孩兒的錯!”
“父親,大伯,此皆孩兒的錯!”
陳楊、陳松二人皆跪地慟哭。
陳楊道:“我,我也是愛子心切,書宴他還是年輕不懂事,那些官員想要調查我們陳家,孩兒迫不得已只能……”
“住口!你還有臉狡辯!唉!”
陳如海不禁嘆道,陳家人在朔方所作所爲,也不單是他的兒子、孫子、侄子,還有老家那些旁支仗着陳家勢力在當地爲非作歹,但所有這一切都會算在他們陳家二老頭上。
然而最重要的是那份血書,一旦亮出,必然引發朝堂大震。
哪怕是皇後,三公主都難以保他們陳家。
更不用說,現在陛下昏迷不醒,三公主遭遇難產,陳家的靠山岌岌可危。
倘若,陛下、三公主皆……
太子能否順利即位?要是太子難以……
如今關乎陳家存亡之際,朔方陳家百年豪族,稍有不慎,則將遭遇滅頂之災。
古往今來,多少豪門大族,前一日還位居高位,後一日則淪爲階下囚,甚至滅族。
陳如海對着其弟陳如嶽道:“想不到如今這血書竟落在楚王的手上,他以此爲挾,想要拉攏我們助他上位。如若不然,那血書一旦公開,恐……唉!”
陳如嶽搖了搖頭道:“楚王這,想不到這楚王平日裏在府上垂釣養養花草,竟然有此佈局。大哥啊,楚王此人,狼子野心啊!”
“唉,老夫也知啊,可是二弟,你可知現在陛下昏迷不醒,這兩日很可能隨時要駕崩啊。而三公主她又是難產,生死未卜。那些豪門世家對太子向來都大爲不滿。倘若三公主真有什麼三長兩短,那太子上位恐難服衆,甚至都很難如期繼位啊!如此楚王恐怕……”
陳如嶽道:“可禁軍不是在柄兒手上嗎?”
陳柄立馬回道:“是啊,大伯,侄兒掌管禁軍,倘若天子真有什麼意外,我必能保太子順利即位!”
陳如海皺眉道:“你們不知那血書的份量啊,這血書一旦公開,太子也保不了我們陳家啊!”
陳柄聞之,暗自低頭。
這份奏章言辭讀起來令人慟哭流涕,列舉這些大罪,無一不是能抄家滅族。
上面有大理寺諸多官員還有太守遺孀,衆多受害者們的畫押,有的大理寺官員已經遇害。單單就這簽名畫押要是流出,必然會引發羣臣彈劾,足以讓陳家百年基業頃刻間倒塌。
即便主上再寬容,自己的幾位兄弟和子侄也是在劫難逃,陳家也將從此徹底沒落。
更不用說要是那血書原件,一旦出現在朝堂之上,會引起怎麼樣的波瀾,陳柄已不敢想。
“我陳家百年基業,傾覆就在此頃刻之間。楚王既然有此意,顯然是想拉攏我們陳家。楚王府長史李伯雲親自對老夫說,只要能助楚王上位,我陳家現有的官職地位,榮華富貴依然在,並且答應還將把那血書交由我們處置。”
陳柄急叫道:“大伯,楚王此人不可信啊!”
陳如海擺了擺手道:“楚王若想上位,必須依賴我們這些豪門世家,尤其是我們陳家。柄兒你掌管京師禁軍,這洛京城內外依然在我們陳家掌控之中,楚王必然會答應,他不答應也不行。”
大將軍陳如嶽頗有些顧慮道:“大哥啊,太子畢竟是我們的外甥啊,再怎麼也是有我們陳家的血統,我們豈能相助楚王,而不助自家的外甥啊,更何況三公主清影未必不會度過此劫啊!”
“三公主難產,這都已經過去兩日了。唉,宮內消息說恐怕兇多吉少啊!我們需要爲家族的未來考慮啊。如果我們能助楚王上位,那陳家依然保有從龍之功。更不用說,禁軍依然在柄兒手中,仍是爲我們掌握之中,楚王還得看我們的臉色行事!”
大將軍嫡長子陳松說道:“大伯您說的對!二弟手握禁軍,倘若楚王對我們真有所不利,我們也完全不怕!”
左相嫡長子陳楊突然又說道:“有了!楚王若是對我們這些朝臣和世家們不利,我們有禁軍在手,亦可效仿表妹當年邊城行宮之變,還可再立一年幼新君,屆時這朝中大權豈不是盡在我們朔方陳家手中嗎?”
此言一出,大將軍也不由得望向自己的長兄:“原來兄長早已有謀!”
陳如海點頭冷聲說道:“楚王是有野心,但他在朝中根基尚淺,需要和我們這樣的豪門世家領袖合作。只要他能兌現承諾,那麼我們陳家可輔之。倘若他不得人心,我們陳家能立之,亦能廢之!”
陳家衆人一聽,都爲之一震。
廢立帝王,那可是權臣所有的特權,不僅可以藉機在朝中立威攬權,更有可能未來自立爲帝。
就連大將軍陳如嶽也不禁暗贊兄長,這確實是朔方陳家一步登天的大好機會。
陳如嶽又道:“可如今朝政,還有大周的兵權皆在清影和她的手下將領們掌控中,楚王能得到多少支持?”
“所以楚王更需要我們的支持。自三公主掌權之後,老夫這左相之位其實是被邊緣化,二弟,這你是知道的。但如果能扶楚王上位,我們不但能有擁立之功,更能重新成爲朝中重臣。更不用說,楚王有這血書,我們倘若不從,則我陳家恐有滅門之災啊,眼下只有先助楚王上位,將那血書取回來,未來再徐徐圖之。”
陳柄急叫道:“大伯,公主對我恩重如山,現在公主危難之際,而太子殿下更是需要我們的幫助啊。豈能去助那狼子野心的楚王!”
“好侄兒!這不過是權宜之計啊!試想,楚王以血書相逼,倘若我們不配合,一旦公佈,上奏到朝廷,那天下人會如何看我們陳家,唉!都是你們這些不孝子侄惹事啊!”
工部侍郎陳楊道:“父親,此皆是孩兒不孝!不過我聽聞楚王這兩日一直在聯絡京師各大豪門世家,孩兒還聽聞那右相洛國公楊原慎也頻頻與楚王府來往,楚王恐怕早已準備此事。”
陳如海對陳如嶽沉聲道:“二弟,爲兄恐楚王留了好多後手,或許那些朝中權貴,豪門世家都有把柄在他那。如果我們不先行動表態,一旦其他豪門世家都站在楚王那邊,到時候我們就被動了。”
陳如嶽拍腿道:“不好,大哥,洛國公的長子楊昭身爲右將軍,如果楊家也站在楚王那邊,那楚王這勝算可能真的會更大了啊。”
陳如海點頭道:“一旦楚王成功上位,我們沒有助力,那到時候,他拿着那血書一樣要對我們清算,到時候我們將徹底失去翻身機會。”
“如今之計,只有先助楚王,一定要先取回血書。憑藉此擁立之功,讓我們陳家繼續成爲天下豪門領袖,也確保家族不因帝室皇位更迭而改變。”
“可是,大伯!”
陳柄欲要反駁。
陳柄長兄,大將軍嫡長子陳松急道:“二弟,如今我陳家危在旦夕,尤其是哥哥我,唉,二弟你其能見死不救啊。”
他與堂兄陳楊合謀設計謀害幾任試圖對陳家不利的朔方郡太守,在兵部、工部都有不少貪贓枉法之事,被大理寺調查後,他們竭力阻止調查官員,不惜指示手下殺害數名前來調查的官吏。
終於當他們得知血書在大理寺少卿關岳手中,親自下場索要,甚至暗中下毒試圖逼關岳說出血書真相,但這位大理寺少卿至死也未開口,他們最終仍未能拿到血書。
陳松和陳楊都深知這血書的威力,一旦公佈出來,這裏面羅列的罪狀足以讓他兩死好幾回。
“阿柄啊,爲兄一家上下的性命,還有書宴啊,他才成婚不久,他們小兩口的性命也都在你的手上啊。”
堂兄陳楊邊擦拭着眼淚邊說道:“楚王看中我們,就是因爲你掌管禁軍,只要你能助楚王上位,我們陳家上下的性命都保住了。
“可是!”
陳柄猶豫了,一方是自己身爲禁軍統領,深受三公主的信任。一方關乎自己家族的安危,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家族,自己的兄長,堂兄,侄子,還有老家那些親戚們竟能幹出如此荒唐之事,如此傷天害理,天理不容的大罪。
大將軍陳如嶽也長嘆一聲道:“柄兒,這是關乎我們陳家的命運,生死存亡的時刻。你要以家族利益爲重!”
“父親!楚王狼子野心,一旦掌權,必然會對太子不利啊,畢竟我們是陛下的外戚,太子的孃舅家,說不定最後還是不會放過我們啊!”
陳柄想不到就連自己的父親竟然也站在他們一邊。
他是陳家二代的佼佼者,但由於是大將軍庶出的兒子,雖然頗受其父喜愛,卻無法世襲爵位,只能選擇從戎。
幸好他跟隨表妹三公主征戰天下獲得軍功,憑自己功勞賺得這個朔方縣侯的爵位。
但陳柄畢竟是陳家的一份子,他雖然時常會抱怨自己庶出的身份,但始終爲自己出身朔方陳家自豪。
身爲庶子的他一直想要向家族證明自己的能力,他比陳家的那些嫡子們更有能力,更能成爲家族的擔當,他當然不能坐視家族傾覆。
大將軍陳如嶽道:“現在是非常時刻,我們必須要先穩住楚王。”
陳如嶽說完望向自己的兄長,此事關乎到陳家命運,陳家衆人都在等族長陳如海的最終決定。
左相陳如海接過道:“阿柄,你想想,如果這個時候,楚王將血書公佈出來,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最受影響的不單是我們陳家,更是皇後,太子,三公主他們。不僅我們陳家徹底完了,還會連累到他們啊!如此其他朝臣和世家更會倒向楚王這邊,太子想要即位就更難了。另外太子又會怎麼看我們?只能將我們陳家滅族啊!”
“唉!可我們陳家也要活下去啊!楚王府長史說只給我們一日考慮時間,答應和楚王合作,楚王承諾非但不會公佈血書,並且事成之後,將這血書交予我們,同時還答應會處置那些聯名上奏的官員。並且禁軍統領之位依然由你擔當,我們依舊是功勳世家。”
大將軍陳如嶽道:“看來楚王是掌握了不少朝臣和世家們的把柄啊,也讓大家投鼠忌器,必須和他合作。”
陳如海點頭道:“如今之計也只有如此,先保護我們陳家利益,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受先帝提拔之恩,無論是對陛下還是三公主,亦或是楚王,他們皆爲先帝子嗣。我們皆是爲報效先帝之恩,爲我大周盡忠!”
陳如嶽再次對自己的兒子說道:“柄兒,你難道忘了自己的姓氏嗎?你難道坐看我們陳家被滅門嗎?”
“父親,這!”
“柄兒,如果這是天意,那就順從天意吧!”
此時左相府上一僕從匆忙進來向左相陳如海低語幾聲。
陳如海臉色有些凝重對大將軍陳如嶽道:“二弟,爲兄得先回府了,楚王,還有右相洛國公楊原慎馬上要來我左相府了。”
陳如嶽嘆息道:“看來事情已經到了這等危急關頭了,難道這真的是天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