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整個宮內都沉浸在肅殺的氛圍中。

陛下在剛過新年的第一日午後就陷入昏迷，一直未能醒來。太醫們窮盡各種方法，只能確認陛下還有脈搏跳動還在呼吸。

而執掌朝政的三公主在經歷兩夜的難產，依然未能產下孩子，如今已經到了第三日，情況令人揪心不已。

公主分娩所在的賢德殿外擠滿了人，陳皇後也來到寢宮看望着自己的女兒，有孕在身的五公主姬清月也來相幫着自己的姐姐。

“皇後殿下，公主殿下鎖產了，胎兒的頭卡住了。”

這名穩婆經過連夜接生，腿腳無力，站都站不穩直接跪倒在地上。

望着躺在牀榻上痛不欲生，眼眶溼潤，眼神無助，全身已經軟綿無力的女兒，皇後陳如歌心中焦急萬分。

她根本不敢開口告訴女兒說太子被人暗地裏下了藥，現在都沒查到個結果。這就意味着宮內對太子繼位不利的勢力依舊存在。

“怎麼會這樣？”

陳皇後自己生過三個孩子，但從未遇到難產。

在場所有生過孩子的宮人們都明白，鎖產，尤其這已是公主臨產的第三日，這意味什麼，會是什麼樣後果。

“有沒有準備催生用的滑胎湯？這已經是第三日了，非常關鍵。爾等一定要確保公主安全，只要公主能平安，吾會給你們重賞！保你們榮華富貴，足夠讓你們幾輩子都錦衣玉食。”

接生的穩婆們雖經過輪換，但都已經精疲力盡，卻也絲毫不敢鬆懈。

此刻她們也不想什麼榮華富貴，只要公主能平安，她們也不至於丟掉腦袋。

漠北王突兒利看着公主連着兩日都在痛苦中煎熬，原本這位大周英姿勃發的女戰神如今身形消瘦得弱不禁風。

突兒利端着藥湯給公主喝：“能不能不要孩子了。我只求我的王妃能平安，好好活下去。”

漠北王突兒利連夜未睡，聲音嘶啞地說道。

“不，這是我們的孩子。我，我還有口氣。”

公主喝了藥湯後，喘着氣，無力說道。她不想死，但她也想要自己孩子。

“穩婆，繼續吧。”

“皇後殿下，公主，大王，現在也只能把孩子生出來。孩子能出來就好，不然母子二人。”

穩婆也不敢說下去。

皇後陳如歌心急如焚。

她無法一直陪伴在女兒身邊，無法在這裏待太久。此刻陛下也昏迷兩日兩夜未醒，太醫說陛下性命垂危，隨時可能駕崩。

陳如歌不禁哀嘆道：爲什麼會這樣？難道自己穿越，改變了這個世界的進程嗎？清影，她的女兒，她是這個世界的大女主，爲何會遭此劫難。

“公主，再來一次，用力！”

“姐姐，醒醒，不要睡着！”

“啊！”

當突兒利走出大殿，大門打開那刻，殿外的人都聽到公主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突兒利轉過身，見殿內人依舊忙忙碌碌，並無變化，心中期盼的美好願望依然沒有到來。

賢德殿外，一直在等候的戶部尚書楊曄，公主的手下親信們，諸位將領們都聚集在外憂心忡忡。

公主遭遇意外難產，這是他們始料未及。

尤其是已經第三日，眼下天子隨時可能駕崩，而公主難產，情況難料，生死未卜。

楊曄內心焦慮地搖着蒲扇望向已過正午的太陽一點點地在落下，雖然天氣依舊寒冷，但此刻他渾身發汗，不斷地搖着扇子依舊無法讓他冷靜下來。

大周的江山社稷會變嗎？

今日上午，臨淄鄉侯姜如約將他的表兄趙王姬清川帶來，告知楚王似乎有圖謀不軌之意。

楊曄心知此刻諸王必然會有不安分者，可他完全沒想到楚王竟然會和左相陳如海和右相楊原慎合謀。這兩位都是朝中重臣老臣，更是天下豪門世家的領袖。

楊曄急忙派人聯繫諸位將領入宮商議，希望能立刻採取行動，對京師那些宗室親王和朝中重臣進行嚴管。

然而當他聯繫到諸位將領後，馬上意識到問題嚴重性。

左相的侄子是禁軍統領陳柄，而右相的嫡長子是右將軍楊昭，他們二人都未能前來。但他們都是手握重兵的將領，尤其是陳柄乃是掌管皇宮和京師的禁軍統領。

要對京師各王侯將相府邸進行全面看管必須得調動禁軍，然而在此危急關頭，禁軍統領陳柄卻沒有前來。也難怪楚王會密謀聯合左右相。

幾位前來的將領們也都意識到情況突變，形勢的嚴峻程度超出他們的預估，尤其是眼下公主難產風險越來越大。

倘若太子登基，他們都是參與邊城逼宮，都害怕遭太子日後清算。有公主殿下坐鎮自然不會有什麼擔心，但是公主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他們最爲擔心的就是太子也像陛下那樣，一心要收回兵權，尤其是對於曾經參加過邊城逼宮的將領們。若是一旦失去兵權，那他們將會如何。

上一次昭陽殿的鴻門宴至今都讓諸位將領記憶猶新，不寒而慄。

那次是公主奮不顧身，孤身犯險救出他們，一旦公主不在，誰還能救他們？

“楊昭！陳柄，可惡！這二廝，難道他們要背叛公主嗎？”

左將軍齊墨非聽到楚王要和左右相密謀，立馬怒道。

車騎將軍韓改之憂慮道：“最讓人不安的還不是楊昭，而是陳柄！他是禁軍統領，掌管皇宮和京師內外防衛。如今決定這最終棋局的是他。”

齊墨非道：“俺這就去調集左軍前來京師平叛！”

楊曄想到公主此前已經安排好飛龍騎，連忙阻道：“且慢！事情還不至於如此。按我大周律令，將領沒有天子詔書，帶兵進京乃是謀反大罪。眼下沒有攝政公主的命令，你私自率軍進入京師豈不是等着被他人按下謀反大罪？鑄成大錯！”

楊曄擔心一旦諸將帶兵入京，那豈不是天下大亂了，局勢更無法收拾。

驍騎將軍魏棟說出隱憂：“諸位將領都擔心太子一旦繼位就會收我等兵權，雖說兵權遲早都會收回去，這我等也知。但就怕，就怕太子殿下會對當日邊城逼宮陛下之事耿耿於懷，昔日昭陽殿之事恐再度上演啊。”

這也是齊墨非、魏棟等衆將領憂慮之事。

“只要公主殿下安然無恙，一切都安好。”

楊曄沉聲道。

但是如果真的有意外呢？

望着諸將不安的神情，楊曄除了求神保佑公主平安，一方面也在做備選方案。

楊曄將他信任幾位將領聚在一起，驍騎將軍魏棟，左將軍齊墨非，車騎將軍韓改之，對他們低語道。

車騎將軍韓改之驚道：“太後攝政？”

楊曄道：“楚王在這個時候跳出來，還真是讓人想不到。此人平日裏頗爲低調，看來一直以來都是在隱藏自己的野心，不得不防。沒有帝王會對手握重兵的將領們安心的，楚王既然有此等野心，若是被他得逞，未來勢必也會是我等大患。”

“眼下要想讓我等自保，又要遵循公主意志，力保大周江山安定，可效仿當年太宗聖德皇後在太宗皇帝駕崩後，臨朝稱制，或者由太後攝政。如今豪門世家都擔憂太子繼位，太子要想繼位，必須依賴我等功臣勳貴之力。”

“如此既可保我等地位和富貴不變，又可制衡豪門大族。那麼就只有讓太後攝政，如此左相陳大人，還有禁軍統領陳柄纔不會屈從於楚王。”

楊曄已經看出這些手握重兵的武將勳貴們也都擔心太子上位會否對他們不利。

此刻他想到了制衡，唯有互相制衡，維持朝堂中皇權和豪門世家之間的平衡，他們這些勳貴集團方纔有機可乘。

一旦楚王和豪門世家聯手，他們這些武將勳貴必然地位會受到影響，到時候也會面臨收回兵權。

如果公主真的有所不測，皇後和太子勢弱，能依仗的就是他們這些公主舊將們。

他們若是也去投靠了楚王，不過是錦上添花，但必然是壓到太子最後一根稻草。

但如果能助太子順利繼位登基爲帝，太後攝政，諸將就有擁立之功，那麼他楊曄身爲五公主駙馬，陳太後的親女婿，再怎麼樣在朝中地位也能屹立不倒。

驍騎將軍魏棟等人之所以擔心，他們都是出身底層被公主提拔上來，靠着軍功方有如今封侯的地位。兵權對於他們就是性命一般，他們也沒有楊曄駙馬爺的身份，自然也頗爲顧慮，更不想失去現在的顯耀身份。他們只願意將兵權交給公主，也不放心交給別人哪怕是新的天子。

功臣勳貴們都跟隨公主參與過逼宮，又受到坊間那些太子對武將們不滿的傳言，也都擔心太子繼位會否對他們這些武將下手。

魏棟還是有所不放心，又問道：“那趙王如何，我觀趙王人品不錯，沒有楚王那般奸詐。”

楊曄擺手道：“魏將軍此言差矣！不管是楚王還是趙王，他們都名不正言不順啊。楚王是先帝第二個皇子，他想上位，那都是宮變了，更不用說先帝的三皇子趙王。倘若我等又擁護趙王，那我大周真要陷入內亂了，公主殿下好不容易打下這天下，豈能白白毀於我等之手。”

車騎將軍韓改之點頭道：“如果真有不測，那也只能確保太子殿下上位，方能避免大周陷入內亂。”

楊曄道：“齊將軍，你乃左將軍，戰功赫赫，可憑藉軍中威望藉機出城，想必守軍也不敢阻攔。出城去調集左軍屯於京畿周邊，以防不測，可以對京師的禁軍施壓，但不要輕舉妄動，避免給他人落下把柄。”

“魏將軍，此刻你來守在這賢德殿周邊，如今公主殿下受不得讓任何人驚擾，賢德殿周邊必須重兵看守，必須由公主最信任的將領們把手。”

“韓將軍，你隨我去找陳柄，眼下最關鍵的就是他，他必須站在我們這邊。”

楊曄再度囑咐看守在賢德殿周邊的公主親衛隊統領陸浩和百夫長姜如約，眼下公主的安危最爲要緊，只要公主能安然無憂度過此關，那麼所有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楊曄再三吩咐道：“如今陳柄那邊態度不明，公主的安危必須全權交由公主親衛隊親自護衛。”

親衛隊統領陸浩立馬指揮公主親衛隊接管賢德殿內外防衛，命宮內禁軍侍衛全部退在賢德殿周邊戒備。

楊曄對諸將道：“我們如今能做的就是必須安排好精兵強將守護好公主殿下，爲公主殿下祈福了。”

左將軍齊墨非回到左將軍府，便開始準備出城去調集左軍。

他從一個最爲不起眼，無人問津的邊緣校尉成爲如今的朝中大將，被封爲海東郡侯，地位顯赫。

這左將軍府裏的一切，還有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夫人，一切都是因爲三公主，他纔有這些，三公主對於他恩重如山。

可如今……齊墨非恨不得自己去代公主去分娩。

“公主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海東郡侯夫人陸素娥爲自己的夫君收拾行囊和裝備，寬慰道：“將軍這時候更需要防範宵小之輩的野心，切莫意氣用事。公主殿下是玄女下凡，自有上天護佑。”

倘若當年沒有公主爲她指明一條生路，陸素娥也不知道如今自己又活在哪裏。

這兩日她邀請那些昔日同爲梁國的嬪妃們，臨淄鄉侯姜如約夫人蕭憐，上黨鄉侯蕭遠夫人謝氏，宜陽鄉侯吳猛夫人孫氏等貴婦一起在自己府上爲公主祈福，保佑公主平安。

當楊曄和車騎將軍韓改之離開賢德殿，此時已經是到了第三日的傍晚，殿內依然沒有傳出任何好消息，隱約傳來痛苦的嘶叫聲卻越來越弱。

楊曄回望賢德殿，冬日的晚霞照射在賢德殿屋頂上，霞光燦燦，透露出無比的美麗，卻又讓人感到悲涼。

公主啊，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公主殿下對楊曄有知遇之恩，讓他從一介布衣出身的窮苦書生成爲公主的隨軍軍師，跟隨公主四處征戰，一統天下，再到如今成爲戶部尚書，授封山陽郡侯，迎娶五公主成爲當朝駙馬。

楊曄明白，他早已與三公主的命運和權勢地位綁在一起，洛川楊氏或許可以去投靠楚王，甚至連那朔方陳家都可能倒向楚王，但他不行。

在楊曄心中，他爲之效力的主公從來就不是陛下，也不是太子，而只有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