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公主姬清影在皇後的寢宮裏躺在牀榻上忍受着劇痛,煎熬了一整夜,如今已到了第二天正午了,然而腹中胎兒依然還沒有生出來。
公主征戰沙場多年,體力精氣遠非尋常閨閣女子所能比,饒是如此也已經是筋疲力盡,痛苦不堪。
賢德殿內,幾位接生的穩婆都是後宮精挑細選出來,都是有着豐富的接生經驗,現在也都是汗流浹背,急得團團轉,門外太醫們也在着急的商量對策。
裏面的可是執掌天下大權的攝政公主,若是有所閃失,他們恐怕不僅是丟官責罰,更可能是人頭落地的風險。
如今公主生產已經一日一夜,胎兒依然沒有出來跡象。
“啊!”
公主此時已經是劇痛難忍,苦不堪言。
她也曾想過生產會如何遭罪,但沒想過此次竟然如此痛苦,此前她最爲擔心的莫過於陛下病危之際,而自己正好面臨分娩。
然而她還不曾想,也不敢想若是陛下此時駕崩,而自己難產遭遇不測,又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姬清影此刻欲哭無淚,體力不支,竟一時昏昏欲睡。
穩婆見了急忙道:“公主殿下啊,此刻不能睡啊,醒醒啊!”
“怎麼回事,王妃怎麼了!”
漠北王突兒利聽到公主叫聲已經顧不得闖入產房,他在殿外焦急地等了一日一夜。
爲首的穩婆擦着汗,戰戰兢兢地道:“啓稟大王,公主她恐怕是難產了,現在體力不支,急需補充氣血,需要讓太醫立馬熬製湯藥,眼下公主萬不可睡過去啊。”
“王妃!公主!”
突兒利緊緊握住公主的手,心疼地呼喊道。
公主遭遇難產如同尖刃刺在漠北王的心頭上,突兒利心如刀割一般,不斷地滴血。
“公主,醒醒,不能睡啊!”
穩婆見公主有些反應,連忙着急地喊道。
姬清影腦中晃過自己和陛下若是都遭不測,這大周江山恐怕又命運多舛。
想到此咬咬牙,強打起精神,聽到突兒利的呼聲,睜開雙眼,望着自己的夫君突兒利。
這位草原上的“萬人敵”,經歷戰場上無數次生與死考驗的的戰神此刻已經紅了雙眼看着她。
“大王,快給公主準備湯藥。”
突兒利聞言握了握公主的手,立馬走出去着急喊着太醫們爲公主準備補氣血的湯藥。
賢德殿外,公主手下的諸位將領們早已在外焦急地等候。
見到漠北王出來,連忙問公主如何,得到令人揪心的答覆後,都更爲緊張。
眼下大周皇帝進入彌留之際,始終昏迷不醒,而執掌天下大權的攝政公主遭遇難產,已經一日一夜仍未產下孩子。
這消息如同一聲驚雷已經在皇宮內外,在京師內達官顯貴府邸中傳開。
洛京城內楚王府上,楚王姬清田正邀來訪的趙王姬清川共同商議。
“據宮內消息,陛下已經昏迷不醒了,隨時可能駕崩。而攝政公主遭遇難產,一日一夜依然還沒生產出來,現在已經是第二日了,仍未有產下的跡象。唉!我大周恐怕是大難臨頭了啊。”
楚王姬清田憂心忡忡道。
“什麼,竟有此事,三妹她竟然遭遇難產了。可不是還有太子嗎,我大周豈會大難臨頭?王兄,你這說法未免聳人聽聞了,太過杞人憂天了吧!”
趙王姬清川聽聞也是大爲震驚。
楚王聽了弟弟的話,心中不由暗笑。
他剛得到消息,安插在宮裏的暗線已經開始對太子下手,一旦太子也出現意外,那天下豈不是瞬間無主了。
姬清田繼續說道:“陛下的病情大家都知道,御醫都說就在今明兩日了,只是想不到公主竟然……話說這女子生產:一日爲順,二日爲滯,三日爲厄。現在公主這已經是第二日了,怕是難了。”
“可讓人憂心的的莫過於我們的侄兒啊,太子殿下啊!你可知太子此前是要說什麼,要對整個天下豪門大族加徵稅賦,還說要將天下田地全部歸爲朝廷,還要禁止奴婢買賣,將所有豪門世家的奴婢全部放出來。這豈不是得罪了全天下的豪門世家還有那些獲得封賞食邑的功臣勳貴們?”
楚王姬清田道:“此前是有三公主擋着太子,大家都自然服從公主,而且陛下也將國事託付於公主。可要是公主難產,萬一有所不測,太子一旦登基爲新帝,再無約束,這些政策一旦推行,恐怕會引發天下大亂啊!”
“二哥啊,這不是還有左相,右相,大將軍還有朝廷衆多大臣,公主封侯的那些功臣勳貴們都會阻攔。”
“怎麼攔,太子一旦登基,那可是皇帝啊。你不做,總有些小人會媚上去做這些。”
姬清田看向自己這位弟弟,趙王姬清川平日裏經常和那些不得志的文人吟詩作畫,一直感嘆如今朝政被豪門世家和功臣勳貴所掌控。
“三弟,爲兄知你對豪門權貴不滿,可他們依然是我朝不可輕易撼動的勢力。倘若有像陸誠馮才這樣的小人蠱惑未來的天子,冒然得罪豪門和勳貴,則我大周將陷入內訌啊。如今京師的那些豪門權貴擔心的就是這個。”
“還有你不知道嗎,三妹手下像齊墨非,魏棟這些悍將們,他們會甘心被太子奪了兵權嗎?他們可是都能逼宮天子的啊,一旦沒了公主壓制,這些手握重兵的將領們恐怕又要上演兵變了。”
楚王嘆了口氣:“我大周好不容易實現天下一統,可惜上天不待我大周,皇兄先我們一步,而皇妹更是遭遇此不測。我大周豈不是岌岌可危了!”
“那可怎麼辦啊,王兄啊!這大周可是我們姬家的江山,是祖宗留下的基業,豈能任由那些外姓豪門世家和功臣勳貴們胡來!”
趙王心中也急了。
楚王姬清田是先帝與李太妃之子,自李太妃兄長兩朝元老禮部尚書李承繼被罷官流放到邊疆後,李家在朝堂中已無勢力。
但李尚書作爲清流領袖,與那些魚肉鄉里的豪門世家權貴們又有不同。
李承繼那麼多年爲天子爲朝廷建言,雖然忠言逆耳並不中聽,但確實是爲百姓着想,也指出大週上下的弊政,並且也大力支持陛下提拔寒門文人入仕,在民間尤其是文人士子中頗受愛戴,大有聲望。
楚王姬清田內心其實一直是有野心,看着皇妹率軍一統江山,他也心中一直按捺不住。
但苦於如今天下大權盡在鎮國公主手中,他一個只有食邑的宗室親王實在是毫無機會,根本也不敢去想。
在王府長史李伯雲的運作下,姬清田暗自派人收集豪門世家的罪證,並對受豪門欺壓陷害的受害者們給予錢帛撫卹,在民間也逐漸積累起“賢王”的美名。
但橫亙在他面前的不僅有還在位的天子和下一代儲君太子,更有手握天下權柄,獲得攝政和廢立大權的鎮國公主。
然而當他聽到宮內傳來的消息,陛下昏迷不醒,隨時歸天,而權傾天下的鎮國公主竟不幸遭遇難產,性命攸關。
姬清田頓時感到自己迎來了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如今朝中各大臣都害怕太子登基會損害豪門世家的利益,其實這些年他就聽從長史李伯雲的密謀,利用自己安插在宮內的眼線,將太子的那些激進想法,大肆傳播至宮外。
楚王暗地裏派人在豪門世家權貴甚至是勳貴將領那邊,大肆渲染太子如何對豪門世家大族以及勳貴們的不滿,甚至連天子對豪門世家的政策也被楚王渲染誇大,以至於世家大族皆對天子和太子不滿。
原本楚王姬清田希望能藉此讓自己有機可乘,但他沒想到自己的三妹野心更大,三公主姬清影想要憑藉手中兵權和戰功妄圖自立,甚至因此發起逼宮事變,徹底掌控朝政。
楚王這些年私底下所做的這些安排,結果反而成全了三公主。
當時聽到邊城逼宮事變,三公主加九錫,都督天下諸軍事,獲得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等特權,成爲大周實際掌控者之後,楚王在家爲之垂頭頓足。
自己苦心經營多年,在衆多世家大族那邊,造成太子激進思想的印象,結果竟然是世家大族倒向三公主,成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結果。
爲何大家都擁護公主,因爲公主掌控兵權,手下有精兵猛將,並且三公主一直也站在豪門世家這邊,
可如今公主難產消息想必已經傳遍洛京城各大豪門大族的府邸,今夜整個洛京城的各家豪門必然惶恐不安。
一旦太子登基拿他們開刀,這些豪門大族,即便不爲大周江山考慮,也得爲自家考慮考慮。
太子一旦親政所爲必會引發天下大亂,這應該已成爲這些豪門望族達成的共識。
而他姬清田需要聯繫各大豪門世家,確保他們利益不受影響,畢竟這創立大周的太祖太宗當年就是在中原一帶豪門世家支持基礎上立國。
倘若豪門世家紛紛召集私兵叛亂,則天下必然大亂。
對於拉攏豪門世家,楚王很有信心。
這些年來,他不僅結交那些豪門世家們,同時也派人暗地裏蒐羅朝中權貴和天下豪門世家們所做的違法惡事。
他派人以撫卹和幫助受害者爲名,讓受害者寫下證詞,如此已經有整整一箱。皆是記錄大周權貴和豪門世家們的惡行,並皆有供詞簽名畫押,以及重要證據。
他原本想要暗地裏派人除去太子之後,以此要挾豪門世家們立他的世子爲太子。
而如今,陛下進入彌留之際,而三公主竟然難產,同時太子那邊也已經下手了。
無論太子生死,堂堂太子在其父皇病危之際,竟然服用五石散,舉止儀態失禮。此消息一旦被曝出,這無疑會讓羣臣對太子更爲不滿。
這就是楚王府長史李伯雲安排的妙計。
皇宮內太子的飲食安全都被嚴格檢查,難以通過食物直接下毒,但李伯雲想到通過宮內能接近太子的機會,讓精神高度緊張,身體又極度疲勞的太子誤服五石散,以爲自己能精力旺盛。同時在不經意中讓太子飲冷酒喫熱食,如此可導致太子五毒攻心,無法發散熱量而暴斃身亡。
如此巧心設計安排根本不可能讓宮裏人察覺到有任何異樣,只會說是太子服用五石散,又因飲食不當導致身亡。
而太子在陛下病重期間服用五石散無論生死,都只會讓朝臣和豪門世家們認爲太子不配位儲君繼承大統。
如此計策,也難怪當時楚王姬清田聽聞之後連連拍手稱讚。
“好啊,伯雲,妙計,妙計啊!如此,即便太子意外身亡,也沒人會懷疑異樣,只會認爲太子這是咎由自取!”
李伯雲當時嘿嘿笑道:“殿下,即便太子僥倖活下來,被朝臣們知曉,他也不配繼承大統。那些豪門世家們必然會藉此機會推舉小世子爲儲君。”
姬清田突然意識到,現在只要陛下和三公主都出現意外,哪怕太子還僥倖活着,也很難得到豪門和勳貴們的認可,未必能順利繼位。
此時的姬清田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能登上那至高寶座的機會。
至於軍權,他已想好,保證公主封的那些勳貴們利益不變,那麼這些勳貴將領們必然也會支持他。
如此他楚王姬清田也可以登上那高榻御座,君臨天下。
楚王需要得到姬家諸王的支持,若是太子不得繼位,其他諸子年紀幼小。
姬氏皇族,宗親本就勢微,如今在洛京城天子至親也就是他和趙王。他此次邀請趙王姬清川,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
於是和趙王大談太子登基將會如何動搖姬家社稷,大周江山。
“可是如今皇宮封閉,各大臣府邸外都有禁軍嚴控。小王這次出來也已經是花了不小的代價,王兄你又如何能聯繫各重臣的支持。”
“本王自有妙計,就需要趙王你到時候支持就行。孤會親自去拜會左相大人。”
“左相?太子可是左相的外甥啊。”
“太子要動的可是整個豪門世家的根基,他們陳家現在是豪門世家的領袖,太子若是要對天下豪門開刀,怎麼可能會放過陳家,不然難以服衆。就算放過陳家,那陳家也徹底自絕於豪門世家之列。況且孤王以爲左相大人是心繫我大周天下,絕不坐視太子如此行事。孤會力勸左相大人爲我所用。”
楚王對趙王姬清川亮出左相令牌,說道:“左相府已經派人聯繫本王,邀本王前去府上,走吧,咱們一起去左相府。”
楚王趙王兩人走出府邸,立馬被守在門外的禁軍士卒攔住:“兩位殿下,同行要去往哪裏?”
趙王見這陣勢,忙說道:“本王回自家王府。對不住了,王兄,小弟累了,先回去了。”
趙王坐上自己的馬車大聲喊道:“馬伕,回本王府上,本王累了,回去睡覺!”
趙王在聽到楚王的想法,已經嚇得要命,他是姜太妃所生,本就無心皇位之爭。
自己的舅舅姜拙還是當今的禮部尚書,表弟姜如約更是公主親衛隊的百夫長,授封臨淄鄉侯,是朝中勳貴之一,並且還是公主身邊的親信,貼身侍衛,深受公主賞識和信任。
他犯不着跟着楚王去冒險,一想到此,趙王見已離楚王府甚遠,探出頭小聲對馬伕說:“快,速速進宮!”
楚王姬清田見趙王這般膽小,心中暗罵豎子不同與謀。
此時楚王府李伯雲趕來,對楚王低語:“殿下,我們在宮中的人已經給太子下毒,太子隨時可能……”
楚王心中爲之一振,當即拿出左相令牌,對守門的侍衛道:“本王受左相大人之邀,前去左相府!”
門口守衛的禁軍侍衛看着左相令牌有些猶豫。
姬清田怒道:“怎麼?你們連本王都要攔嗎?你們的陳統領還是左相大人的親侄子呢!”
李伯雲捋了捋鬍鬚道:“禁軍統領朔方縣侯陳柄就在左相大人府上,殿下受左相大人之邀,倘若誤事了,爾等擔當得起嗎?”
有一侍衛悄聲說道:“有人看到陳統領已經回到左相府上,難道楚王真是受左相大人和陳統領之邀?”
楚王也不理那些侍衛,徑直走出去。
此時禁軍侍衛見狀也都紛紛避讓,亦不敢阻攔。
楚王坐上馬車吩咐車伕:“去左相府!”
天子隨時可能駕崩,三公主難產也已經命懸一線,而太子若是遭遇不測,這天下似乎近在眼前了!
姬清田此刻握緊拳頭,此去左相府他要去成就一番大事,要是能得到陳家二老,甚至是獲得大將軍次子禁軍統領陳柄的支持。
原本他只想着讓自己的兒子成爲儲君,現在他看到了自己也有希望能成爲天子。
“朕亦能登基爲帝!”
楚王看着車外喃喃自語道。
外面,整個京師都籠罩在夜色之下,禁軍已經封閉城門和皇宮內城,決定大周前途命運的就在這一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