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分娩中的姬清影感覺到自己僅存的氣力和意志也在一點點的喪失。

持續兩日三夜每時每刻都在忍受拽腸錐骨的折磨，她已經哭不出聲音，也無力嘶喊。

她甚至絕望地感受到腹中的胎兒雖然還活着，如今也陷入生死邊緣的絕境。

無論她如何用力，接生穩婆如何努力催生，孩子仍舊卡住出不出來。

她此刻也已經精疲力竭，神智陷入半昏之際，眼睛半閉半合着。

是自己平日裏心狠手辣，太過殘暴，動輒殺人，征戰天下過程中殺害了多少敵國的官兵和百姓。

是因自己的私慾而導致天下陷入混戰，令多少將士百姓爲之喪命。

是自己殺戮過多，以至於遭此劫難，嚐到報應？

姬清影又想到當年在邊城行宮那一萬五千羽林衛士卒還有守城的官兵和百姓們。

因爲自己的私心，坐壁上觀，沒有及時前去援救。

羽林衛全體將士爲守衛天子在此戰損失殆盡，更連累守衛邊城的當地官兵和自發抵抗的百姓傷亡慘重。

上萬陣亡的將士埋骨在荒郊野外，而她因爲對羽林衛的痛恨，從未將他們視爲保家衛國的英雄和勇士，甚至暗地裏剋扣皇兄給他們親屬的撫卹金。

自己所作所爲同樣也是罪孽深重，和那陸誠馮才又有何異，甚至還不如爲國戰死的劉牢。

是她下令對徐直等那些忠於皇兄而不願效忠她的臣子們嚴刑拷打致死。

是她暗示黃門令張忠帶着皇兄在後宮中縱情於酒色之中，醉生夢死，不再關心朝政，徹底放棄奪回權力，好讓自己安心，

這就是命嗎，這就是天意嗎？

自己打下的天下，可如今皇兄生死未卜，自己也難以存活。

太子姬成河將如何應對這朝堂之上豪門世家和武將勳貴們。

此刻她也無從去想。

她又想念自己的母後，她彷彿看到了自己妹妹還在身邊爲她鼓勵。

她想到自己的夫君漠北王突兒利，自己若是不在，他一定會難過吧。

他們好不容易在一起，在這世間他們彼此找到互相欣賞的人，着實不容易，兩人在婚後度過各自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卻又是那麼的短暫。

一定是自己遭老天報應。

姬清影又想起那日她對母後信誓旦旦的說：“若是我要對皇兄不利，那就讓女兒和腹中胎兒遭遇上天的劫難吧！”

可笑的是自己對皇兄做過有利的事嗎？

難道真的是自己隨口發誓，卻遭天譴？

“不好，胎兒怎麼不動了。”

“公主殿下，醒醒啊！公主！”

耳邊隱約傳來叫喊聲，姬清影此時卻已無力回應。

雖然喝過各種名貴藥材熬成的湯藥，但經過連續三夜撕裂劇痛的折磨，多次失血，即便是她平日裏素來引以爲傲的體質也已支撐不下去。

意識視線都變得越來越模糊。

姬清影感覺自己身體漂浮起來，穿梭在皇宮之中，來到了空蕩蕩的大殿中，看到眼前突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皇兄？”

出現在她面前的正是周帝姬清山，也是她的皇兄。

此刻的姬清影依舊挺着大肚子，彷彿回到臨產前，她心中驚訝，爲何會在此處遇到她的皇兄。

她的皇兄不是此時應該是臥牀不起，已經昏迷不醒了嗎。

只見姬清山雖然神色暗淡，但看起來身體尚可，還能走動。

姬清山默不作聲，牽起妹妹的手，來到一枚銅鏡前。

銅鏡裏映出他們兄妹二人此時的模樣，一臉煞白。

姬清影心中冷了一大截，想來是自己已經離開人世。

“想不到你我兄妹二人，卻落到如此下場。皇兄，我這是上了九重天的仙宮還是進入幽冥地府了。我是罪孽深重，看來也只能下地府。”

“清影，是爲兄對不起你。哥哥心中一直有個心結始終沒有告訴你，所以就剩這最後一口氣。這一世，都是我的錯。是爲兄的執念，害了我們之間的兄妹情分。”

姬清山指着銅鏡：“妹妹你看。”

姬清影望向銅鏡，銅鏡展現似曾相識卻又完全不一樣的一幕。

在洛京城皇宮，太極殿的大門被打開了。

身披金光鎧甲的鎮國公主，銅鏡中的她，手持着那把龍吟劍，帶領全副武裝的衆將士們浩浩蕩蕩從皇宮走向太極殿上，

“鎮國公主駕到！”

“給三公主讓道！”

“公主萬歲，萬歲，萬萬歲！”

耳邊傳來衆將士的震耳欲聾的高呼聲，她走在太極殿上。

兩旁是惶恐不安跪趴在地上的大臣們，而在那御座之上的正是她的皇兄。

“這不是邊城行宮，這是洛京太極殿，可我從沒這樣做過。”

這一幕似曾相識，卻又根本未曾發生過。

姬清影感到疑惑。

邊城行宮逼宮，無論史書如何粉飾，是她帶兵逼宮奪權，這是無法抹去的歷史。

可鏡子裏顯現出的是洛京皇宮太極殿。

“昏君，你的末日到了！”

鏡子中的公主握着尚方寶劍一步步的走向御座，將劍指向她的皇兄周帝姬清山。

“皇兄，你罪惡滔天，罄竹難書！殘害忠臣功臣，荒淫無道，大興土木，致天下疲憊不堪，百姓哀聲怨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一聲皇兄了！”

話剛說完，公主便將尚方寶劍刺向周帝的身體，沒有給他絲毫辯解的機會。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皇兄，公主手持尚方寶劍，坐在御座之上。看着大殿中的滿朝文武和衆將士對她行跪拜之禮，享受着衆人對她三呼萬歲。

“公主，哦，啓稟陛下，那暴君的子嗣該如何處置！”

一名將領進來跪拜。

“這還需要問朕嗎，那暴君曾活活餓死朕的母後，殘害爲我大周立下汗馬功勞的兩位母舅。難道留着他們，有朝一日來找我們復仇嗎！”

“朕可不是那種心慈手軟之輩，爲了好名聲，給自己埋坑。”

鏡中的公主惡狠狠的說完，手上卻做了一個細微的動作，但卻令所有看到的人不寒而慄的手勢。

姬清影望着鏡中的自己，不禁呆了。

這是誰？她是誰？

這確實長得和她一模一樣，可這並不是她，她的母後還活的好好的，如今是皇後。

而她的兩位母舅，一個是當朝左相，一個是大將軍，現在依然身居高位，子孫滿堂，各個也都是當世顯貴，盡享天倫之樂。

而鏡中的那個她，竟然親手弒殺自己的皇兄，甚至還要斬草除根，連他皇兄的子嗣，她自己的親侄子們都不肯放過。

“不，這不是我，皇兄，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姬清影也曾多次想過自立爲帝。

逼宮登上那至高御座的場景也曾多次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登基爲帝，像曾祖母聖德皇後那般成爲一代女帝，更是她從小的夢想。

當年父皇曾給她的儲君承諾，更是將一統天下的重任託付於她。

姬清影心中也想了無數次，她的父親是皇帝，她的哥哥是皇帝，就連她的侄子兼同母胞弟未來也是皇帝，憑什麼她不能成爲皇帝。

整個天下都是她打下來的，她拯救了多少次大周，負了多少傷痕，還有誰比她更有資格爲帝！

但即便登上帝位，她也不會對皇兄和他的子嗣下手。

除非，除非他和自己真的有什麼難以消除的深仇大恨，令自己無法原諒，必須要爲自己復仇，但她也不會禍及自己的侄子們。

“這不是皇妹你的錯，這是我的前世。”

姬清山對着自己妹妹說：“前世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暴君，活活餓死了陳太後，也就是我這一世的皇後，你的母後。前世因爲父皇廢了我的母後而立陳氏爲後，我的母後吳氏最終在後宮中抑鬱而亡。”

“前世在我登基之後，爲了報復母後之仇，每日定期減少食物，最終致使陳太後活活餓死。而你的大舅，左相陳如海，被我找到機會，命人蔘他，最終滿門抄斬。而你的二舅，大將軍陳如嶽，在一次對北邙的戰爭中，也因爲我命他孤軍深入，最終遭遇埋伏，被殺身亡。”

姬清山望妹妹那不可思議的表情，又說道：“大將軍戰死疆場，其家人也因戰敗受累，陳家一門忠君愛國卻最終慘死。可以說都是我的原因，我本想剷除朝中那些威脅皇權的門閥重臣，就先拿陳家開刀。”

“這就是我的前世，上一世也是你帶軍一統天下，因爲是我害了你的家人，同時也是我剛愎自用，做了很多以爲是應該去做，實際上卻導致天下疲憊，民不聊生，百姓怨聲四起的事。”

“最終你率軍逼宮，在那太極殿上被你一劍刺死後，我突然重生附體返回到自己十五歲的時候，又開啓了自己第二世的人生，也就是這一世。對，我是重生者！”

“什麼，皇兄，這一世你是重生？復活？”

姬清影有些懵了，她從沒想過這世間竟然會有人能重生復活，而且這人竟然是她的哥哥。

姬清山繼續說道：“談不上是復活，差不多就是重來一生，但因爲我是帶着前世記憶，所以對你，對於你的母後，一開始都懷有敵意。”

“我深怕這一生會重蹈覆轍，所以這一世我改變了很多，爲了避免前世被你逼宮弒殺，我接近你的母後，立她爲後，雖然是出於私心，也有悖常理。我還是對不住她，更多的是在利用她來保護自己，可這一世我不曾虧待過如歌，也善待陳家。”

姬清山看着依然有些不敢相信的妹妹道：“就連我都不敢相信，可這重生若是不帶一點前世記憶倒還好，就當重新來一次。可因爲有着前世記憶，讓我一直對妹妹你懷有芥蒂，深怕這一世你還會逼宮殺我。”

“所以我所做的，既需要妹妹你來幫我一統天下，也只有你能做到，但又需要提防你。結果兩世了，我們兄妹之間卻始終存在着隔閡。直到最後，清影，你知道嗎，那日，你我重新能做回兄妹，是我這一世真正解脫的那一日。”

姬清影回憶起那日在御花園情景，不禁有些臉紅。

她少女時候心唸的那位能爲她拱手河山討她歡心的君王，竟真的出現，還是和她一生敵對的皇兄。

“這是我這一生隱藏的最大祕密，因爲前世的記憶，讓我一直對自己的妹妹不放心，其實前世的遭遇那也是我自己的錯，更何況前世是前世，和今世本就沒有什麼關係。”

“可我卻心存芥蒂，三番兩次的與妹妹交惡，幾次害你身處險境。這一切都是我的罪過，雖然此前已向你求得原諒，但始終沒有跟你說我是重生者，我怕沒人會相信，所以到了這臨終之時，這也是我剩下的最後一口氣，就爲了向你解釋。”

“什麼，哥哥，你現在身體怎麼樣，醒來了嗎？”

姬清影想到自己最後見皇兄，他已經昏迷不醒，忙問。

“妹妹，恐怕這是我們最後相見了。皇兄大限已至，就是爲了能和你解釋，所以留着這最後一口氣。本想等你前來，卻沒等到。”

姬清影想到自己遭遇難產，已經三夜未能產下胎兒，如今也到了生死邊緣，不禁慘笑。

“皇兄，恐怕妹妹也要和一起同行與你作伴了。如今我遭鎖產，孩子出不來，已經是第三日了，多次失血，已讓我無力在撐下去，也沒法見哥哥你最後一面了。”

姬清山聞之急道：“妹妹，你是這世間氣運之子，王氣傍身，不會有事的。”

姬清影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苦笑道：“誰能想到，這個孩子始終不肯出來。”

姬清影突然感受到腹部異樣，頓感緊張，淚水直流道：“孩子，孩子都沒動靜了。哥哥，難道這就是天意嗎？”

姬清山見狀也感到憂心，他深知自己的皇妹是大周的支柱，如果她有什麼閃失，自己的子嗣，整個大周的江山恐怕都會動搖。

“這一世你不再是世人眼裏的暴君昏君，現在你有一個生的機會。你可以選擇再次帶着自己的記憶重生，繼續改變自己的命運。或者你也可以將生的機會給到別人，別人將因爲獲得你生的機會而復生，但你將徹底失去自己的記憶和生命。”

此時姬清山耳邊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這聲音正是前世自己彌留之際聽到的一模一樣。

他想到了自己這一世的親人，愛人，孩子，他是多麼的想要好好彌補和他們的關係，和他們好好生活在一起。

如果自己再重生一次，他一定會改變對妹妹的態度。

還有他一定要和自己心愛的梁妃長相廝守，陪伴着長公主姬成雪的成長。

想到自己的愛妃，姬清山眼眶溼潤。

思月，她現在一定很傷心吧。

姬清山真的很想再活一世，他想要好好呵護好好去愛自己心愛之人，不再令她失望和委屈。

可他感覺累了，帶着記憶的重生，毀了自己這本該美好的一生，也害了那些關心自己和自己心愛的人。

他看向自己的妹妹，前世他被她逼宮殺死。

今世無論他做了何種努力，他依然被她逼宮奪權。

但至少這一世她沒有殺他，最終在臨死之前，他們彼此敞開心扉，互相理解。

他重生之初，曾經有多恨多想復仇，可到後來，他甚至放棄了那麼多次本可以解決掉三公主的機會。

但他下不了手，他選擇放棄了。

或許是自己愛人，自己的親人，自己的孩子感化了自己。

或許是他內心深處，正如他父皇所說還保有顆仁慈的善心。

將生的機會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讓我聽聽我的小外甥。”

姬清山輕撫着妹妹的腹部：“乖，好寶寶，可別讓你母親受罪了。”

終於做了這個決定，他要將生的機會留給別人，留給最需要的人，能實現他這一生最後願望的人。

他的江山，他的大周，他的百姓，他的皇後、他的愛妃，他的太子、長公主還有他那些可愛的孩子們，都需要他的皇妹來保護。

“皇兄，你能抱下我嗎？”

姬清影這才發現，自自己懂事有記憶以來，他們兄妹二人從來沒有相擁抱過彼此。

如今，他們都要死了，在這彌留之際的夢裏纔像真正的兄妹一般擁抱，溫暖着彼此。

姬清山輕輕地摟抱着自己皇妹道：“妹妹，千萬不要放棄，你要振作起來，好好活下去。我要走了，記得爲兄之前的囑託，大周的江山還需要你。”

姬清山身形漸漸消散。

“皇兄，哥哥！”

姬清影急呼道。

突然一道光閃過眼前穿進她的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