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漢郡休整數日後，周軍一路暢通無阻直抵蜀國都城成都。

周軍統帥鎮國公主對沿途佔領的蜀國城池，按大周律令接管，城中百姓皆秋毫無犯，讓蜀地百姓不安之心平息下來，都認清了司馬氏大勢已去，紛紛不作抵抗開城投降。

在成都後宮內看完王後李氏的一段舞蹈之後，蜀王司馬晟落下眼淚，廣元城外蜀國最後戰力全軍覆沒，如今成都城內守軍僅寥寥幾千人，幾乎是一座空城。

他不想失去自己的蜀國，更不想失去他的夫人他的王後。

蜀王後宮佳麗一開始並不少，但卻獨寵一人，李氏是蜀王司馬晟唯一冊封三夫人之位的寵妃，之所以是冊封爲夫人而非貴妃，是蜀王深愛李氏，不想以其他嬪妃封號稱之。在原先王後死後便立刻冊封其爲王後。至今爲後已有十年，李氏今年雖已30歲，依舊被稱爲蜀中第一美人。

集君王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李氏，至今並無子嗣，只因最初小產導致無法生育，但蜀王依舊爲她不願去碰其他嬪妃，無論李氏如何相勸，蜀王依然不願碰其他嬪妃，反而遣散衆多嬪妃。

“只要有夫人在，孤不需要什麼子嗣。”司馬晟以此來表明自己的心意。

蜀王王後李氏不僅是天下聞名的美人，更是整個天下諸國，唯一能讓君王捨棄那麼多後宮嬪妃的王後。

如今偌大的蜀王後宮並沒有其他嬪妃，只有王後李氏一人。

李氏感激蜀王的獨寵，兩人在蜀國後宮過着琴瑟和鳴的生活，然而如今蜀國大廈將傾。

李氏也聽說了梁主那些後宮嬪妃被賜婚給周軍將士們，雖然是賜婚也並沒有爲妾爲婢，但在李氏看來這是對後宮女子無比的羞辱，也是對亡國君臣們最大的羞辱，堂堂一國之主的嬪妃卻被作爲戰利品賞賜給那些徵服者將領們。

“聽他們說，梁國國主和他的王後雖然被封爲鄉侯，但至少衣食無憂。”

蜀王司馬晟望着已經潸然淚下的王後，想着安慰下她。

李氏滿臉淚水看向蜀王，她知道這是安慰，但此刻她已經對未來充滿了絕望。

梁國王後長相甚是普通，和梁主只是表面夫妻，梁主最爲寵幸的冊封爲三夫人之位的後宮幾位嬪妃全部被賜給大周統帥三公主手下幾位將領，這是李氏最爲難以容忍的僭越和大逆不道。

在她看來，周軍統帥之所以這麼做就是因爲她們是亡國之君後宮中地位最高的嬪妃寵妃，只有這樣才能顯示周軍對被滅國家的徵服和佔有。

雖然她是王後，不同於嬪妃，但是作爲亡國的王後又有什麼尊嚴可維護，若是受辱更甚於那些嬪妃。

“大王，周軍先鋒已經抵達城下了。如今城內守軍僅有三千人。”

蜀國羣臣皆沉默，他們見梁國那些投降的大臣們雖受亡國恥辱，但依然在江南保有原先家產和地位，不少江南世家大族因與周軍功勳將領聯姻，地位甚至更甚於前。

受辱的也就是國主，和他們無關，不過是不是投降還得由蜀王自己來決定。

蜀王司馬晟不願投降，他不願像梁主那般成爲亡國之君在周帝面前卑躬屈膝諂媚奉承，更不願自己的王後受辱。

“大王，大周統帥鎮國公主遣使來，稱給大王三日時間考慮，是否開城獻降，三日之後周軍將攻城。並說……”蜀國大臣稟道。

“說什麼？使者說什麼？”蜀王忙問。

“三日之後周軍一旦攻城，刀劍無眼，屆時將無法保證我王和諸位大臣的安全。”

朝堂之上，蜀國君臣們一陣恐慌。

“倘若獻降，大周公主，能否保障孤和家人的安全。”

蜀王顫巍巍的問道。

“使者稱，只要蜀王開城投降，待遇如同梁主一般，以王侯之禮，將安全護送蜀王和夫人前往洛京。”

前往洛京！

蜀王司馬晟癱坐在御座之上，他不願離開自己的都城，自己的宮殿，他只想和自己的王後留在這裏，哪怕不當這個王，不要這個國。

這三天對蜀王來說過的太快，他一天都沒睡過覺，他不願錯過自己作爲蜀王最後三天裏的每一個時辰。

他希望能讓時間停止，但時間就如同流水一般，一去不復返。

他不斷的安慰着自己的王後李氏，他想勸她接受並和自己一起去洛京。

“大王，真的以爲當了亡國之君，一切還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嗎，大王的一切，江山，後宮，美人甚至大王你自己，都是爲大周天子所有。”

“孤願爲夫人，爲我蜀國戰至最後！”

“大王，如今大勢已去，再戰只不過連累更多無辜之人，讓城中百姓遭殃。”

“爲什麼事情會變得這樣，前年大邙三皇子領兵攻入關中，若是我們能一舉拿下漢中。或者孤不要一意孤行，不派大軍不斷的進攻漢中，導致精銳大損。或許現在，現在也不是這般。”

“或許，要是，如今王叔還在，就好了！”

“王叔，是孤錯了啊！孤並沒有害你之心啊，王叔啊！”

蜀王不停的嘆息悔恨，“孤只求能和心愛之人在一起。”

蜀王握緊李氏的纖纖玉手。

“大王。”

李氏內心很糾結，她也想與蜀王長相廝守，但她不願受辱，跪在那些徵服者面前卑躬屈膝求生，更不願看到自己淪爲戰利品，無論是獻給周帝還是周國的那些將領們，她是蜀王寵妃，更是一國之後。

大周公主給的三日期限對蜀王來說過的如此之快，他和自己的夫人一起度過在成都這三日最後的美好時光。

“夫人，會永遠陪在孤王身邊嗎，會怪孤是個亡國之君，讓夫人成爲亡國之後。”

“妾身此身永遠是大王的人，蜀國本就偏安一隅，如今大周國力強盛，諸國聯手都被其擊退，此非大王一人一國之力所能敵。”

蜀王還想再說，被李氏用手指止住。

“大王莫要再說，讓妾身能再多陪伴大王。”

蜀王有些不解，雖說此去洛京之後，淪爲亡國之君，雖然不再爲王，失去至高權力，但至少還能苟活。

蜀王司馬晟此時只想學那梁主那般做個富家翁，有嬌妻相伴就足矣。

李氏望向已經決定苟且偷生的蜀王，令她好生失望，但她也不想看到爲此死戰而連累蜀中百姓。

起身，她爲蜀王獻出她最完美的舞姿。

輕紗透肌，廣袖凌雲。李氏身穿碧羅紗衫，丹碧杯文錦裙在蜀王面前舞動。紗衫朦朧盡顯曲線，破裙丹碧斜分，如蝶翼般起舞。

這位蜀中第一美人的舞姿彷彿讓蜀王又回到昔日太平之日歌舞之時，忘記了城外已被周軍包圍，城內早已人心惶惶。

司馬晟原本沒有打算要睡覺，但他已經連續兩日熬夜，太過困了，亦或是這一夜，他喝多了醉了，和自己最愛的王後李氏纏綿悱惻後，他躺在愛人的懷抱之中享受最後爲君王的時光。

當蜀王司馬晟早上醒來時，他才意識到三日期限已過，這已經是第四日了。急忙起來望向整個宮中，此時已經一片混亂，是周軍開始攻城了嗎？

“大王，王後她，自縊而亡了！”

一衆宮女宦官痛哭流涕道。

什麼？蜀王司馬晟頓感天昏地暗，眼睛一花昏過去。羣臣和宮人們焦慮疾呼，好不容易令司馬晟醒來。

“夫人，夫人她在哪？”

“王後，莫要離開孤啊！”

司馬晟瘋一般的哭喊着，不顧一切的衝向王後寢宮。

蜀王王後李氏倒在自己的寢宮中已有多時，旁邊留下一份給蜀王的絕命書。

李氏感恩蜀王對他那麼多年的恩寵，她認爲是自己導致蜀王耽於朝政，多年來不僅未能誕下皇肆，還使得蜀王爲自己遣散後宮嬪妃，以至蜀王至今無後，最終導致國破家亡，自己也淪爲亡國之君的王後。

她本願終身陪伴蜀王，寧可以蜀王王後身份故去，也不願作爲亡國之主的夫人苟且偷生，更不能接受自己可能被當作戰利品受侮辱。

“願吾主，珍此生，勿戀妾。若有緣，來生見，執君手。只求不再相遇於帝王之家。”

當李氏寫下這最後一句的時候，她流下的淚水滴在紙上。

她是真心愛她的王，十多年的廝守相伴，蜀王對她的無比寵愛，哪怕她無法誕下皇嗣，依然願爲她散去所有的後宮嬪妃，令她感動讓她不捨。

這三日她內心也無比的糾結，到底是陪着自己心愛之人，一起前往洛京，也好互相安慰彼此，李氏也不忍自己的王就此孤獨一人，獨自傷悲。

若是能相安無事，那是最好不過。但倘若自己被周帝，甚至被賞賜給那些將領們，即便是被當衆侮辱調戲，或是看着自己和蜀王被徵服者們羞辱，這都是她無法接受的。

左思右想了三天，最終她選擇帶着最後的尊嚴死去，以謝君王對她的寵愛。

“大王，周軍使者已經在催了，請大王速做決斷！”

“我王，城內僅有三千老弱殘兵啊！糧食也不多啊！”

“大王，如今我軍已經無一戰之力啊，還請大王憐惜城中百姓，打開城門。”

“是啊，我王，王後也是勸我王珍重，好好活下去啊！”

蜀國羣臣磕頭跪道。

蜀王司馬晟抱着懷裏亡妻，痛哭道：“開城門，獻降！”

當鎮國公主姬清影帶着周軍將士進駐成都，諸將士來到蜀王宮殿。

只見蜀王司馬晟淚痕滿面跪在一具被遮住的屍身邊上，雙手託着蜀國的傳國玉璽，兩旁皆是跪在地上的蜀國羣臣和宮人的哭泣之聲。

素聞蜀王王後李氏是蜀中第一美人，竟然能讓一國之主，遣散所有的後宮嬪妃，獨寵其一人。

自古君王的後宮嬪妃獲得獨寵，並不稀奇，梁貴妃深受皇兄恩寵那麼多年，已經是個奇蹟了，但皇兄依然後宮嬪妃衆多，馬上徐美人又要臨產。

從沒聽說過有君王能真正做到只有一妻，而無其他嬪妃。

這令姬清影頗爲好奇，究竟什麼樣的美人，竟能讓君王不愛江山愛美人。

當她還是少女之時，也曾幻想過能有君王能爲她拱手河山討她歡，可這世上真有這樣的君王嗎，這樣的君王不是昏君又是什麼？

“爲何不見蜀王王後？”大周鎮國公主問道。

蜀王哭聲更甚，指着身旁那具被素布遮住的屍身。

周軍將士不顧在場蜀國君臣的怒視，掀開素布，只見一絕色麗人靜靜的躺在大殿之上，脖子上有明顯自縊的痕跡，手上擺着一張有着溼痕的信紙。

公主拾起來一看，正是蜀王王後李氏寫給蜀王的絕筆書，感人至深，卻又令人不禁唏噓。

李氏選擇自縊而亡，而她的王卻選擇獨自苟活，偷生下去，這真是李氏所希望的嗎。至少在姬清影心裏，非常瞧不起這位跪在地上一直在啼哭的蜀王。

公主命人以王後之禮厚葬蜀王王後。見過了這世上各色美人，這李氏容貌絕不在大周的梁貴妃，還有梁主的那兩位寵妃陸氏和蕭氏之下。這天下竟還有如此佳人，連蜀王都選擇苟且偷生投降，而她卻選擇赴死。

經過此前因賜婚梁主嬪妃遭羣臣彈劾之後，三公主從未想過要將蜀王後宮嬪妃如何，更沒想到蜀王後宮竟然真的只有李氏一人。

這李氏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桓武十五年春末，在經歷持續2個多月的戰爭，隨着蜀王司馬晟最後時刻的開城投降，大周終於攻滅蜀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