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顧晏廷端着一麪粉花小鏡子, 坐下來,道:“哥哥,我被人欺負了。”
他弄了弄自己黏糊糊的頭髮:“你看, 他們都拿臭雞蛋扔我。”
謝流水飄在房頂上空, 看到鏡中只有顧晏廷一人, 並無異常, 但堂堂顧家三少可憐兮兮地對鏡攬影, 也着實詭異。於是謝膽小變了個聲, 作小女姿態, 呼喚楚情郎護體:“行雲哥哥, 這人好恐怖哦, 依我看他不僅腦子有病, 還十分自戀, 你瞧, 他一回家就掏出個鏡子照照照,不知道臭美個什麼勁。”
只聽屋外的楚沒頭腦淡淡地回了一句:“別人也確實俊美。”
謝不高興哼了一聲, 忿忿地看着顧晏廷在那“搔首弄姿”, 這人對鏡嘰嘰咕咕, 末了,將鏡面一蓋, 不再說話。
屋裏頓時安靜了。
好一會兒, 顧晏廷將額頭輕輕靠在鏡子上,道一聲:
“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謝流水眯了眯眼, 顧家三少近幾年躥得很快,但顧家大少和二少卻鮮有聽聞,也不知顧晏廷這小子喊的哥哥是哪一個。按常理,大少、二少乃正妻所生,三少只是個私生子,這般兄弟情深,倒是奇怪了。
不過別人家事,不幹他事,謝流水抓緊時間,察看這間屋子,不放過一個角落,但這木樓實在是空空蕩蕩,沒給他留下什麼有價值的蛛絲馬跡。
楚行雲正在外邊放風,忽覺東南角似有異動,他拽了拽牽魂絲:“假繡錦放好了沒,你怎麼這麼慢?”
“男人不能太快的。”
楚行雲已對謝嘴賤習以爲常,若換作前些日子,肯定不作理睬,可是不理了這麼久,這傢伙絲毫不改,今日便懟他一下,於是開口:
“男人也不能太慢吧。”
謝流水聽罷,微微一怔,輕笑了一聲,他沒想到楚行雲會正兒八經地回他,悠悠道:“楚俠客所教極是,下次,我一定時快時慢忽快忽慢又快又慢。”
說着,謝流水擊掌三聲,發出“啪、啪、啪”。
楚行雲大翻白眼,心道一聲:“不知廉恥!”,便不再理他,自去東南角察看。
無恥小謝逗留屋中,他想瞧瞧這鏡子究竟有何妙處,而且顧三少是之後鬥花會的勁敵,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今日難得跟蹤到此,若不探出個所以然來,實在太可惜。
這邊楚行雲偷偷摸到東南角,躲在灌木後,他此時武功盡失,倒無需刻意隱藏氣息,只見一隊人馬從樹下經過:
“給我搜!那藍衣小子就在這!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一羣人下馬散開,分撥進西邊的林子裏找人,楚行雲暗想,藍衣……莫非說的是慕容?難道分別之後,慕容又被追殺了?
這夥人武功不高,但勝在人多,蟻羣尚且能食象,更何況人羣。慕容被人硬塞了兩卷假畫,以致昨夜滿山追殺,迫不得已,他才帶着慕容跳崖,然後拿走了這贗品。可衆目睽睽,恐怕現在有越來越多的人認定慕容手上就有兩幅寶貴至極的繡錦山河畫。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慕容現在處境危險,楚行雲自然不會袖手旁觀,他正準備想個法子,忽聽頂上樹冠窸窸窣窣,“唰”地跳下一個人——
“哎呀媽呀嚇死我了,咦?腳下這啥玩意兒啊,軟軟的?”
慕容踩了幾腳,腳下傳來一聲悶悶的:
“我。”
楚行雲從泥土裏爬起來,拍掉臉上的樹葉,盯着慕容看。
慕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哈哈是你啊,好巧啊……”
楚行雲伸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一邊:“慕容兄,你如今處境不安,不然……我們暫時一塊行動吧。”
靈魂同體,心有靈犀,楚行雲剛說完這話,腦海中驟然衝出一聲吶喊:“我——不——要!”
正是謝流水的聲音。
楚行雲被他喊的嚇了一跳,心中道:“你安靜點。”
謝小魂萬分悲痛:二人世界沒了、二人世界沒了……
正在這時,忽然,一股陰風驟起,楚行雲和慕容趴地而躲,抬眼去看,眼前那幢木樓簌簌落塵,窗框抖跳,樑柱震動。
“好厲害的內功!”慕容嘆了一句,“那裏邊是何人?”
楚行雲沒答話,陣陣眩暈衝他襲來。顧晏廷真氣屬陰,品階至九,十分高純,此時九陰真氣外泄,撼樹搖林,楚行雲雖武功暫廢,但到底是身負十陽之人,陰陽相剋,導致身體難受,他強忍不適,微微扯動牽魂絲,問:
“謝流水,裏面怎麼了?”
“這人,把一身真氣……全渡給鏡子了。等等,這個好像是……不辭鏡?”
楚行雲皺了皺眉:“什麼東西?”
謝流水飄過去,仔細觀察那麪粉花小鏡子:“果然不錯。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不辭鏡,就是能留住朱顏。”
原來,這面鏡子能將照到的畫面一直留於鏡中,保存一個月之久。一鏡能存五個片段,鏡後有一朵五瓣花,存滿後,只要轉動對應的花瓣,鏡中就能重現當日之景。
只不過,這不辭鏡會吸人真氣。習武之人,真氣便如鮮血,品階越低每日產出的新血就越少。如顧晏廷這般真氣九陰的人,存一小段,一天產出的氣血都要被吸光,勞力傷神。若是品階低一點的,直接會被吸乾至死。
楚行雲心中怪疑,若是女子想用這鏡留的一會兒朱顏在,他還可以理解,顧晏廷做這般喫力不討好的事情,真不知想幹嘛。楚行雲腦子一轉,忽而靈光一現:
“等等,這麼說,這個顧三少今天的真氣都被鏡子吸光了?也就是說,他今日一天,算是個武功盡失的廢人?”
謝流水:“小雲雲,你真是越來越壞了。”
不過兩人還沒商量出什麼壞主意,突然,慕容拍了一下楚行雲,朝前指了指,只見一個黑衣人爬到屋頂上,倏地一下,不見了。
謝流水在屋中,乍見一人翻窗而進,單膝跪地,低頭拱手道:“參見三少!”
顧晏廷頂着一頭爛菜,一身雞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從椅子下抽出一件黑罩褂,從頭到腳遮了個嚴實,用指節輕敲桌面,鳳頭黑百靈飛來,停在臂彎上,張喙而言:
“何事?”
“三少,這次鬥花會您想如何安排?”
“有誰去?”
“屬下查了一下,這次爲了繡錦山河畫,各家都來摻一腳,勁敵不少,我們恐怕有些棘手。用無影絲的百鬼手蕭硯冰,還有他身邊那個和尚寂緣,都來了,以及王家侍衛展連,還有一個叫肖虹的,這個人有點來頭,他原來是王家侍衛,品級也挺高的,但不知爲何後來叛主投靠了薛王爺,薛王爺本來最不喜這種背主叛逃的小人,可這次卻重用了他,不知此人是不是掌握了什麼。前段時日,他聯合顧雪堂綁架王家小少爺王宣史,那日您在李府交易雪墨,他也來攪過局。”
顧晏廷沉吟片刻,百靈鳥代答:“還有嗎?”
那人垂首道:“三少爺,屬下剛從鬥花會那邊得到消息,他們收到了楚俠客楚行雲的衛冕投名狀。”
顧晏廷冷笑一聲:“這人還真是不怕死。”
黑衣人慎言道:“這人武功盡失還敢來參賽,說不定是備了什麼後招,至死地於後生也未可知,三少爺,我們還是不要掉以輕心的好。”
顧晏廷微一點頭,百靈鳥發號司令:“交代你兩件事。”
“屬下聽憑差遣。”
“第一,去坊間煽動一個謠言,必須要傳的沸沸揚揚。就說楚行雲已練成踏雪無痕第十成,這次鬥花會第一非他莫屬。務必三五天之內,讓楚行雲成爲鬥花會賭贏下注的頭號最熱。
“第二,去找找楚行雲的手下敗將,尤其是被打得顏面無存的人,比如輕功四大世家,告訴他們,楚行雲在練踏雪無痕第十成時,真氣岔行元神大傷,胸下腹疼痛難忍,眼看今年是不可能第一了,所以他就事先跟城內各大賭坊結約,放出傳言煽動別人買他會贏,最後可以跟賭坊平分賭金。所以今年纔會交衛冕投名狀,保證自己名次不要太難看。若想一雪前恥,今年是最好的機會。”
“是!屬下遵命。只是……以前輕功四大世家那些人現在實在是草包,楚俠客若真保存了實力,這些人恐怕也奈他不得,不知三少這麼安排,究竟有何深意?
顧晏廷笑一笑:“草包沒關係。君子從來不怕強者,就怕小人。”
那黑衣人點頭稱是,正欲躬身離開,一時似想到了什麼,又回身問道:“三少爺,那您說,這個小人怕什麼啊?”
顧晏廷拿着他的粉花小鏡子,道一聲:
“賤人吧。”
正在這時,窗上忽然糊了一襲藍衣,黑衣人立刻上來護主,顧晏廷阻道:“快走,你在這,我身份就暴露了。”
“可是三少爺,您今日用了那鏡子……”
“走。”
黑衣人無法,只得從後窗離開,此人身手極好,足尖一點,便不見了蹤跡。
不一會兒,木門就被轟開,一隊人馬衝起來:“這藍衣服是你的?”
顧晏廷:“不是。”
“還敢狡辯!”那羣人毫不客氣地扯掉他的黑罩褂,“你窩在這鬼鬼祟祟,說!地圖在哪!”
顧晏廷見來人武功低微淺薄,做事粗俗無禮,心感甚慰,便盡職盡責扮演蓑衣凡人,舉起雙手,目露害怕,瑟瑟發抖,連連搖頭:“我……我真的不知道什麼地圖……”
“大人!搜到了!在這!”
只見兩個人從左邊的空房裏跑出,手上各拿一卷繡錦山河畫。
顧晏廷愣了,這東西怎麼會在這?
謝流水飄在木樓邊偷笑,原來在顧三少與黑衣人說話之際,他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繡錦畫放入屋內,等他倆說的差不多了,屋外的楚行雲便招呼慕容使出風來,吹起那一襲藍衣,將追殺慕容的人馬引進木樓。
這一波人的老大拎着兩卷假畫,囂張跋扈地敲打顧晏廷的腦袋:“人贓俱獲!還不老實交代!你是哪家派來的?”
顧晏廷沉默。
“哼,不說是吧,成,我把你帶回去,看我們三少爺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顧晏廷:“……你們是顧家人?”
“當然!大名鼎鼎顧家三少手下!見識過沒?”
“……”
這貨人是顧晏廷手下的雪墨組的手下的嘍囉,由於差距太遠,彼此都從沒見過彼此,好在一家人進了一家門,看得謝小魂樂不可支,只見那老大揪起顧晏廷的領子:
“你還不快說!”
“……”顧晏廷微一皺眉,雖然相差很遠,但他不想跟自己手下動手,於是開口道:“你們找錯了,我就是顧家三少,顧晏廷。”
周圍人皆是一愣,接着一片哈哈大笑:
“就你這挫樣?哈哈哈哈!你要是顧三少,那我就是你爹!弟兄們,給我往死裏打!”
屋裏,噼裏啪啦,雞飛狗跳。
屋外,謝賤賤拉着楚賤賤拉着慕容不賤,一溜煙,跑得沒影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記憶指路標:肖虹→第二十回 夜臨危2和3出現過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