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流水其實一直覺得自己吻技不錯。
他像娘, 從小到大無論做什麼都學得又快又好,只消看上幾遍,用心一記, 便能做得相當不錯, 在他這, 絕沒有一回生二回熟的說法, 從來都是一回熟二回更熟。哪怕是針線女紅, 他都會, 從小看娘穿針引線, 不想會都難, 他小時候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他的笨妹妹怎麼就學不會?一拿起針線, 就繡出一坨傻鳥, 醜死了。小謝每次就趁着夜深人靜, 偷偷去把傻鳥拆掉, 重新繡好看的,等到天亮了, 妹妹把繡品戴出去, 精美無比, 大家都會誇她心靈手巧。
所以,謝流水也相信, 自己的吻技, 應當也是相當不錯的,只是楚行雲太神仙,襯托得他平凡了。
謝平凡一邊跟在楚行雲身後, 一邊在心中盤算,偶爾遇到一次挫折,沒有關係,以他的聰明才智,很快就能反敗爲勝。只是他先得找點什麼東西來學習學習。然而左思右想,這紅帳中有春宮圖,可沒有吻技圖啊,就算要觀摩真人,那也只能看到兩片嘴脣緊緊貼合在一塊,這內裏乾坤,是萬萬看不到了。
吻,似欲又無慾,更多的是親暱繾綣,他這輩子沒有吻過別人,更沒有被別人主動吻過,楚行雲是頭一個這麼藝高人膽大的。謝流水靈機一動,心想:沒事,行雲這麼厲害,以後逮着機會多加練習就好。自從娘死後,他是孑然一身十二年,忽而靈魂同體,天賜吻神小美人,成天膩膩歪歪,這以後的小日子呀,美滋滋兒。
謝神氣一飄一蕩地跟在行雲身後,心情極好。楚行雲走了一會兒,聽謝小魂不再發動“負責”起義,於是鬆開耳朵,偶爾回頭望一望,就被謝流水逮個正着,兩相對視,謝癡癡立刻作含情脈脈狀,把楚行雲噎了個夠嗆,趕緊轉頭,再不看他。
楚行雲走上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謝流水拉了拉他的袖子:“哎,你看前面那個人!會不會有點像……顧家三少顧晏廷?”
楚行雲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有一蓑衣人,站在魚攤販前。他和顧晏廷雖只有一面之緣,但顧三少俊美非常,眼角還有一點淚痣,可眼前這人膚色微黑,平平無奇,實在沒有半點相像。
可謝流水問出此言,其中必有緣故,楚行雲遂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這人嘛,有皮相,也有骨相,皮相易容,骨相難移。走,我們跟過去,看看他要幹什麼。”
楚行雲看了一眼謝流水,發現這傢伙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像是想到了什麼壞主意,正躍躍欲試。
謝小魂十分積極,拽起楚行雲就跑,緊緊跟着前面那個蓑衣人。顧晏廷還是一身黑,只不過現下是麻布黑,手肘膝蓋還有灰補丁,他那隻鳳頭黑百靈竟也喬裝打扮了,成了一隻普通的八哥,站在他肩膀上。
兩人一路跟着顧晏廷,發現這人所經之路越來越繁華,最後拐進了花柳地。
水粉胭脂,鶯鶯燕燕。謝流水搖頭晃腦,對着顧晏廷的背影,評價道:“嘖嘖嘖,白日宣淫,好不要臉啊!哎楚行雲,這傢伙當日用鞭子抽你,你想不想報復他一下?”
“你想做什麼?”
謝流水高深莫測地一笑,把他拉到一邊,問:“你有帶錢不?”
楚行雲身上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謝流水拽着他拐入了一個偏巷,讓他敲第三鋪子的門,先輕輕地敲兩下,再重重地敲三下。
偏巷很靜,唯有風吹葉,敲門聲在這空巷裏顯得十分突兀。突然,從巷子左邊各道,烏泱泱地湧出了一堆大嬸大娘老大媽,各個穿紅戴綠,下一瞬,從巷子右邊各道,烏麻麻地躥出一羣男扮女裝的人妖,留着鬍渣,濃妝豔抹。兩波人擠在楚行雲面前:
“找我們幹啥子?”
楚行雲默默地看謝流水。
謝小魂讓他把錢全給了,然後教他說道:“去堵一個人,就在外面花街,穿蓑衣,肩膀有一隻八哥,堵了之後按老規矩辦。”
“成,包您滿意。”領頭的“大姐”接過錢袋子,“她”拿着玫紅手絹,稍稍掩了掩滿臉鬍渣,掐着嗓子,喜笑顏開。
楚行雲頭一遭跟這些人打交道,正不知如何應對,忽然謝流水伸出手拉了拉他的嘴角,拉出一抹假笑,接着拽着他趕緊走。
兩人跑回花街,楚行雲拽停謝流水,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謝流水挑了挑眉:“楚俠客,你有沒有聽說過無敵賤?”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劍法?”
謝流水搖頭晃腦地答:“水至清則無魚,人至賤則無敵。此非仗劍天涯的劍,乃小賤貨的賤。”
楚行雲白了他一眼。
“哎你別這麼看我嘛,這君子有君子的德行,賤人有賤人的道法。想要打敗一個武功高強的人,要麼找一個武功比他更高的人,幹掉他,要麼就找一堆什麼武功都不會的賤人,弄死他,據我多年的觀察,這第二種方法,更爲有效。”
楚行雲沒好氣地看着他。
謝流水把他拉到牆角邊:“來來來,蹲這,你就等着看好戲唄。”
花街兩旁,樓裏的姑娘不停朝路人招手,楚行雲瞧顧晏廷目不斜視,只往前走,也不知他是心有屬意,還是單純路過這。
臨水城的煙花地還不小,兩條街橫豎交叉,正當顧晏廷走上那十字口,忽然,東西南北湧出四路大媽,死死地圍住他,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個穿花肚兜綠褲衩的鬍渣人妖便跳出來,指着他鼻子罵道:
“你個賊賤貨,要不要臉?嫖老孃不給錢,生兒子沒屁`眼!”
顧晏廷一時被罵懵了:“我……”
他一個字還沒說完,站他身後的大嬸一把揪過他的頭髮:“啊?你竟敢去嫖人妖!我女兒天天爲你眼睛都哭腫了,你就偷她的錢去嫖人妖!你還算個男人嗎?窩囊廢都沒你這麼膿包!”
顧晏廷莫名其妙給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微微一試,周圍這些人一絲武功都沒有,江湖事江湖解決,可這些都是平民百姓,若他出手,非死即傷,光天化日當街殺人,這罪名他可擔待不起,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罵,半天就吐出一個:
“你……”
“你什麼你!你個狗屄出的含鳥猢猻,死爹死娘死野種,一歲喝百家尿兩歲喫百家屎,三歲認鴨作乾爹,脫皮脫髮脫肛`門,長到十三操母豬,爛頭爛臉爛雞`巴!”
顧晏廷打出生以來,沒聽過這麼歹毒的罵法,一時傻了,呆呆地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人妖大媽圍了他個水泄不通,四面八方,唾沫橫飛。
他肩上那隻假扮八哥的鳳頭黑百靈,見勢頭不對,趕緊振翅飛了,飛到半空,一個臭雞蛋砸來,砸得它直墜而下。
顧晏廷立馬伸手:“百靈兄……”
那隻鳥落在他手心,甩脾氣似的跳起來,順着顧晏廷的手臂爬到他肩膀上去,忿忿地頂着一鳥頭蛋液,直往主人臉上蹭。
顧晏廷一邊頂着罵,一邊伸出食指,輕輕安撫它。
“你還有閒心逗鳥!”又一老大媽抓住他的袖子,“嫖完就跑,偷錢遛鳥,算毛男人?死孬種啊,殺千刀啊!”
四處樓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嘩啦啦地砸下雞蛋、爛菜,扔得顧晏廷滿身都是。
“你……你們真的認錯人了……”
顧晏廷好不容說了一句話,可惜聲兒不夠潑辣,誰也聽不見,正在這時,人羣中突然衝出一個病弱姑娘,撲通一下跪在顧晏廷腳邊,抱着他的大腿痛哭:
“別打了別打了!不要打我相公啊!”病姑娘抬起頭,滿臉麻子歪嘴巴,“老公,我……我懷了你的孩子了!”
顧晏廷:“不……”
“你還敢說不!蒼天啊,你個沒逼沒臉的東西,你把我女兒肚子都搞大了還不承認啊!”那大嬸一手拽住顧晏廷的頭髮,坐到地上垂淚痛哭,顧晏廷被她揪得彎下腰去,背後又不知給誰重重打了幾下,大腿又被病姑娘抱住,他着實有些忍無可忍,想施展輕功離去,故而輕輕一推——
“啊————”
只聽一聲慘叫,在他腳邊的病姑娘“砰”地一下,撞到地上,登時磕了一個血印。
顧晏廷嚇到了,趕緊要去拉她:“這位姑娘——”
老大媽一腳踢開他的手:“你還打女人?你敢打女人!”
“喪盡天良啊!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啊!”他身後的大嬸嚎啕大哭,“她還懷着身孕,懷着你的孩子!你就打她啊?你不看她的面,也看在孩子的份上,待她好一點吧!老天爺呀,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喲!”
“哎呀!見紅了!流血了!快救人啊!”
顧晏廷回頭一看,地上那姑娘腿間流出一大灘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糟了糟了!流產啦!”
“啊——你看看!你看看啊!把自己老婆打成這樣,你高興了吧!”
耳畔嗡嗡鬧鬧,七嘴八舌全是謾罵指責,眼前鮮紅鮮紅,那姑娘挺着肚子流着血,顧晏廷也有點慌,不知到底是不是自己手勁重了,才害了她……
楚行雲眉頭一皺:“她不會有事吧?”
“放心放心。”謝流水盤腿飄在空中看戲,“那是一灘豬血,大肚子也是假的,哇,你不會看不出來吧?”
楚行雲不說話。
謝流水搖頭道:“嘖嘖嘖,難怪有人會假懷孕來騙你們這些有錢男人,一個個眼力那麼差。哎,我突然想到,我以後要是混不下去了,就男扮女裝來騙你這朵小傻雲!”
楚行雲瞥了他一眼。
“你不要這麼看我,我假扮功夫很好的,演什麼像什麼,女裝你根本認不出來,到時候傻不隆咚的家產都被我騙光光!哈哈哈——”
楚行雲不愛理他,他用餘光偷偷打量了一番謝流水,心想這傢伙扮成女人會是什麼樣子?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好端端的幹嘛去想這個,於是立刻將這念頭驅逐出去。
街上人熙熙攘攘,不斷有過路人問:
“那邊幹什麼了?怎麼那麼多人?””
“不知道啊,走!我們過去湊湊熱鬧。”
“那人怎麼被圍着?”
“啊呀,這人嫖妓不給錢,被逮着了,家裏妻子過來鬧,結果他一急,打他老婆,打得流產了!”
“天哪!這還是不是人啊!”
顧晏廷被三姑六婆圍攻的夠嗆,還被後來看熱鬧的人唾罵,他尋了個機會提氣就跑,一路上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衆怒難犯,他跳上屋檐也會被拽下來,錢袋被偷,衣物被扒,最後從角落找了一個麻袋,披着趕緊跑了。
謝壞壞笑得直不起腰。
楚行雲看得心中感慨,那日在李府地下,顧家三少顧晏廷,談吐文雅,舉止有禮,揚鞭抽人,十分神氣。如今卻被一羣沒武功的人妖大媽,弄得如此狼狽。也幸得顧晏廷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礙於身份不好發作,若真就當街殺人,逃之夭夭,誰抓得到?只不過他借用謝賤賤之計,用這麼……不太體面的方法對付人,心中總覺得有些微妙,好似自己也淪爲小人之流,和謝流水狼狽爲奸、蛇鼠一窩。
謝小魂半飄着,見楚行雲目不轉睛盯着顧晏廷背影看,一時口裏發酸:“怎麼,心疼啦?”
楚行雲不愛跟他擡槓,因爲顧晏廷的聲音實在像十年前那個人,他確實曾錯以爲意,可他與那人終究只有一面之緣,聲音到底如何,現下也說不好,而且十年不改其音,總是有些奇怪,楚行雲如今也拿不準顧晏廷到底是不是,最好是能去摸摸他的頭髮,看看順不順滑。
街上的大娘、人妖見人跑了,腳追不上,便罵不絕口,其聲之潑辣,十裏八街都領教。楚行雲招呼謝流水:“走,跟上去。”
“不。”
謝鬧鬧抓住牽魂絲,不讓他走,楚行雲無法,見這人還真槓上了,只好道:“我昨夜已把慕容那兩卷假的繡錦山河畫收來了,別人想嫁禍過來,我只好將計就計,移花接木。”
謝流水鬆開牽魂絲,欣慰地捏了捏行雲的耳朵:“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誠不欺我!你可以出師了,重新認識一下,楚賤賤,你好。”
楚行雲不動聲色拍掉他的爪子。
兩人跟着顧晏廷,一路拐拐繞繞,最後走到一個僻靜處,三棵柏樹後有一間小木樓。爲了不暴露行蹤,楚行雲貓在樹下,指了指謝流水,讓他用杏花捏兩卷繡錦畫跟進去。
楚行雲蹲在樹下,目送謝小魂融進木樓裏。若他想的沒錯,慕容最開始在獵寶館拿到一張真的繡錦畫,很可能是顧家在暗中參與。
慕容在按圖尋寶時,正好撞見他們一幫人,然後掉進鬼洞,在鬼洞裏顧雪堂假扮鬼孩子搶奪繡錦畫,最後是因爲謝流水魂靈一隻,誰也看不見,才又偷回來。結果李府地下遇顧三少,這幅繡錦畫就落入了顧晏廷手中。而今日,他又在獵寶館看見顧雪堂,並且顧堂主手下還在獵寶館舉辦婚禮,也就是說獵寶館基本是顧家的勢力。雖然顧三少與顧堂主有家族派系之爭,但終歸還是一個姓。那麼,不論過程如何,慕容手上這一幅真繡錦的流向就是從顧家,再到顧家。
如此推斷,慕容爲了找丫鬟再入獵寶館,結果得到兩幅假繡錦,被人以爲偷竊寶物,滿山追殺,這事顧家估計也脫不了干係,只是不懂他們到底意欲爲何。不管怎樣,現在把這兩個贗品再扔回顧晏廷這,叫顧家人演一場監守自盜,也算是他們咎由自取了。
忽然腦海中響起謝小魂的聲音:“喂,楚行雲,你說,這顧晏廷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啊?”
“怎麼了?”
“不,這人吧,弄了一身雞蛋爛菜,回家了也不洗洗弄弄,就坐在椅子上,對着鏡子自言自語,好像……鏡子裏有另一個人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忘記顧晏廷小可愛的,可以回頭看一眼→第二十回 夜臨危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