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思蘅,我知道是你,你出來!”
“陸思蘅,你出來啊,你出來見我一面好不好?”
阮韻知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應聲。冬天地板冰冷,寒氣透過赤着的腳底板直鑽心口,阮韻知整個人都是涼的。
她緩緩蹲下來,縮在桌邊,忍不住哭起來。
“陸思蘅你爲何不肯見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啊嗚嗚嗚………………”
窗外,陸思蘅靠在牆柱上,聽着裏頭阮韻知的哭聲,也無聲地流淚。
“對不起......阮三,是我對不起你。”他低聲喃喃。
並非他不想見她,而是他見不得,此前程俞安的那番話像巨石一樣砸在他心上,無時無刻謹記。
“你已經一無所有,拿什麼愛她,拿什麼讓她幸福呢?”
“陸思蘅, 你要真爲阮韻知好,就該放她走。忠勇侯府如今的情況你應該清楚,執迷不悟只會拖累她。她跟你不一樣,她是阮家的小姐,不論誰當皇帝都會善待阮家人。阮韻知與你和離,她能回家繼續安穩的生活,看她喜歡的書,做她喜歡的事,
將來說不定還能圓她的夢。”
“可你呢?若是跟着你,且不說居無定所四處漂泊,就說李贄與你結下死仇,爲了捉你他必定會對阮韻知下手。你還有什麼能力護她呢?若不想她受你連累,和離吧,以後徹底在她身邊消失,便是爲她好了。”
沒多久,阮韻知的哭聲引來了婢女,陸思蘅趕忙隱藏起來。
只聽吱呀一聲,婢女開門進去:“呀!少夫人怎麼自己下牀了?快起來,您身子病了還才赤腳蹲在地上?”
“少夫人快歇着,奴婢這就去打熱水來煨一煨。”
陸思蘅在不遠處聽了會,暗暗放心,離去。
隊伍行了大半個月,正月底到達青州。
青州荒涼,一眼望去山野茫茫,林間樹梢還有未融化的雪,偶爾幾個鳥窩凋零地掛在樹上。
據說老忠勇侯便是在此領兵起家的,彼時天下四分五裂民不聊生,老忠勇侯見青州百姓都活不下去了,於是帶着衆人投靠了當時勢弱的兗州節度使魏琮,魏琮得老忠勇侯府的兵如有神助,且老忠勇作戰勇猛,一路助他招兵奪城。
後來老忠勇侯入京封侯,青州成了陸家軍駐紮之地,一度繁榮。直到兩代忠勇侯去世,上一任忠勇戰死沙場,陸家無人掌權日漸沒落,當年鼎盛一時的青州也在這十幾年間破敗下來。朝廷不再供糧奉養,陸家軍也慢慢變成了散兵,居家種田
迴歸百姓生活。
阮韻知原本以爲這般荒涼之地且人生地不熟,陸老夫人的葬禮定然也是淒涼的。不料陸老夫人下葬這日,從四面八方湧來了許多人。
這些人都是當年跟着老忠勇侯上過戰場的,他們拖家帶口而來,或是杵着柺杖而來,個個白髮蒼蒼,年華垂暮,卻嗚嗚哇哇地哭得像個孩子。
這一幕令阮韻知動容,暗想,回青州也不無好處,至少青州是陸家的根。陸老夫人和老忠勇侯葬在這,每年還有人爲他們祭奠。
葬禮辦得盛大,整整一天,陸家墓地陸陸續續地來了許多人,幾乎滿山都插滿了香燭,灑滿了紙錢。現在天乾物燥,阮韻知怕有人上香不小心引起山火,便一直讓人在墓地前看着。
直到過了兩日,墓地才慢慢安靜下來。
可這日一早,阮韻知才用過早膳,婢女蓮英就匆匆跑進來。
“少夫人,果然您猜得對,今兒有人穿着白孝去墓前燒紙了。”
阮韻知一聽,忽地起身:“人可還在?”
“在的,六子說那人卯時去的,已經跪在墓前待了小半個時辰。
“快,備馬車。”想了想,又說:“不,備一匹馬吧。”
阮韻知立即換了身衣裳,披上鬥篷,騎馬朝城外陸家墓地而去。
青州城風大,她騎馬不甚嫺熟,搖搖晃晃膽戰心驚又心情激動地趕到墓地。
到了地方,她渾身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卻仍不停歇,提起裙襬就往山上跑。
陸家墓地在五馬坡,山形似五匹奔騰的馬故而得名。五馬坡頂立着幾棵百年大楓樹,樹木高大,樹根比人還壯實。阮韻知一口氣跑上去,躲在樹後頭偷看,果然瞧見不遠處陸老夫人的墓碑前跪着個人。
那人一身衣匍匐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阮韻知癟嘴,又氣又心酸,看他哭,也不禁抬手揩了把淚。
須臾,許是察覺有人在,那人身形頓了頓。然後緩緩起身收拾東西,扭頭就往另一邊走。
“你站住!”阮韻知衝出去。
那人果然停下,卻不轉身。
阮韻知望着他瘦弱的背影,越加心疼,眼淚止不住地往眼眶湧。
“陸思蘅?你躲什麼?”
“夫人認錯人了,我......我不是陸思蘅。”
這人聲音沙啞,聽着確實不像是陸思蘅的聲音,阮韻知愣了愣。
可她瞧着他的身形卻篤定得很。
“你裝什麼?你以爲你變了聲音我就不知道了?陸思蘅,你敢來墓地,爲何就不敢見我?你何時變得這麼了?"
“夫人,我真不是陸思蘅。”
“那你是誰?不是陸思蘅爲何披麻戴孝?”
“我……………….我是陸家旁支的,陸老夫人是我的長輩,便來祭拜。
“你既然是陸家旁支的,那爲何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過了兩天沒人了你纔來?”
“路上耽擱了。”
“陸思蘅,你還騙我?”阮韻知氣:“我不信,你轉過身來。”
那人不動。
阮韻知走上前去揭穿他,卻不料他忽地轉過來,她腳步頓住。
這人的面孔很陌生,頭戴鬥笠只露出半邊臉,五官長得跟陸思蘅一點也不像。
陸思蘅是俊俏的,五官精緻。但此人臉上有疤,皮膚也皺皺巴巴的,眼睛下耷,眉目也濃郁粗糙,瞧着就是個常年幹活的漢子。但很快,她目光又凝在了這人手上……………
他爲何不肯承認?
爲何不肯見她?
那人等了片刻,道:“夫人,這下你信了嗎?我不是陸思蘅。
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陸思蘅!”阮韻知撕心裂肺喊他。
那人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前走。
“你不要我了嗎?”阮韻知問。
終於,那人停下了腳步,但只停頓片刻,再次抬腳而去。然而才走了兩步,就聽得身後“哎呀”一聲喊叫,他立即轉頭。
卻見阮韻知已經不在原地。
他三兩步追上前來查看,發現阮韻知不慎滾落了斜坡的荊棘中。當即顧不得其他,跳下去救人。
阮韻知等的就是這一刻,在他跳下來時,瞅準機會在他臉上一扯。
來人躲已經是躲不及了,臉上的麪皮被她生生扯下一角,露出白皙的下巴來。
“陸思蘅,我就知道是你,你居然還敢騙我!”
阮韻知怒從心頭起,一股腦翻身坐在他身上,拳頭狠狠地朝他砸去。
適才她瞧見這人的手就猜到了真相。
他的臉像三四十歲的,可手很年輕,還有些白皙,不像是常年幹活的人。這般不協調,必定有鬼。
阮韻知處世尚淺,但讀書多,曾在書中看到過民間有種易容術,便是制一張麪皮粘在人臉上,再用頭髮或帽檐遮擋,以假亂真。
此人不是陸思蘅是誰?
阮韻知心裏又怒又委屈,拼了命地發泄。陸思蘅也不反抗,捂着臉任她打。等她打累了,才緩緩睜開眼,然而這一看,心頓時揪得生疼。
阮韻知此時髮髻歪斜卻淚眼婆娑地望着他,模樣又委屈又可憐。
“陸思蘅,你爲何要跟我和離啊?你自作主張也不跟我商量,我同意了嗎?”
陸思蘅癡癡望着她,不說話。
阮韻知的淚從眼角滑落下來,嘴巴一癟:“陸思蘅,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瞧着她哭的模樣,陸思蘅心都要碎了。
“阮三,我沒有不要你,我只…………………
“只是什麼?”
他語氣低落:“阮三,你跟着我有什麼好呢?你看,青州這種地方荒涼,你細皮嫩肉的,就該留在京城纔是。”
阮韻知黛眉一豎:“你是這麼想的?”
陸思蘅動了動脣,又道:“再說了,你不是喜歡程俞安嗎?和離了你就唔??”
話未說完,嘴巴就被阮韻知捂住。
阮韻知惡狠狠睨他:“誰跟你說我喜歡程俞安?”
陸思蘅緩緩睜大眼,又聽阮韻知道:“程俞安那個卑鄙小人,哪裏值得我喜歡了?在你陸思蘅看來,我韻知眼光就這麼差?”
陸思蘅眨眨眼,神色半是歡喜又半是詫異,正想開口說話,嘴巴才動了動就被阮韻知用力摁住。
“不許你開口!”阮韻知道:“現在由我來說,陸思衡你給我聽好了,和離是要兩人同意才叫和離,我不同意你休想。”
“可和離書已經摁手印了。”
“我已經撕了!我不承認!”
默了默,陸思蘅緩緩坐起來,阮韻知也放開她,挪到了一旁。
“阮三,”陸思蘅問:“你跟着我做什麼呢?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無權無勢,也不是忠勇侯府的小侯爺了。以後.......以後可能也養不起你,你留在青州只有喫苦的份。”
“陸思蘅,你嫌我不能喫苦?”
“你喫藥都怕苦,能喫什麼苦?”
回青州的這一路,阮韻知因爲怕喫藥陸陸續續病了許久才見好。此刻,她無法反駁。
陸思蘅又道:“阮三,你回京城去吧,現在祖母也下葬了,你已盡了你的義務,即便現在回京城也無人譴責你。聽我的,青州不適合你,回京吧,你喜歡讀書,喜歡當夫子,回到京城還能繼續做阮家的三小姐。你…………………阮三,你這麼看我做什
麼?”
阮韻知死死盯着他:“陸思蘅,這些都是你的藉口吧?其實你不喜歡我對不對?當初成親的時候你就不想娶我,早就打算好要和離來着。現在你說什麼爲了我好讓我回京城,其實是巴不得與我和離。
“我哪有這麼說?”
“那你是何意?我都來青州了你還我走,你不說出個合適的理由來,我偏不走了,我就留在青州。”
“阮三,你怎麼這麼無賴?”
“我就是無賴,你說,只要你親口說不要我,我就立馬走。你說啊。”
"Il.........."
“陸思蘅!”不等他開口,阮韻知兇巴巴瞪他:“你要是真敢說出來你就死定了!”
瞪了會,她忽地鼻頭一酸,撲過去抱住陸思蘅。
“我不走了,你攆我也不會走。我答應過祖母要好好陪着你,我不會走的。”
聞言,陸思蘅心頭髮熱,抱住阮韻知,眼眶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