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皓月劍一直藏在牀底的地磚下。
取出深埋許久的配劍後,雲媚直奔威虎寨而去,本欲血洗威虎寨爲夫報仇,哪知半路卻殺出來了一羣程咬金。
威虎寨位於深山之腹,在雲媚即將抵達之際,周圍的叢林中忽然發出了??的響動聲,雖然微不可聞,但雲媚還是精準捕捉到了,旋即停下了腳步,冷聲喝道:“都給我滾出來!”
她渾身上下皆散發着凌厲殺氣,姝豔的面容冷若冰霜,連夜風都爲之畏懼,瞬間停止了吹拂,剎那間萬籟俱寂。
下一瞬,寂靜的空氣中就響起了鋒利的破空聲,數十發箭矢一齊從四面八方射來,雲媚眼神一沉,瞬間縱身而起,如靈活的疾風一般在半空中輾轉騰挪,一舉擊落了所有利箭。
然而她的雙腳纔剛重新落地,就有九位身形高大的黑衣人從周圍的樹林中冒了出來。
這九位黑衣人皆是黑紗覆面,手持長刀,穿玄色束腰長袍,袍子的下襬上用銀線繡着麒麟紋。
雲媚又怎能辨別不出這些人的身份?他們皆來自麒麟門,是門主親衛,只受門主調遣,替門主執行暗殺任務。
她瞬間瞭然:是祁連派來殺她的。
然而那九人卻不知是在忌憚什麼,遲遲沒有動手。爲首那一人還用一種驚愕中帶着困擾的語調說了句:“皓月劍?你是、首席?女人?!”
“少?嗦!”雲媚壓根懶得廢話,只想速戰速決,直接提劍朝着爲首那名男子衝了過去。
男子提刀抵擋的同時大喝一聲:“活捉首席!”
“下輩子吧!”雲媚第一劍只是虛晃,在男子提刀去擋的那一刻她突然改變了招式,一腳踹在了他的胸口,直接將其踹飛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一棵大樹的樹樁上。
然而餘下八人卻並未因首領的挫敗而自亂陣腳。門主親衛向來訓練有素,瞬間就擺好了困龍陣,將雲媚團團包圍了起來,一面連續不斷地向陣中人發起攻勢一面有條不紊地收攏陣型。
那首領雖然受了傷,暫不能加入,卻一直在鎮外觀察戰局,尋找雲媚的破綻,不過須臾之間,他就看出了雲媚的劣勢之處:“她肩胛骨受過重傷,上盤不穩,內力也大不如前,可主攻其上肢,或與其拼內力,待其內力耗盡則不攻自破。”
八人立即照做,以車輪戰術對抗雲媚,主攻她受過重傷的上盤,同時有一兩人負責去攻她的中盤和下盤,對她實行干擾。
雲媚肩胛骨處的傷勢雖早已痊癒,但遺症一直在。
人體結構由筋骨相連,肩連肘、肘連腕、腕連手,本應行雲流水收放自如,但自從肩胛骨被洞穿了之後,雲媚就拿不穩劍了,內力也因此而衰退,短時間內擊敵還行,握劍時間一長,她的手腕就會控制不住的顫抖,運功也不再自如,彷如一隻千瘡百孔的破娃娃,總是會不斷泄氣。
某個瞬間,雲媚的手腕一軟,手中的皓月劍被擊飛了出去,下一瞬,八柄長刀就齊刷刷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雲媚如同困獸一般,絕望閉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想過自己可能會被祁連抓回去,卻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夜色悽迷,林影重重,一陣疾風驟起,不遠處的首領忽然倒在了地上,雲媚及那八名門主親衛同時驚愕看去,只見那首領的身體僅是抽搐了幾下,就不再動彈了。
雲媚心中大駭:如此迅猛的招式,莫非是、流雲掌?
下一瞬,她心中的猜想就被證實了。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黑影閃現,身形快如鬼魅,令人無從捕捉他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也無人看到他的面容,因爲他的臉上戴着一張黃金面具,手中摺扇大張,如刀片一般鋒利,剎那間就削掉了三名暗衛的腦袋。
雲媚的呼吸一停,瞳孔瞬間放大??是湛鳳儀!
餘下五名暗衛哪裏還顧得上雲媚,齊齊將刀從她的脖子前收了回來,不遺餘力地去抵擋湛鳳儀。
但他們哪裏是湛鳳儀的對手?哪怕是巔峯時期的麒麟門首席也只能和湛鳳儀打個平手。
不過短短幾瞬之間,深林裏的地面上就多出了幾具被烏金扇割了頸的屍體。
夜色再度恢復了寂靜。
雲媚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了,呆如木雞地盯着湛鳳儀的背影,整個人如同被石化了一般……
他們上次見面,還是在半年前。
他從祁連手中救下了身受重傷的她,卻沒再過多的關照她,無情地將她丟在沈風眠的冥器鋪前就離開了,然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或許是他覺得,她已經是個廢人了,沒必要再繼續費心救治,索性直接將她扔在了冥器鋪門口,方便人家給她收屍。
但沈風眠並沒有放棄她。是沈風眠將身受重傷的她抱進了屋子裏,是他好心收留了她,也是他東奔西走地爲她找郎中替她療傷,日日體貼入微地照顧她。
她感激沈風眠,也實在是疲於應對江湖的各種恩怨情仇,所以才接受了沈風眠的心意,與他成家成婚,一心只想過踏實日子,卻萬沒想到,湛鳳儀還會出現在她面前。
他怎麼敢的?
雲媚猛然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地撿起了地上的皓月劍。
湛鳳儀一直沒有回頭看她,興許也是因爲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小動作不斷,一會兒甩開摺扇一會兒把摺扇合上,一會兒抬頭看月亮一會兒低頭看扇面,一會兒用沾了血的摺扇給自己扇帶着血腥味的風一會兒用摺扇敲掌心,裝作自己很忙的樣子,但其實真沒什麼好忙的。
雲媚也懶得管他是真忙還是假忙,握緊劍柄的那一刻就猛然站起了身體,不偏不倚地朝着湛鳳儀的後心刺了過去,銀亮的劍身上纏裹着騰騰殺氣。
湛鳳儀大驚失色,迅速回身抵擋,卻不敢用全力,唯恐誤傷她,僅是輕輕地抬了一下摺扇,將她手中的長劍擊偏了幾分。
雲媚一擊不成,極爲惱怒,便要提劍重來,非殺了他不可!
湛鳳儀卻不想和她動手,也不能和她動手,極爲無奈地回了句:“你現在不是我的對手。”
雲媚渾身一僵,心如刀絞,從小到大所有的挫敗感和羞憤感加在一起都沒有他這句話給她帶來的傷害大。
她確實是廢了,廢到湛鳳儀都懶得跟她動手了。曾經的她,明明與他勢均力敵……那麼多年的苦練和堅持,那麼多年的付出和努力,全部付諸東流,她的武功再也回不來了。
雲媚忽然很想哭,悲痛又委屈,但她寧可死都不會在湛鳳儀面前掉一滴眼淚。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哽咽的衝動盡數咽回了肚子裏,而後沒再多置一詞,轉身就走。
湛鳳儀懵了,實在不明白她爲什麼忽然不理自己了?急忙回想了一番,才意識到可能是因爲自己方纔那句話傷了她的自尊,忙去追她,邊追邊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雲媚纔不信他的話,冷笑着說:“不是故意的還能說出那麼瞧不起人的話,說明王爺您就是打心底裏這麼想我的。”
“我沒有!”湛鳳儀又焦急又無奈,“你爲何總是把我往壞處想?”
雲媚咬牙切齒:“因爲你本來就壞,天生壞種!”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針一樣往湛鳳儀的心裏扎,令他又氣又痛:“我在你心裏就如此卑鄙?”
雲媚:“用卑鄙二字形容你都是在褒獎你!”
“梅阮!”湛鳳儀委屈得不行,還十足憋屈,義正詞嚴地質問她,“你捫心自問,你我二人除了相識之初有些過節,往後那些日子我可曾辜負過你?傷害過你?”
雲媚哂笑:“哦~原來在小王爺眼中,把身受重傷的我扔在棺材鋪門口讓我自生自滅就是情深義重了?看來我的命與螻蟻無二,只能讓小王爺爲我做那麼多,若是換個身份高貴的女子,王爺就不會把她扔掉了。”
“我、我、”湛鳳儀簡直是百口莫辯,這輩子都沒這麼無助過,“我沒有將你扔掉,只因你一路上都在說你恨我,說是我把你害成這個樣子的,還讓我從你眼前消失,甚至連口水都不讓我餵你喝,我只能暫且將你安置在一戶好人家裏。”
雲媚:“你怎麼就知道那戶人家好不好呢?”
湛鳳儀對答如流:“我早已觀察過,那家冥器鋪的老闆爲人踏實,性情純良,所以我纔將你放在了他的店門外,況且你以爲,以他的本事,上哪去找來能夠給你療傷的郎中?還不是我暗中派去的!”
雲媚的呼吸猛然一停,萬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但有什麼用呢?什麼都改變不了。他們之間有着雲泥之別,有着跨越不了的尊貴之分,更何況,她都已經嫁人了,他再來找她還有什麼意義?
他們二人就應該儘早一刀兩斷,一別兩寬。
“那也是因爲我相公去找了。”雲媚斷然道,“他若不出門去尋郎中,對我不管不問,你派去多少人都沒用。是我相公愛我所以我才活了下來,不是因爲你!”說罷,不再理會湛鳳儀,轉身就走。
湛鳳儀急忙追問:“你相公真有那麼好?”又故意用上了一副不屑的口吻,“我瞧着他不過是個沒用的臭書生。”
雲媚頓下了腳步,回頭怒視湛鳳儀:“不許你這麼說我相公!他就是那麼好!文弱也不代表無用,他溫柔、體貼又真誠,是這個世間最好的男兒郎!”
面具下,湛鳳儀的脣角極其難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