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在山中耽擱了太久,二人回到家時已過了午時。
雲媚飢腸轆轆又渾身乏力,便直接回屋補覺去了。沈風眠去了庖房,下廚做飯。
他悶了一鍋米飯,炒了一葷一素兩道菜,還蒸了一碗香噴噴的雞蛋羹。
飯做好後,沈風眠進屋去喊雲媚起牀,雲媚卻賴了牀,不想喫飯只想睡覺。
自小到大,這還是她第一次賴牀不起,頭回發現賴牀的滋味竟如此美妙,是一種對靈魂和身體的雙重放縱。
怪不得人家常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呢,以往在麒麟門生活的那些年中,她哪裏敢如此墮落,哪日不是天不亮就起牀練功直至月落烏啼時才熄燈就寢,並且還睡得不踏實,唯恐在夢中被仇人殺害。
而今她賴的還是不當不正的白日覺,都沒人能奈何的了她。
沈風眠眼瞧着自己喊不醒雲媚,只得回到了庖房,將飯食端進了屋子裏。
聞到了飯香味之後,雲媚的肚子咕咕叫了幾聲,這纔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睛。
只見沈風眠老實巴交地站在牀邊,兩隻手種還端着一個臉大的飯碗,碗底盛着一層米飯,上面蓋着色澤油亮飄香誘人的菜食和一塊鮮嫩的雞蛋羹。
“你在幹嘛?”雲媚滿目茫然。
沈風眠回答說:“我喊娘子起牀娘子不起,又擔心飯菜涼了,就只好去把飯端了過來,打算喂娘子喫。”
雲媚的臉頰一熱,心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還用得着人喂?”
雲媚沒好氣地說:“飯涼了可以再熱,幹嘛一定要喊我起來喫?”
沈風眠的呼吸先是一滯,繼而就委屈地抿住了薄脣,同時弱弱地將眼簾一垂,長而濃翹的睫毛當即就在他雪白的眼底打下了一層顫動的暗影,楚楚可憐:“我、我只是擔心娘子會餓壞肚子……”
雲媚的心尖猛然一顫,瞬間就愧疚了起來,還有點擔心,擔心他會哭??這嬌氣包要是哭了,她可不知道該怎麼哄!
雲媚趕忙翻身坐起,慌慌張張地說:“我、我我的不對,我不該賴牀不起,我現在就去陪你喫飯!”
沈風眠卻始終沒有將眼睛抬起來,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模樣,還吸了兩下鼻子,悶悶不樂地說:“娘子若是不喜歡喫我做的飯,可以直接說的,若是討厭我,覺得我煩,也可以直接說的,不礙事,我都能接受。”
“我我我沒有!”雲媚更慌了,真怕他掉眼淚,極其迅速地趿鞋站起,“我最喜歡喫相公做的飯了!”
沈風眠終於將低垂着的眼簾抬了起來,卻只抬了一半,半信半疑地望着雲媚:“當真?”
雲媚用力點頭:“千真萬確!”又信誓旦旦地說,“相公做的飯最好喫了,是我長這麼大喫過的最香的飯,沒有之一!”
沈風眠的眼簾終於全睜開了,黑白分明的乾淨眼仁中又重新附着了光芒,還牽起了脣角,露出了一個驚喜的笑容:“娘子當真這麼想?”
他俊美的臉頰上出現了一對淺淺的小酒窩,薄脣粉嫩瑩潤,看起來可愛又單純,像是一隻惹人憐愛的小白兔。
雲媚情不自禁地就點了頭:“嗯!”罷了又忽然想起來了什麼,道,“桌子上的漆幹了麼?若是幹了,咱們就用新桌子喫飯。”
沈風眠說到做到,從溪西鎮回來之後就重新打了一張大桌子,爲了日後添人口用。
只消三日時間油漆就能完全乾透,今日用來喫飯完全沒問題。
坐在寬敞的小院裏喫飯時,沈風眠忽然問了雲媚一個問題:“娘子想要幾個孩子?”
雲媚倒是不避諱這個問題,也不扭捏,更不會感到害臊,畢竟孩子的到來肯定是遲早的事情,不如早做打算。
認真思考了一番之後,雲媚回答說:“先生一個試試看吧,效果好了再說下一個的事兒。”
沈風眠:“……”怎麼說的跟買鞋一樣?先買雙試試,穿得好了再說買下一雙的事兒。
雲媚眉梢一挑:“怎麼?不行?”
沈風眠趕忙回答:“當然可以!”
雲媚:“那你爲何一副奇怪的表情?”
沈風眠沉默片刻,略帶擔憂地問:“那萬一、效果不好呢?”鞋穿的不舒服可以退了扔了,孩子可不行。
雲媚:“效果不好就不生了唄,專心養育這一個就好。”
沈風眠笑着點頭:“嗯!”又渾然不覺地開了口,“其實我爹孃也只生了我這一個。”說完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在面對她時,他總是會情不自禁地解除自己的內心防線。
雲媚果然追問了起來:“那你爹孃之間的感情應該很好吧?聽說女子懷胎生子十分辛苦,你爹肯定是心疼你娘纔不捨得讓她生第二個。”
沈風眠默然了許久,纔開口:“我娘跟人跑了。”
雲媚:“……”我真該死啊!
雲媚真是恨不得直接抬起手狂抽自己的耳刮子,她早該意識到的,他從來沒有提起過他的爹孃,肯定是有觸碰不得的過往。
“我、我不是故意的。”雲媚愧疚不已,“你別放在心上。”
“無妨。”沈風眠輕輕地嘆了口氣,倒是從容了,“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不一定能夠過得去。雲媚心說。如果真過去了,就不會閉口不言了。
隨即,雲媚卻又忽然想到了湛鳳儀。湛鳳儀他娘和先皇的姦情可謂是人盡皆知。
但先王魏賓與老王爺湛鈺之間的關係也可謂是錯綜複雜。
湛鈺說是異姓王,但其體內流淌着的卻是最正統的皇家血脈。
皇室不留雙生子,一旦生出雙生子,就會殺掉其中一個。
德煊帝的皇後誕下了一對雙生子,德煊帝命心腹太監祕密處理掉其中一個,然其心腹太監卻不忍殘害嬰孩,並沒有按照要求將其溺斃,而是偷偷送去了民間,交於了一位農家富戶撫養。
那被流放至民間的孩子便是湛鈺。
按道理來說,湛鈺的身份是絕對不會被皇室承認的,更遑論是將其封王,但奈何湛鈺命帶王星。
先王魏賓纔剛登基三年,便遭遇到了藩王謀反,被迫逃離出京。在其逃亡途中,身邊親信護衛死的死傷的傷,即將走投無路之際,遇到了流落民間的弟弟湛鈺。
彼時二人也不知彼此就是孿生兄弟,只覺得面熟投緣一見如故。
收養湛鈺的那戶人家信佛,是以湛鈺自小就被送去了少林寺,師從彌迦大師,學習少林功夫。
歸俗之後,湛鈺繼續遊走四方,海納百川拜師學武,練就了一身高超本領,單槍匹馬地就替魏賓擊退了所有追捕他的敵兵,後又變賣家產,出資替魏賓拉起了一隊兵馬,又與魏賓攜手一同從一小小縣城處起兵反殺,助他披荊斬棘攻城略地,重新殺入了皇城中。
魏賓重登皇位之後,才從先王留下的心腹太監的口中得知自己還有一孿生兄弟,覈對過身上的胎記之後,震驚地確認了湛鈺就是他的孿生弟弟。
兄弟之情外加從龍之功,完全值得將湛鈺封王,但王室祕聞又要遮掩,是以絕不得讓其認祖歸宗,只得讓他當個異姓王,賜以世襲。
就在世人以爲朝局終於塵埃落定,一切皆大歡喜的時候,宮中卻又傳出了一則震驚天下的消息。
湛鈺死後不到三月,其妻林氏就變成了魏賓的新後。
有傳言說湛鈺就是被魏賓設計殺害的;還有傳言說現在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年輕皇帝根本就不是魏賓身邊的宮女所生,而是林氏紅杏出牆與魏賓偷生的孩子;甚有傳言說,魏賓爲了斬草除根,曾派人給湛鈺的兒子,也就是湛鳳儀灌下過劇毒。
但誰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毒藥,甚至連傳言到底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就連神通廣大的麒麟門都沒能打探出來分毫。
皇宮就如同銅牆鐵壁,他們頂多只能打聽到一些細微末節之事,還不辨真假。
但雲媚覺得,八成是假的,從她初遇湛鳳儀開始,他就是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根本不像是中毒之人。
這世間很多傳聞都只是空穴來風,爲了搏噱頭,在一傳十十傳百的過程中越來越誇張越來越離奇。
雲媚也從不覺得湛鳳儀像是個身世悽慘之人,身世悽慘之人可沒他那麼好的心態,敵人都快殺到跟前了還有心情睡大覺。
“娘子,你在想什麼?”
沈風眠的呼喚聲突然打斷了雲媚的思緒,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在想湛鳳儀。”
沈風眠的呼吸猛然一頓,一雙狹長的鳳眼在剎那間綻放出了凌厲的光芒。
一時間竟令雲媚,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憤怒還是在興奮?
但大概率是憤怒吧,畢竟沒有男人會在妻子當着他的面想其他男人的時候感到興奮。
雲媚心中一慌,趕忙解釋道:“你別誤會,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樁和他有關的傳聞!”
沈風眠極其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纔將心中那股激動之情壓制下去了,以一種好奇的語氣詢問:“是何傳聞?”
雲媚先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周圍沒有旁人之後,才以一種神祕的語氣開了口:“他娘,也跟別人跑了,還是跟他爹的親生兄弟跑了!”
沈風眠:“……”
人,只要一提及八卦祕聞,就會變得滔滔不絕,雲媚滔滔不絕地說:“他大伯死了之後,他孃的繼子繼承了他大伯的一切,但是,大家又不是傻子,怎麼會猜測不到那繼子的真實身世呢?其實那繼子就是他娘在他親爹還活着的時候跟他大伯暗度陳倉偷生出來的,只比他小三歲。他們倆小時候還是一起長大的呢。”
沈風眠:“……”
雲媚:“相公,你怎麼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