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裏的燈光很亮,照得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無處躲藏。

王太卡忽然反應過來,笑道:“不好意思,又莫名其妙的矯情起來了。我就這樣,這毛病要慢慢改。”

知恩醬看着王太卡,沒說話。

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門開了。王太卡先走出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知恩醬跟在後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後背比看起來要窄一些。

上車,發動,駛出停車場。

車裏很安靜,知恩醬沒開音樂,王太卡也沒說話。車窗外的首爾在暮色中緩緩後退,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不過兩個人早已經不是那種需要不停說話,才能保持氛圍不會尷尬的關係了。所以這一切倒是顯得安逸。

知恩醬側着頭,看着王太卡的側臉。他的下頜線很硬,嘴角微微往下,是那種不笑的時候會顯得有點兇的長相。

但知恩醬知道,這張臉的每一個表情她都見過,笑的時候,生氣的時候,疲憊的時候,犯困的時候,認真工作的時候,以及剛纔在電梯裏,說出那句話的時候。

“我擔心這些合影,會變成未來失去後的念想。”知恩醬想起這句話,心裏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因爲這句話有多傷人,而是因爲說這句話的人,是真的這麼想的。不是矯情,不是文藝,不是隨口說說的感慨。是王太卡這個人,真的、深深地、從骨子裏相信,有些東西,留住了反而是負擔。

這傢伙是真的覺得,自己可能會失去。

知恩醬忽然很想說點什麼,想告訴王太卡一些肯定的回答。但有些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因爲她知道,沒用的。

王太卡這個人,不是靠幾句話就能哄好的。他太聰明瞭,聰明到所有的安慰在他耳朵裏都會自動翻譯成其他的無用東西。這傢伙不是靠承諾就能安心的,因爲在他的人生經驗裏,承諾這種東西,是最不值錢的。

他曾痛徹心扉的失去過,那種事情僅有一次就足夠了。

而這樣的傷痕,知恩醬又何嘗沒有呢?所以知恩醬是真的懂王太卡那些莫名其妙的傷感。

知恩醬忽然笑了,說道:“恐怖分子,我好像發現你弱點了。”

王太卡其實已經從剛剛的心情裏走出來了,此時專心致志的開車,所以心不在焉的問道:“什麼啊?你可別賣萌指着自己,說你就是我的弱點。我一看見你,可是很硬氣的,弱不下來。”

真煩人啊,這是在這說虎狼之詞吧?

知恩醬笑了,抿抿嘴說道:“不,是真正的弱點。不是那種明顯的某一個點,而是有時間跨度存在的弱點。嗯,隱藏的真好啊!如果不是和你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僅僅是簡單的瞭解,真不會發現這個問題。”

王太卡被勾起了好奇心:“那你說說,我的弱點是什麼?”

知恩醬笑道:“你這人吧,什麼都不怕,就怕過好日子。’

“啊?”王太卡以爲知恩醬在胡說八道。

知恩醬卻收斂了笑容,嘆道:“你是真的怕啊!怕好日子到頭,怕幸福是借來的,怕現在的每一分甜,都會變成以後加倍奉還的苦。所以不敢留合影,不敢留證據,不敢讓自己有太多可以回憶的東西。因爲回憶這種東西,對

別人來說是財富,對你來說是刑具。”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

王太卡握着方向盤,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輕輕敲着,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了。

真的沒想到,知恩醬居然這麼懂自己。

年少心氣,是不可再得之物啊!隨着閱歷的增加,王太卡這個曾經什麼都不怕的人,竟然也開始下意識的想避讖了。

不留下回憶,就像是另一種避讖的方式。

好像只要不面對這種可能,那這種可能就一定不會發生。

知恩醬看着王太卡那雙手,想起這雙手曾經握過攝像機、握過筆、握過酒杯、握過她的手,握過她的腰。這雙手做過很多事,好的壞的都有,但從來沒有顫抖過。

可此刻,知恩醬卻覺得,這雙手的主人,心裏一直在抖。

“恐怖分子。”知恩醬開口,聲音很輕。

“嗯?”

“前面路口右轉。”

王太卡愣了一下:“右轉?那不是回家的路。”

“我知道。”知恩醬說:“我想去漢江邊坐一會兒。你要陪我嗎?”

“我居然還能自己選擇嗎?哈哈!”王太卡看了知恩醬一眼,沒問爲什麼,打了轉向燈,右轉。

漢江公園的停車場在江邊,這個點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幾輛車。

王太卡把車停好,熄了火。

知恩醬解開安全帶,卻沒有下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擋風玻璃外麪灰藍色的江面。

暮色已經很深了,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水裏,碎成一片一片的。

知恩醬忽然開口:“其實我以前特別討厭這樣的河流。這個,你不知道吧?”

王太卡側頭看着知恩醬:“我還真的是第一次知道,爲什麼啊?”

“因爲覺得它太大了,太深了,看着讓人害怕。”知恩醬頓了頓:“後來你跟我說過很多的故事,真的很讓人嚮往。我就想,原來你見過那麼多東西,而我連一條江都怕。”

“什麼和什麼啊?”王太卡笑了。

“真的,你帶來的改變,也是很多的。”知恩醬繼續說道:“所以再後來,我就不怕了。不是因爲眼前的江變小了,而是因爲我內心變大了。不是因爲我不怕深了,是因爲我知道,就算掉進去,我也會被一個人撈起來。”

王太卡露出驕傲的表情:“沒錯,那個人就是......”

“我自己。”知恩醬打斷說道:“這個世界上,其實只有自己,才能一路的走下去。沒有人能陪伴一輩子,不管是父母,還是枕邊人。”

王太卡擺擺手:“等一下,你這樣轉折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你剛剛那話說的實在讓人誤會了,怎麼看,也應該接的是我啊?結果是你自己?”

“人要先自救,纔有被救的價值啊!”知恩醬說道:“所以我一直感激曾經那麼不放棄的自己。沒有那個時候的我,就不會遇見後來的你。我不想沉入海底,但有人對我不放棄。嗯,這次就對了,那個不放棄我的人,是你。”

王太卡迎着知恩醬的目光,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知恩醬伸手,主動拉住王太卡的手,緊緊的十指相扣。

“所以,我也不會放棄你的,恐怖分子!”

“永遠,永遠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