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應該多休息休息!”
“哥哥,你這還是不放心妹妹嗎?”
“吾既然當日在邊城行宮放棄這個帝位,就不會再有此想法!”
鎮國公主姬清影看着皇兄如此虛弱的身子,聽到這番託孤之語,心中不免有些震動。
“哥哥,你放心吧,於公於私,我都會輔佐好阿河。同樣也會照看好皇兄你的那些孩子,還有你的弟弟,他們也是我的侄子和兄長們。有我在,只要他們安分守己,沒有非分之想,定保他們富貴平安。”
姬清影心想,你這是在託孤嗎?
如今天下大權盡在自己手中,還是怕我搶了阿河的位子嗎。
是怕弟弟奪了侄子,還是怕自己的孩子們奪了他們哥哥的位置?
幸好當時她沒稱帝,不然這繼承人的問題最是令她傷腦。
如今自己即將臨產,若生的是男孩自有漠北那麼廣袤的地盤可以繼承。
這大周的江山還是該由姬家子弟繼承。
還是現在這樣好,自己雖無帝王之名,卻有帝王之實。
姬清影也深知如今姬氏宗室人丁單薄,若不是宗室有自己撐着,這天下還指不定姓誰呢。
周帝姬清山知道未來整個大周和自己孩子們都得指望眼前這位皇妹了。
“皇妹已經位極人臣,孤已經沒什麼好加封的了。孤已擬好傳位詔書,待歸天之後,太子登基,朝中一切事務由皇妹攝政,沒有期限。”
姬清山望向中常侍夏侯常道:“老常,去把傳位詔書還有……”
姬清山遞了個眼色給中常侍,夏侯常立馬示意轉身前往寢宮去取詔書。
“我們兄妹已經很久沒這樣一起好好說話了,皇妹,難得聚在一起聊聊天。來你們給公主唱首她最愛聽的那首歌,那個叫什麼的,對,就是那首歌。”
姬清山對着領唱的宮女喊道。
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美得無處藏。
人在身旁如沐春光,寧死也無憾。
國色天香,任由糾纏,哪怕人生短。
你情我願,你來我往,何等有幸配成雙。
啊待我拱手河山討你歡,萬衆齊聲高歌千古傳。
你看遠山含笑水流長,生生世世海枯石爛。
今朝有你今朝醉呀,愛不釋手你的美,莫等閒白了發才後悔。
亭臺裏的宮女們唱起的這首小曲,是姬清影從小就聽母後爲她唱過很多遍。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特別喜歡這首歌,尤其是這首曲子和歌聲的大氣磅礴,讓人真的有種君臨天下的感覺。
在她小時候,父皇曾許諾她儲君之位,讓她滿心歡喜。卻因爲父皇最終未能說服羣臣而罷,後先帝駕崩,原本曾答應讓她成爲一代女帝的承諾和希望皆落空。
再後來當她長大成少女,她也曾幻想像曲子那樣長大後成爲一位國色天香,傾國傾城的佳人,甚至能有君王將江山拱手相讓只爲討她歡心。
長大了,她當然知道哪有誰會將江山拱手相讓的,這是亡國昏君行爲。
隨着後來長大了,她也知道自己不過是中上姿色,自我感覺也就勉強能稱得上美女。並沒有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姿,距離那國色天香,傾國傾城更是差的甚遠。
京師裏那些達官顯貴府上的丫鬟婢女們好多都比她漂亮,豪門世家的公子哥兒是不會因爲美貌而對她鍾情,自然更不會有什麼君王會爲了她而拱手河山。
當所有的期待和幻想都成泡影了,姬清影就立志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去獲取這天下。
中常侍夏侯常端着一隻鑲金御用漆盒回來了。
“呈給公主殿下吧。”
“這裏面是兩份詔書,還有傳國玉璽和虎符。一份是待朕歸天後,傳給太子的傳位詔書,就交由公主來保管,一份是一道聖旨,等下次朝會,由中常侍向羣臣宣讀,吾將這傳位詔書和傳國玉璽皆交給公主保存,並將這枚虎符也交予公主。”
姬清山親自爲公主打開漆盒。
“這枚虎符原本是當初大將軍上交的,現在就交給公主了。朕也知道如今這虎符也就是擺設。公主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掌握天下兵馬,我大週一共就此兩枚虎符,眼下就都交由公主保存。”
姬清影翻開聖旨,一道是傳位詔書,寫着太子姬成河繼承大統,朝中事務皆由皇姑鎮國公主攝政,沒有時限,新帝將與公主共治天下。
如果新君登基之後,所作所爲危機社稷安全,公主可持尚方寶劍龍吟劍代行天子權力,上可廢無道昏君,下可斬奸臣貪官,擁有廢立君王之權。
姬清影看到此,手上不由得顫抖。
“廢立之權”意味着她不僅可以廢立君王,更可以自立爲帝。
另一道是聖旨,講述着鎮國公主如何率領衆將士平東梁,定西蜀,掃南漢,滅北邙,一統天下,遠嫁三千裏外的漠北龍城換來漠北草原各部歸附等等豐功偉績。
聖旨上稱讚公主的功績,堪比“封狼居胥,燕然勒石”,“古往今來所罕有”。
聖旨雲:天子將傳位詔書和傳國玉璽及虎符盡數交給公主,並將國事託付於公主。
待天子歸天後,必須由公主宣讀傳位詔書,儲君方可登基爲帝。
還有就是象徵着大周姬家皇朝的傳國玉璽,那枚原屬大將軍的虎符,至此大周朝兩枚虎符、玉璽皆在她手裏。
“待我拱手河山討你歡,萬衆齊聲高歌千古傳。”
當耳邊傳來蕩氣迴腸的歌聲,公主拿着詔書不禁看向她的皇兄。
這道聖旨不僅向天下宣告公主的功績,天子親自將傳位詔書和江山交到公主手中,更是爲她能夠執政正名的詔書,甚至憑藉此詔書她可以自立爲帝。
“慚愧,皇兄如今能給的也就這些了,皇妹爲我大周立下那麼大的功績,這天下本來就是你的。”
姬清山感覺自己如釋重負一般,他甚至覺得如果早點將這一切交給三公主,或許可以避免好多悲劇的發生。
陸誠、徐直、劉牢等人還有那一萬五千人的羽林衛精銳士卒皆因他那前世記憶,因爲他的不甘心作祟,導致全軍覆沒,枉死在那邊城,或許這也是他現在病入膏肓,無藥可救的原因吧。
他看向公主時候,彷彿看到他剛繼位之後,那時候他還年輕,曾是那麼的意氣風發。
而他的皇妹逐漸成長爲亭亭玉立的少女,在他登基最初的那幾年,是他們兄妹之間,彼此關係最好最融洽的時候,也是難得尚存兄妹情誼的階段。
雖然經歷了兩世,但在姬清山看來,他們之間兄妹情分還是很短。
他甚至都沒怎麼關心過他這位讓他又怕又恨卻又難捨的皇妹,這位兩世皆爲他打下這大好河山的妹妹。
大部分時間,前世被皇妹逼宮刺殺的記憶時常湧現在姬清山的腦海中。
而今日,他可以和前世殺他的仇人,也是他的妹妹,終於可以好好說話好好聊天了。
這也讓姬清山終於感受到許久未有的親情,這在帝王之家是何等的奢侈。
姬清影看着皇兄望向她那柔和的目光,她都感覺臉上有些不自然。
她在妙齡少女時期也曾幻想着有君王能爲了她將那江山拱手相讓。
而如今坐在她眼前,是被她一直視爲搶了自己帝位的皇兄,終於願意將這一切交給她。
“皇兄,若沒有那些年您爲我出徵備好後勤補給,各種軍餉支出兵員補充安排妥當,我也沒那麼容易打下這天下。此前是妹妹沒有理解皇兄。”
姬清影眼眶有些溼潤,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後,她終於承認這天下也是有皇兄的功績。
“都是我沒有想到兄長的苦衷。”
只有當自己執政,姬清影才知道每次前線用兵作戰需要多少開支,動用多少人力和財力。
知道自己那些年幾乎是榨乾了皇兄那麼多年的苦心經營,幾乎耗盡了大周的家底。
知道了自己每次率軍出徵,背後都是數十萬的民夫服徭役,多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多少鄉間農田被荒廢,民間又有多少人因此忍受飢寒。
她也知道那些豪門權貴們是如何趁機肆無忌憚,上侵蝕着皇權,下又欺壓着百姓的權益。
然而爲了自己的權力慾,她無視這些,她只想要得到天下大權。
“皇妹,你有這心,皇兄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周帝姬清山心中也有些暖意,能從他這位妹妹口中說出對自己的感激,他也算是不再有遺憾了。
他對着皇妹說:“清影,皇兄是真的將這大周江山託付給你了,孤自知虧欠你太多了,不指望你能原諒做我這個哥哥的。”
“如果你還能認我這個哥哥。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已時日無多,只是希望你能不再記恨爲兄過去那些錯事,爲兄能讓你開心就好。”
“這大周江山社稷是我姬氏列祖列宗創業打下來的,由父皇交給我們的,是由皇妹一統天下的。”
“吾已時日無多,現在孤將這天下,太子,還有孤的那些孩子們,姬氏宗親們都託付給你了。”
“咳咳咳……”
“皇兄!”
姬清影握緊着周帝那軟弱無力的手,只聽他不住的咳嗽,皇兄的身子虛弱至此,卻肯放下心結,解開多年來他們兄妹間的隔閡。
而她這些年卻對他做了什麼?逼宮奪權,剷除他的那些親信忠臣,推翻他那些壓制豪門世家的政策,甚至巴不得他醉生夢死早日去死。
她忍不住哭了,這是第一次讓她感受到來自哥哥的溫暖。
“請哥哥放心,妹妹一定會輔佐好太子,守護我大周大好河山。”
姬清影這一天很晚纔回到公主府,這還是自邊城行宮之變後,她和自己的皇兄第一次兩人待那麼久,聊了那麼久。
雖然一個是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一個懷着八個多月大的孕婦,但他們都不覺得疲倦勞累。
他們本是兄妹,卻曾經很長一段時間形同路人,甚至長時間彼此視爲仇敵,而在今天兩人真正意義上解開彼此的心結。
晚上姬清影在母後的賢德殿與陛下和皇後,還有太子,難得一家人共同喫了晚宴。
姬清山也將自己傳位詔書一事告訴皇後和太子。
除了太子外,皇後和三公主都明白和陛下共度時光是一天比一天少。
姬清影心裏出現此前從未有過的想法,她突然多麼地希望哥哥能多陪她些時日。
回到公主府裏,她再度打開漆盒,拿出兩份詔書,還有傳國玉璽仔仔細細的觀看。
這是皇兄對自己的認可,更是兄妹間的和解。
幾天之後將是她回到洛京第一次大早朝,也是她作爲攝政公主第一次主持朝會,她需要做好準備。
“那麼晚了,王妃還不好好休息。”
漠北王突兒利聽聞公主回來,急忙來到王妃身邊。
王妃身孕已經八個多月了,那麼晚才宮中回來,也令他不由得擔心。
當看到案幾上的那些詔書,突兒利也意識到什麼了。
“夫君,你說我們都是出生在帝王之家,真的會有親情嗎。”
突兒利想到了自己也曾是北邙的三皇子,但因爲自己母妃來自漠北草原,對於已經早已中原化的北邙皇族來說,喜歡在草原上騎馬射箭的他反而成了異類。
突兒利在北邙的日子並不受父皇和太子的重視,再加上自己屢立奇功,反而受到燕京權貴猜忌,一直不受重用。
但好歹沒有像王妃那樣,被自家親人逼得幾次身臨險境。
至少在突兒利心裏,父皇還是愛着他,太子兄長還屢屢爲他求情。
當日邊城行宮之變,他也是當事人之一,當收到來自大周方面共同合謀對付公主的密信時,他也是心中一驚,畢竟這大周能一統天下都是靠公主打下來的。
但他也能理解爲什麼周帝對自己皇妹如此忌憚,這無關正義,這是關乎帝王權力的爭奪。
尤其是當他成爲漠北可汗之後,他需要考慮方面更多,而不是作爲將軍時候只需要考慮戰爭。
對於那些強大的部族,甚至能威脅到邙族在草原霸主地位時他必須出手壓制,與大周聯姻結盟也是爲了邙族的生存,爲此他放棄了國仇家恨,爲了漠北各部的未來和全天下的安定選擇了正確的道路。
“帝王家的親情只有在一方或者彼此之間徹底失去威脅的時候纔有。”
突兒利摟緊公主說道:“如今王妃,你已經獲得一切。是該補回失去的親情了。”
姬清影聞之潸然淚下,她是想補回早已逝去的親情,可現在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