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丞相朔國公府,如今朝堂上數位舉足輕重的官員齊聚一堂。
左相陳如海和大將軍陳如嶽坐在主賓塌上,其餘朝中重要大臣分坐在兩側。
滿堂都是如今大周權勢顯赫在朝中的大人物,無一不是當世豪門世家當家人和功臣勳貴們。
左相陳如海道:“皇後殿下傳信過來,陛下已經醒來,精神狀況還行,身體應當並無大礙,但陛下需要長期靜養。按陛下的意思,也希望能讓太子接手些朝廷事務。”
一些大臣們私底下議論紛紛,天子的身體到底怎麼樣,如今各種傳言都有,至少眼下看起來應該沒事了。
讓太子接手?太子能做些什麼?
坊間流傳太子思想頗爲激進,對豪門世家和勳貴並不友好。大家都對此頗爲顧慮,也只有公主攝政,方能讓大家安心。
但公主此刻遠在漠北,又該如何攝政?
左將軍海東郡侯齊墨非嚷聲道:“乾脆讓太子登基吧,陛下該退位當太上皇了豈不是更好,頤養天年!”
如此驚世之言,衆大臣一驚。
如果是旁人這樣說,無疑是要被這些朝臣們一頓斥責。
但海東郡侯齊墨非乃是鎮國公主的左膀右臂,心腹大將,他的話難不成是公主的意思?
右相楊原慎望瞭望左相陳如海和戶部尚書楊曄。
這一個是皇後的長兄,太子和三公主的親舅舅,朝中的兩朝元老,擔任二十餘年的丞相之位。
一位則是鎮國公主打天下的軍師親信,還是三公主的親妹夫,更是這新封侯中的功臣勳貴代表,同時也是他洛川楊氏宗族裏年輕一代的領軍人物。
自己這右相職位,也是多賴他所引薦給公主。
楊原慎也在尋思此時這公主手下的心腹大將齊墨非說出這番話,究竟又是什麼意思?難道又是有試探之意?
可諸位大臣接到左相傳話前來左相府商議有關太子處理朝政事宜,可從沒想過要立新皇登基。
總之在這位洛國公楊原慎看來,一切都需要慎重考慮應對。任何貿然應對,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無疑都是會對自己不利。
齊墨非此言一出,坐在席位上的諸位朝中重臣和勳貴們竊竊私語,互探口風。
新任車騎將軍潁川縣侯韓改之,同樣也是跟隨公主征戰多年的手下。在他看來,太子登基,公主攝政是眼下大周各方勢力都能接受,也是對國家最有利。
身爲公主手下重要將領,但又是出身天下名儒世家潁川韓氏的他,對當下豪門世家佔據文官的局面頗爲不滿,他認爲太子登基公主攝政,有助於讓朝廷重新提拔那些儒生,尤其是寒門文士入朝爲官,抑制豪門。
同時他也認爲公主不應自立爲女帝,公主攝政是最好的解決方案。不僅對公主有利,同時也是對他們這些功臣勳貴更有利。
韓改之當即讚道:“左將軍說的不錯,陛下數個月未能上朝,此番更是大病一場,確實需要更久的休息養病。如令太子繼位,則由鎮國公主當任攝政公主,我等即可盡心輔助新帝。”
刑部尚書高泰是輔國將軍武陵鄉侯高徵的長兄,也是被公主信任的朝中重臣,當下表態道:“餘亦贊同,扶立新君,公主攝政,此乃天下衆望所歸。”
吏部尚書鄭寅原本是南漢右相,作爲降臣入仕大周,顧慮道:“愚以爲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啊,如今陛下大病初癒這纔剛甦醒,豈能就這麼?即便太子登基,可公主遠在數千裏外的漠北如何攝政。”
鄭寅是少有的降臣位居高位,幸得公主賞識委以重任,對公主自是感激不盡,但也對眼下大周局面也頗爲憂慮。
這位昔日南漢名臣,更是擔心好不容易一統的天下,又要分崩離析,如今天下剛經歷連年不斷的征戰,人口凋零,大片荒地空出,百廢待興,實在不宜再起內亂。
雖然鄭寅如今已是吏部尚書這樣的高官,但在朝中根基尚淺,但他既非豪門世家,又非功臣勳貴,在如今朝中兩大勢力暗自交鋒的背景下,他的話未必有人會聽。
衆大臣互相對望,似乎都想到了什麼,不知是誰還笑出聲來。
也難怪大臣們都希望太子上位,公主攝政。
太子年紀尚輕,公主又遠在漠北,這朝堂不就是成了這屋子裏的他們這些重臣和勳貴們說了算嗎。
右相楊原慎開口問向陳如海和楊曄:“公主殿下又是什麼看法呢。”
山陽郡侯楊曄終於發話了,他雖然只是戶部尚書,但在朝中大臣眼裏,其身爲封侯名單上的第一位,如今在朝中地位不下於左右丞相和大將軍,更不用說是公主的得力軍師親信又是妹夫。
“太子現在登基,此事不可。太子最爲孝順,如今陛下大病初癒,你們就急不可待想扶太子登基。且不說陛下如何想,那太子會接受嗎,太子怎麼想,怎麼看諸位大臣,你們以爲是扶立新君,在太子眼裏那可是大逆不道!”
衆臣一聽,心裏想着,原本指望扶立新君,大功一件,這要是新君從此記恨我們,豈不是得不償失。
“公主遠在漠北,但即便公主在此,我也不贊成讓太子立即登基,逼陛下退位。”楊曄堅持說道。
大將軍陳如嶽說道:“還是那樣吧,讓太子監國,由公主攝政,陛下安心養病,此爲最好。”
左相陳如海拍手道:“此爲甚好。但諸位有沒有想過,陛下原本可以自己下詔讓太子監國,爲何又要先問我等呢。”
衆臣一驚,心想是啊,陛下此爲何意。
陛下自邊城行宮之後,就沒有主動下詔過。此次昏迷醒來,原本衆臣就打算聯名上書由太子監國,公主攝政。一方面既是公主方面傳來的意思,又是他們以此作爲向公主效忠的表態,可此時竟然是陛下先提出要讓太子監國。
這着實讓衆臣們有些措手不及。
雖說如今大周朝政盡在鎮國公主掌握之中,可陛下畢竟還是大周天子,這天子傳來這意思,諸位大臣到底接還是不接,怎麼接都是大有學問。
如果就這麼接了,公主那邊怎麼應對?豈不是沒把公主放在心上?
天子的話可以不聽,但公主說的不聽,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海東郡侯齊墨非大咧咧說道:“那還不簡單,如今陛下手無兵權,朝堂之上也無親信。陛下做任何事都需要仰仗咱公主殿下。”
說完齊墨非喝了一杯酒,環顧四周衆大臣,突然露出一道兇狠的目光說:“公主命我留在朝中,命武川郡侯魏棟領兵十萬屯於燕雲關中邊境一帶,任命朔方縣侯陳柄爲禁軍統領,掌管皇宮和京師內外安全,就是爲了防止有人企圖趁公主不在京師,就以爲可以肆無忌憚爲所欲爲,不把公主殿下放在眼裏自己說了算!”
“哼!由俺在,俺看誰敢!”
衆人聽了更是面露懼色,這齊墨非脾氣那麼大,指的是誰,誰敢爲所欲爲,難不成他竟如此大膽敢直指陛下?
可一想當初在邊城行宮這齊墨非可是敢當着陛下面高喊公主登基稱帝並喊公主萬歲,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徑不僅沒被公主任何怪罪,還直接被封爲海東郡侯,可見其深得公主信任。
可這齊墨非一開始還說要太子登基,難不成還真是在試探我等?亦或是在暗示衆人必須唯公主命是從。
又或是他指的是坐在此處的羣臣,衆大臣不由心中一慌。
楊曄見衆臣表情各異,又聽齊墨非話裏有話。
楊曄心道,難怪公主臨走之前會安排齊墨非留在朝堂之中,這位左將軍雖然說話無禮粗俗了些,而且說話也太直接了,但也確實起到了震懾朝中一些自以爲可以爲所欲爲之人。
雖說這些豪門世家都背靠公主,但如今陛下無法理政,公主遠在漠北,但朝中已經出現大臣們欺上瞞下,爲己謀私之事,而地方上那些豪門世家爲所欲爲之事也屢見不鮮。
這也是他近期最爲頭疼,他這個戶部尚書掌管大周財政要職,爲大周捉襟見肘的財政發愁。
如今豪門世家們仗着權勢在鄉里橫行霸道,喫得飽飽的,功臣勳貴們也都新封了食邑。而朝廷又是力圖以減免稅賦來使民休養生息,唯獨國庫裏餘存越來越少。
爲此他每日都工作很晚,以至於連累已有數月身孕的五公主姬清月都陪自己工作很晚才休息。
在京師這些豪門世家在天子腳下,禁軍的看管下還算安分,但在地方上那些豪門世家欺上瞞下,目無王法之事已經屢見不鮮,他並不是不知道。
楊曄雖是能臣但並不是那種可以不顧一切敢於上書直批那豪門世家的直臣,他不會去做無故的犧牲。
雖然他一直建言公主要抑制豪門勢力,但此事沒那麼簡單,豪門世家爲公主能夠成功逼宮執掌朝政,趕走了陛下親信和文臣們提供不少幫助。但這些世家無一不是當朝顯貴,甚至還有和自己沾親帶故。
此前自己讓左相、右相、大將軍進封爲三公的提議並不爲公主所接受。
在楊曄看來,只有公主徹底上位纔會有動力去解決豪門爲所欲爲的問題。不然公主會一直以維持平衡爲由縱容豪門世家。當然如能壓制豪門世家,他們這些功臣勳貴的權勢也將更大。
原本楊曄出謀劃策,以羣臣聯名上書是一個主動策略,爲公主獲得攝政的名分,未來無論是扶持太子登基,亦或是改立他人,甚至自立都有了名分。
但如今陛下竟然主動提出,以退爲進,反倒是化被動爲主動。
雖然都是太子監國,公主攝政,但這是由陛下主動提出,這裏面必然有陛下的意圖。
陛下到底想要什麼?
公主殿下究竟想要什麼?
這就是楊曄需要反覆思考的事。
楊曄雖然如今是朔方陳家的外甥女婿,也是洛川楊氏的旁支,但他仍然是公主的親信和軍師。
雖然被拉攏爲豪門世家的一員,但他本就是功臣勳貴的代表人物,更是如今朝中屈指可數出身寒門文人的大臣。
他的立場並不站在豪門世家,也同那些武將勳貴們有別。
他要爲公主考慮,爲大周江山安定考慮,同時也要爲自己一直心心唸的拜相爭得機會。
如今的左右相,皆是由天下頂級豪門世家的領袖擔任,這是公主爲了拉攏豪門世家做出的決定,也是他爲公主獻策的權宜之計。
但這也只是權宜之計,而不應該成爲長久之計。
在楊曄看來,這些只考慮各自家族利益的豪門世家並不可靠,不僅不能爲公主分憂,同樣也在危及姬氏皇族的統治根基,但他也理解公主想要維持朝中各勢力平衡的手段。
楊曄搖了搖蒲扇對左相陳如海說道:“陛下這是想試探我等,也需我等爲陛下做個臺階。但現在事關朝廷社稷安危,如今陛下方纔甦醒,還需要休養時日,時間不等人。左相大人,我等可以聯名上書,懇請陛下爲保龍體,安心休養,又爲社稷考慮,可請太子代陛下監國,由鎮國公主攝政,吾等必盡心輔佐太子殿下。”
“如此甚好,公主那邊,皇後殿下已經書信送過去了。明日老夫與諸位大人一起進宮聯名上書陛下。”
最後由這位爲相近三十年的兩朝重臣,左相陳如海拍案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