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還是大周天子的姬清山這幾日睡得很早,醒的也很晚。
這些日子發生的那麼多大事,對他來說確實太累了。尤其是那日行宮大殿之變,可以說是他重生來到這個世界25年來最驚心動魄的一天,而那一晚卻也是他這25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他一度以爲自己無法避免那前世那結局,但最終三公主還是沒有像前世那樣拿劍刺穿自己。
一直懸掛在心頭上的那把利劍終於消失了,是因爲皇後還是太子的緣故?
還是因爲自己雖然一直忌憚着她,但除了這次陸誠的謀劃,此前他也並未有對三公主有任何加害之心。
即便是這次計劃,他的本意也是想收回兵權,卻並無傷害他妹之意。
但是這次還是他大意了,失敗了。
陸誠的謀劃,他也是參與者,更是最後的拍案者。
姬清山長嘆一聲。
唉,要是沈約、劉牢,他們還活着就好了!
也罷,如今天下一統,各地都需要休養生息,他也不願再像前世那樣大興土木,只要讓官員們將休養生息的政策執行下去,老百姓的日子就能好過,他也大可以從此不用管什麼權力紛爭,反正他如今也喪失了權力。
“陛下休息的可安好。”
皇後陳如歌進來問候:“陛下這都大太陽曬進來了。朝廷衆臣們都等着陛下呢,陛下準備何時回京師。”
“回京?先見見朝臣吧“
“陛下,妾身有事相告,影兒已有意中之人。此事若成,更是陛下文治武功一大偉業,天下從此安定。”
陳如歌也有點不好開口,畢竟那是突兒利,差點要打到大殿。
“哦,清影有想嫁之人了?是誰,朕還真想知道,這天底下還有誰能讓皇妹中意?”
姬清山心想,皇妹如今也25歲,雖說早過了大周女子最適婚嫁之齡,但猶未晚矣。
不過皇妹的婚事,確實是他心頭一大傷鬧之事,他此前就有早日爲公主找到適婚之人的想法,這對自己鞏固皇位有所幫助,可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這天下還有誰能適配這位執掌大周的鎮國公主。
只不過如今,這天下大事已不在他掌控之中,反而有的也只是作爲哥哥,對自己這個待嫁妹妹婚事的關心。
“當然不是什麼普通之人,這普天之下能配得上清影的也只有他了,乃是昔日大邙的三皇子,如今的漠北可汗突兒利。他們二人已經會面商談大周和漠北未來之事,突兒利願做和親可汗,率漠北草原各部歸附我大周,以此迎娶咱們的三公主。”
陳如歌見周帝有所驚訝,以爲在擔憂什麼。
“陛下,雖然突兒利此次對陛下大爲不敬,大有冒犯之舉,但他若真能率漠北歸附,從此漠北與大周合爲一家,不再有戰爭,此乃大周和漠北兩地百姓之幸,北部邊境從此不再有戰事,中原與漠北實現統一!”
姬清山欣喜道:“朕的皇妹,當真了得!天下一統之後,唯一隱患就是漠北。邊境地帶時有侵擾,所以朕希望通過開放邊境集市,能加強大周和漠北的商貿往來和百姓交流。如若漠北真的願意歸附,從此中原和漠北再無邊境侵擾,兩地百姓安居樂業,是大周也是漠北大好事。皇妹立下的可是千秋之功,又是大功一件!朕豈會因突兒利之事而上心!”
“唉,只是害的劉牢慘死,還有那些爲朕犧牲的羽林衛戰士們!”
姬清山嘆了口氣:“朕一定會好好補償他們的。”
“啓稟陛下,羣臣們都在大殿上等着陛下上朝了。”
中常侍夏侯常進來稟報。
隨着驍騎將軍魏棟率領5萬大軍抵達邊城,如今邊城內外,皆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姬清影的人馬。
行宮正殿之上,大批武將還有羣臣都立在大殿之上,等待天子上朝。
前幾日禮部尚書李承繼因爲頂撞公主直接被拿下,此事讓其他羣臣都惶惶不安又無可奈何。
右相陸誠雖是天子心腹,但所作所爲確實該嚴懲,滿門抄斬亦不爲過。
陛下身邊的黃門令馮才因爲意圖謀害公主已被下令滿門抄斬,誅滅九族。
但李尚書朝中素來有賢明,爲官正直清廉,只因反駁公主幾句,就被革職流放邊疆,就連皇後殿下都爲之不平。
據說公主原本意欲要處死李承繼殺雞儆猴,在陳皇後的強烈干預下,這才放其一條活路,但堅持要求將李承繼革職流放,並讓公主的人接掌禮部。
今日大殿之上,羣臣一看,前幾日還在殿上的有些大臣已不見蹤影。
有細心的大臣仔細清點發現當日在大殿之上,那些沒有爲三公主向陛下請求加九錫的朝臣們全都不在場。
而最讓人憐憫的莫過於戶部侍郎徐直爲首的那七位忠於陛下的臣子。
據說他們不僅不願低頭臣服於公主,還對公主出言不遜,都遭受酷刑摧殘。
面對燒紅的烙鐵燙在身上各處,他們都毫不屈服,他們不僅拒絕承認與陸誠的陰謀有關,甚至認爲陸誠所作所爲皆稱得上是大周忠臣。
審訊的官員想要將陸誠陰謀和天子扯上關係,他們爲保天子安危,有的咬舌自盡,有的一直唾罵公主和她的將領們,最後被酷刑活活折磨而死,最終竟無一人苟且偷生。
羣臣心中惶恐,不由慶幸當日站隊公主保住官職,心下已然知道惹惱公主那不僅是要丟官,更是會有性命之憂。
在他們看來公主本就功勳卓著,如今更是權傾朝野,一手遮天,就連陛下都開口承認與公主共治這天下,並允許其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更是加九錫,現在羣臣已無人敢對公主說個不字。
驍騎將軍魏棟率領數位將領來到大殿之上。
“稟陛下,末將魏棟奉鎮國公主之令,已率5萬大軍駐於邊城內外,可護陛下和諸位大臣安全無憂。”
驍騎將軍魏棟這話裏有話,如今這朝堂還有兵權都在鎮國公主手裏,經過那日行宮大殿上的風波,君臣上下如今也只有接受這一現實。
兵部尚書姚滎稟道:“啓奏陛下,如今大軍已集結完畢,有公主大軍護送,自然一切無憂。陛下何時啓程回京?”
顯然這兵部尚書也早已是公主的人。
姬清山道:“魏將軍辛苦了,大軍今日剛抵達,不宜勞累,今日且休息吧,那就明日回京。”
五公主駙馬楊曄奏道:“啓奏陛下,這是微臣擬定的此次邊城之戰,有功之將,功勳卓著者名單,還請陛下過目。”
說罷正要將奏章呈上。
“不必了!封賞之事,朕已交代,由鎮國公主負責,交給公主,封賞也由公主來定,最後朕自會恩準。”
周帝姬清山望向他的皇妹,他有些不解,爲何楊曄要將名單直接呈遞給自己,莫非又是在試探?
姬清影收到遞來的名單,和楊曄互遞了眼色。
楊曄心道,公主昨夜命我直接呈給陛下,莫非是在試探陛下是否真心想要和公主共治天下。
三公主見楊曄主動向陛下呈上名單,皇兄又轉遞與自己。不由得微微一笑,心中頗爲滿意,她想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光是皇兄還有屬下們是否真的聽從她的安排。
姬清影翻了翻名單,果然都是跟隨自己征戰這天下,立下汗馬功勞的衆將們,其中不少人封侯。
公主道:“前羽林衛統領劉牢奮力抵抗漠北騎兵入侵,保衛陛下和皇後而戰死可封侯,由其子嗣繼承。”
“朕也由此意,劉牢是爲朕而死,朕深感愧意。此事本不該發生,也不該惹得衆將士爲朕犧牲,皆是因朕聽信陸誠讒言所致,陸誠審訊結果如何?”
刑部尚書高泰回稟道:“啓稟陛下,陸誠已承認私下勾結漠北可汗皆因他而起,他願承擔所有罪責,以死謝罪,只求陛下能寬恕其家人,此外黃門令馮才勾結陸誠企圖謀害三公主已被查實,早已被斬於殿外。”
兵部尚書姚滎奏道:“陛下,陸誠之罪,先是陷害三公主和諸功勳將領,後又差點讓陛下和皇後、太子殿下陷入險境,幸得三公主及時趕來救駕。此等滔天之罪,理應滿門抄斬,黃門令馮才亦同罪論處,皆該滿門抄斬。”
姬清影翻完名單道:“楊曄,此名單爲何沒有陸浩?陸浩提前告知其父詭計,實乃立下大功一件,後又率軍驅趕漠北騎兵,使其不得集結反攻,更是應該記下來,難道是因其功績不足嗎”
楊曄回覆道,“因其父犯有如此大罪,未能將其列上。若只論功績,不管是其大義滅親,還是那麼多年跟隨公主出徵,皆足矣封侯。”
姬清影道:“那就是了。啓奏陛下,陸誠之罪難容當誅,既然他願意承擔所有罪責,查封其府邸,抄其滿門,其家人可不追責。其子陸浩,大義滅親,又有戰功,應予封侯獨立開府嘉獎,可特允其收留陸家人。”
“準,陸誠罪大惡極,予以斬首,其家人就不予追究。同黨馮才滿門抄斬,誅滅九族。至於封侯封賞之事,皆由鎮國公主代朕來定,公主之意即朕旨意,日後可不用稟明於朕。朕也累了,明日回京吧。”
馮才死到臨頭的背叛,令姬清山非常憤怒,倍感失望。
“臣等遵旨。”
姬清山退朝了,離開時轉頭望向滿朝文武早已聚集在三公主身邊。
自己確實感覺很疲累了,近來也越來越感覺身體每況愈下,尤其是經此大變,他感覺一下子老了很多。
陸誠啊,究竟是你害了朕,還是朕害了你?
朕知道你有你的私心,但也知道這滿朝文武中也只有你是真的爲朕想。
人人都說你是大奸臣,罪大惡極,唯獨在朕的眼裏,你纔是大忠臣!
你是有私心,你想要爭權奪利,可誰又不是嗎?
那楊曄?難道就是一心爲公嗎?
這一切不過是你站錯了隊,是朕沒能保護你。
呵呵,就連突兒利都是公主的人,你可知道,那漠北可汗都要成爲和親可汗入贅我大周。
馮才,從朕還是太子的時候你就一直跟隨,從沒有背叛過朕,爲何到最後?
雖然這些也都是朕參與下令的,你也沒錯!
唉!既然天下再無紛爭,大勢已定,朕已經完成太祖太宗都無法實現的偉業。這一切都是皇妹的功勞,前世皇妹逼宮一劍刺死了朕,讓我重生再來一次。
這一世皇妹終究是饒了朕的命,也讓朕保住了皇位,那朕還要求什麼呢?
姬清山回到寢宮,他現在就想好好休息,這一生他感覺自己活的太累了。
他一直在避免不要重蹈前世逼宮被弒的宿命,這一世,如今他這算什麼?
姬清山問向一直陪伴自己左右的夏侯常:“老常,你是看着朕從小長大的,你說實話,朕是不是不適合做這個天子,是不是該把這位子給皇妹。”
“陛下,奴婢!”
中常侍夏侯常不敢搭話,連忙跪地慟哭不已。
“是朕沒聽愛卿當初之言啊,朕還記得你當時說解鈴還須繫鈴人,一旦刀槍相見,就再也難回來。你說朕是不是個廢物!”
姬清山嘆息道。
“陛下,如今天下一統,就連那漠北可汗都願歸附我大周。是的,這些都是三公主之功,但這天下依舊是陛下您的啊!”
“是陛下您,實現了連太祖太宗皇帝都未有的成就!我大周曆代帝王夢寐以求的這一天,是在陛下您手裏實現這一切的!就連先帝都不及陛下啊!”
夏侯常哭泣道:“奴婢服侍先帝之時,那時候我大周強敵環伺,先帝日夜操勞爲之嘔心瀝血尚且只是奪取了漢中之地。如今是陛下奮發圖志十七載,一統天下,收服漠北,纔有了這一切。三公主畢竟是陛下的親妹妹,這大周依舊是姬家的天下,更是陛下您的天下,未來也還是太子殿下的,本就是陛下您一家人的!”
“哈哈哈,說的好,大家都是一家人!呵呵呵!咳咳咳!咳咳咳!”
“陛下!您,您可要保重好身子啊!陛下!”
是啊,都是一家人,就連那漠北可汗,萬人敵的突兒利,如今也都要成爲朕的妹夫了。
朕還有什麼不滿足不甘心的。
姬清山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無大礙。
如今自己已經徹底擺脫了前世的宿命,重生以來他改變了許多,也正因爲這些改變,他也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至少他僥倖活下來了,是他已經贏了自己的命運?
可作爲一位帝王,一個權力慾望極大的帝王,失去權力和失去生命又有何異?
他做出了那麼多改變,改變了那麼多,最終卻也僅僅保住自己性命,終究還是被逃過被逼宮奪權的下場。
想到此,姬清山感覺自己彷彿一下子衰老了許多。
前世他就是在四十歲時被逼宮弒殺,然後重生回到自己十五歲的時候。
在這一世活了二十五年,此時,他感覺到又回到他前世原本的身上,只是感覺自己一下子老了很多,彷彿已經是六十五歲了。
兩世爲帝,帝王權力對他來說就是生命。
他要的不是什麼徒有虛名的帝位,被自己妹妹憐憫保留的帝位,而是真正的掌控天下的帝位。
可這一切終究失去了。
他是還活着,但他感覺自己這一世其實在逼宮那刻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