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統,目前一切看起來,都和前世不一樣,姬清山心裏覺得自己一定能改變前世的宿命。
如今他是坐擁整個天下,是這全天下唯一的皇帝。
在吳月殿,姬清山陪着自己的愛妃,還有長公主成雪,他覺得自己重生這一世沒有白活。
周帝最受寵的嬪妃梁思月,看着自己的夫君正耐心陪伴着女兒讀書寫字,這是連太子和其他皇子都從未有過的待遇。
梁思月此刻回想起自己剛入大周時,被眼前這位陛下打入冷宮長達三年之久,那還是17年的事。
曾經的她還是他的奴婢,想到此,梁思月臉上不由得生起紅暈,再後來她成爲他的後宮寵妃。
但兩人關係真正的發生改變還是在梁國被滅之後。她的母國被滅,卻反而令她獲得新生。不僅將她從備受冷落,一度從冷宮之中又拉了回來,更讓她和陛下有了之後更深的感情。
梁思月又想念起自己另外兩個兒子,成安和成守,他們在皇後寢殿裏生活成長,自己只有定期朝見皇後時候,才能見到自己的孩子。
她並不怪陛下將他們送到皇後處,讓他們母子分離,甚至無法以母子關係相認。
她知道,自己如今備受陛下恩寵,甚至是獨寵,必然會引發皇後,太子,外戚陳家一方的警覺。倘若陛下再生出對自己兒子有任何傾向,就會引發朝中無法想象的後果。
更不用說,陳皇後家族勢力龐大,皇後的女兒,太子同母胞姐的鎮國公主更是大周統帥,執掌大周主力軍隊,自己任何不當舉動不僅會危害自己的孩子們,更會危急陛下的安危。
梁思月感激當年公主對自己的恩情,因此對鎮國公主一直小心謹慎侍奉,不敢有絲毫怠慢。
她知道公主愛穿各式華服,陛下如有賞賜珍稀絹帛錦緞,她都會第一時間立馬派人送去公主府上。
她也始終告誡自己的女兒姬成雪,她們母女能有今日都是當年鎮國公主對她們的恩情。
“雪兒,如今天下初定,跟父皇說說,最重要的要處理什麼?”
姬清山突發奇想,他想到自己父皇曾在批閱奏章時,就經常詢問當時年紀尚小的三公主對政務的看法,以此培養三公主對朝政的理解力。
長公主姬成雪回答道:“父皇,連年戰爭,不光使我大周將士們傷亡慘重,士卒疲憊。前後徵調不計其數的民夫,更是讓天下百姓疲憊。如今天下初定,當務之急,莫過於減輕稅賦和徭役,使民休養生息。”
“可北邙雖然被滅,但北邙的漠北騎兵仍在,對我大周威脅最大的北邙三皇子突兒利如今已經成爲漠北可汗,這天下仍未到真正安定時刻啊。”
姬清山雖是認同休養生息政策,但也同樣對很多事放不下心,比如漠北的突兒利,當然還有自己最擔心的莫過於臥榻之側。
“父皇,孩兒以爲當年北邙佔據漠北草原和燕雲之地,都尚且不是我大周的敵手,更何況如今遠遁漠北草原。”
“雪兒,可曾聽過,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典故,你覺得對於那些爲我大周立下功勳的將領們,應該如何對待他們啊?”
這一問題,是任何一個帝王都覺得很棘手,包括他自己。姬清山問的時候,頗爲猶豫,就當是給孩子說笑罷了。
梁思月一聽,頗爲緊張,陛下這一問,顯然心裏早已有了想法。
可這樣一個歷代帝王都難以解決的問題卻問一個9歲女童,陛下這也未免太過了吧。
同時梁思月也不禁爲陛下擔心起來,這個問題倘若解決不好,恐怕會牽涉極大,各種後果都可能發生。
“父皇,孩兒還是以爲,現階段與民休養生息纔是最爲重要。父皇只要坐鎮洛京皇宮,有着洛京城和羽林衛守護,又何必擔心那些將領們呢?孩兒以爲應該對功勳將領們予以封賞,重賞,好讓他們知道他們是爲我大周,爲天子效力。”
姬成雪看了看她的父皇,伸手拿着絹布擦拭着父皇頭上的冷汗。
“父皇,不是有姑姑在嗎,根本不用擔心那些將領。”
姬清山一呆,他也沒法向女兒解釋。他其實心裏最擔心的還是莫過於三公主,會不會像前世那般對自己。
梁思月看着女兒擦拭着自己父親的額頭,這是多麼溫馨的畫面,他們三人若是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那該有多好。
過去三年,他們就是這般生活,雖然梁思月心中始終充滿着隱憂。
但隨着天下大定,這些年來他們一家人關係如此融洽,生活甜蜜,讓她覺得未來他們的生活也會像過去那般美好,這樣持續下去。
梁思月望向自己的夫君,倘若他不是天子,她多麼希望他們帶着女兒,兩個兒子回到江南,回到她出生長大的建康城,去那江南煙雨的三吳之地,就做一個普通百姓,一起生活,雖然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
如今天下初定,朝野上下都還沉浸在大週一統天下終結百年來的亂世。
但梁思月心中還是有些擔憂陛下和他妹妹的關係,他們都不是甘於屈居人下的。
尤其是梁思月深知陛下的內心,他是一個佔有慾望很強,又患得患失的人嗎,他會容忍他的皇妹繼續執掌兵權嗎?
陛下對他妹妹的擔憂甚至到了會做噩夢的地步。
這些年隨着誅滅天下諸國,同時有着羽林衛的護衛,又有愛妃和女兒朝夕相伴,姬清山噩夢做的少了很多,但仍然有被梁妃所察覺。
這位出生於東梁王室的梁國長公主,當然知道沒有君王能容忍大權旁落,更無法坐視兵權不被自己掌控。
帝室之間,多少同室操戈,禍起蕭牆,自古以來都數不勝數。
帝王和功勳將領之間,爲追求各自利益,又會發生多少誅殺功臣,叛君弒君的慘劇。
“只求不再相遇於帝王之家。”
這是蜀王後李氏的絕筆,也是梁思月從昔日梁國長公主到如今大周貴妃,多少年榮辱起伏,讓她感同身受。
“雪兒,這天下一統,誰的功勞最大,是前線拼死搏殺的將軍們,還是出謀劃策的謀士,亦或是在後方爲前線運輸糧草輜重的大臣們?”姬清山又問向自己的女兒。
“孩兒讀司馬公的《史記?高祖本紀》中有雲:運籌策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在女兒看來,爲前線大軍未雨綢繆,提供物資保障,貢獻絲毫不遜於前線作戰的將領們。而在那後方服徭役的百萬民夫,更被忽視,他們同樣也是我大周的功臣。”
那些服徭役的民夫同樣也是大周的功臣,提供物資保障的貢獻絲毫不遜於前線作戰的將領們!
長公主成雪的一番話,令姬清山大爲震動,也非常感動。
世人總是將戰功歸於前線指揮將軍們,卻忽視坐在幕後,提供後勤保障。
在姬清山看來,這一世自己爲大軍糧草物資供應殫精竭慮,極力保障國家正常運轉,這一功績不該被忽視。
而那些服徭役的民夫更是十不歸五,人員損耗竟比前線征戰士卒更甚。
爲了保障大軍糧食供應,這些運糧的民夫生存條件惡劣,並且隨時遭遇敵軍偷襲,還無法得到糧食供應保障,傷亡極大。這也導致?役最重的一些郡縣出現大量無主荒地。哪怕他多次免除當地?役稅賦,短期內依然難以恢復以往狀態。
“雪兒長大了。”
姬清山非常欣慰女兒能看到這點,相比之下他覺得三公主還不如自己的女兒,那麼小年紀不僅能理解他,更能看到那些徭役民夫的處境。
只可惜,他的長公主不是三公主,姬清影也不是姬成雪。
“雪兒年紀還小,夫君爲何要問那麼多這樣連大臣都難以解決的問題。”
梁思月將姬清山拉到一邊小聲說道。
梁思月有些擔心,她知道前一代周國皇帝,也就是陛下的父皇,生前非常喜歡三公主,甚至一度有了要廢皇後廢太子的打算。
如今陛下對長公主喜愛,已經是後宮衆人皆知的地步。相反,陛下對太子反而並不親近,又如何不讓人產生擔心。
梁思月知道她們母女在後宮之中生存艱難,那麼多年如履薄冰,好不容易讓雪兒感受到父母關愛,她是不想再失去,但更怕會因此帶來不可預測的後果。
梁思月望着正在看書的長公主,長公主自幼聰慧懂事,雖是帝室公主,早已學會照顧自己,更會關心父母和他人,她從心裏爲自己的女兒而自豪爲她驕傲。
可與陳皇後相比,自己根本沒有能力來保護自己的孩子,也無法給予她更多。
作爲母親,她甚至願意爲保護自己的女兒而犧牲自己的性命,可她的命又值什麼呢。
“夫人,不必多慮。當年父皇也曾考驗過朕,還有三公主,也和雪兒差不多大,甚至還比雪兒還小一歲了。”姬清山安慰着梁思月。
他記得自己剛登基那會,正要趁着梁國水災攻打梁國,羣臣大都持反對意見,當時還年僅9歲的三公主告訴他這是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不然一拖就要等10年以後。
後來果然如三公主所料,錯過攻打梁國機會。
再後來,攻打梁國導致天下大戰,大周最終雖然如願一統天下,但也付出慘重代價,多少將士戰死沙場,多少民夫死在徭役路上。
姬清山理解梁妃的擔憂,但此刻他有自己的想法,太子資質平庸,較爲怯懦,又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自己的這些孩子之中,只有長公主最爲出色,可以彌補太子的不足之處。
既然他的父皇可以把龍吟劍交給三公主,鼓勵她去打下這天下。那麼爲何自己不培養成雪,未來輔佐太子執政。總好過把權力交給那些權臣外戚強,同時也可以抑制三公主和她的將領們的勢力。
姬清山甚至有種感覺,假以時日,等到雪兒長大,各方面絕對不會比她的姑姑遜色。當然這些他也不敢跟梁妃談起,深怕她會更放心不下。
雖然已經實現天下一統,滿朝上下,乃至整個大周各地依舊沉浸在慶祝持續百年的亂世終結的歡慶中。
一切看似都很美好,但在這吳月殿內,大周天子懷裏摟着他的愛妃,此刻卻都各自陷入憂思。
吳月殿內變得如此安靜,突然長公主成雪朗朗讀書聲,似乎一下子點亮整座宮殿。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梁思月的耳邊傳來長公主成雪朗讀的聲音,她看向她的君王,而姬清山此時也看着她。
梁思月跟着念道:“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夫君,若是這樣的日子,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無論在哪,在皇宮還是在鄉野,妾都心滿意足。”
“我們一家人,以後都會這樣的。”
整個皇宮之中,沒有誰比他們三個更希望能一家人相聚一起。
姬清山也只有面對梁思月和自己的女兒時,整個人是徹底放鬆,毫無包袱。
梁思月在這後宮中所有的寄託更是都在她的君王和女兒身上。
而在長公主成雪的心裏,她只是希望自己的父親和母親能彼此平平安安的相伴在一起,與子偕老,莫不靜好就足矣。
長公主的心意,姬清山當然是聽到了。
他尤爲感動自己的女兒,從沒有向自己提出什麼要求,卻始終在爲自己的父母考慮。
姬清山此時有一個宏大又充滿冒險的計劃,如果他不去做,他的孩子們未來也遲早要面對那些更爲棘手的難題。
身爲人父,他不願讓自己孩子長大後再去替他冒險。
在感覺到自己身體大不如前之後,他心中這種緊迫性愈發的強烈。
“一代人,總有一代人的使命啊!”
姬清山摟着自己的愛妃和女兒,心中喃喃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