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影含淚抱着龍吟劍坐在自己的房間裏,並禁止任何人打擾她。
她從未在衆人,在諸將面前哭泣過,哪怕她曾受過刀傷,箭傷,都不曾哭過。
是的,她很少哭過。
在軍中,很多將士們,哪怕是那些戰場殺敵無數的猛將,都曾因爲傷痛,或者因爲傷感或是因爲感動而流淚。
唯獨作爲統帥的她,似乎也沒有人看到這位大周統帥流過淚。
哪怕是戰場負傷,哪怕是大夫拔去她左臂上帶有倒鉤的箭簇,哪怕是被滾燙的烙鐵燙傷口止血。
但此刻,她懷抱着龍吟寶劍痛哭不已。
龍吟劍,那是父皇親手傳給她的帝王之劍。
“待我拱手河山討你歡,萬衆齊聲高歌千古傳。“
“影兒,父皇想讓你成爲第一位女皇儲,成爲我大周聖德皇後之後又一女帝。”
“君無戲言!你見過父皇有說過戲言嗎?這大周的大好河山,可否讓我的影兒開心。”
“父皇能爲你做的就只有這些。天下,那就得等你長大了,要靠你自己去打下來!”
“日京現彡,玄女乘飛星御天下。這就是影兒你出生時的天有異象,太學博士們都說你將是帶領大週一統天下的那一位。你將成爲古往今來第一位女皇儲,朕要將這大周江山託付於我的影兒。
父皇曾經對自己所說的話,歷歷在目。哪怕那時自己年紀還小,卻始終不曾忘記。
“父皇,您說過那些話,難道這些都是戲言嗎?是您說過的,君無戲言!”
都說聖心難測,難道父皇一直是在利用自己嗎?
姬清影看着龍吟劍,這是一把帝王之劍。
當年太祖高皇帝戰場上受重傷,臨終前將此劍傳給太宗神武帝。
神武帝持此劍征戰四方,爲大周打下後來的數十年的版圖。
在滅西涼的決戰之前,神武帝將龍吟劍交給太子姬瓚,其實就是相當於將大周江山託付給太子。
而太子姬瓚也不負衆望,手持龍吟劍率領騎兵先鋒大破強悍的西涼鐵騎,成功滅了西涼,拿下河西四郡。
倘若沒有後來太子逼宮反叛之事,這天下本來就是太子姬瓚的。
龍吟劍上也刻有“瓚”,這是廢太子姬瓚的名字。
父皇豈會不知道這典故?父皇將龍吟劍賜予我,難道不就是像太祖高皇帝傳給太宗,太宗神武帝交給太子姬瓚那樣嗎?
父皇將大周的江山傳承於我,而我也持有着龍吟劍替歷代先帝們打下了整個天下!
姬清影仔仔細細的看着龍吟劍上的龍紋,還有那些她熟悉的名字。
姬明赫,大周太祖高皇帝。
耀,大周太宗神武帝名諱。
瓚,神武帝最初的接班人,廢太子之名。
清影,大周昭帝之女,鎮國公主,大周軍統帥。
這就是傳承!這就是歷代先帝們把對一統天下的渴望都傳承在這把帝王之劍上,是她最終實現了太祖太宗都無法實現的偉業。
她,是龍吟劍的主人,也應該是這大周江山的主人!
是她,帶領着將士們,自桓武10年長途奔襲龍城開始,到桓武17年春,也就剛過去沒多久,就在燕城郊外與北邙大軍決戰,她打敗了萬人敵突兒利!
此前周軍還從未有人能在正面戰場上擊敗過突兒利。
雖然損失慘重,但是她做到了,擊敗此前未嘗一敗的當世名將突兒利!
歷經8年,期間戰士死傷無數,纔有今日大週一統天下的盛世局面。
如今她歷經生死,建立不世之功,好不容易掌握大周兵權,豈能說放棄就放棄。
龍吟劍,姬清影看着這把曾是太祖太宗的御用佩劍,也曾是廢太子姬瓚的佩劍,但無論是開創大周百年基業的太祖,還是打下大周版圖,英明神武的神武帝,亦或是攻取河西的廢太子姬瓚。
他們擁有龍吟劍的時間,都不如她。更不用說是她實現了太祖太宗未竟之事業,完成了本該在太子姬瓚手裏實現的天下一統大任。
“父皇想讓你成爲第一位女皇儲,成爲我大周聖德皇後之後又一女帝。”
昔日父皇的話語再次迴盪在姬清影的耳邊。
小時候的她在父皇身邊,閱讀奏章,看着父皇批閱奏章,召見臣子。
商談國家大事從不避開她,父皇就是想讓自己在旁邊觀摩學習成爲儲君。
父皇不曾欺騙她,父皇從未有過戲言!
她的父皇是被世人贊爲一代明君的大周昭帝,賞罰分明,嚴於律己,從未有過誆騙臣屬而著稱。
“父皇!”
姬清影含着淚思念着她的父皇。
面對來自皇兄的敵意,乃至自己母後都對她懷有偏見,姬清影此時格外想念自己的父皇,從小也只有她的父皇纔會對她無盡的寵愛和關懷。
“公主殿下,軍師祭酒,五公主駙馬楊曄求見。”侍女小青在門外稟報道。
姬清影擦拭着淚水,重新梳妝一番走出來。
“軍師所爲何來?”
姬清影走到會客堂前,見楊曄已經等候多時。
“微臣,拜見公主殿下!”楊曄連忙拜道。
楊曄席地經坐,搖了搖蒲扇,望向公主似乎臉色不太好。
楊曄欲言又止,許久竟沒說一句。
公主見狀忍不住問道:“軍師前來,所爲何事?”
揮了揮手,屏蔽左右,命他們皆退下。
楊曄開門見山直接說道:“公主殿下,陛下承諾的封賞遲遲未能兌現,諸將士都頗爲不滿。他們都是爲大周出生入死,傷痕累累,多少戰友犧牲戰場。若不是公主之前給予將士們大量賞賜,恐怕他們早就要鬧事了。”
“這吾已知曉。陛下以天下疲憊,國庫捉襟見肘爲由,推遲封賞。”
“公主,臣以爲推遲封賞不過是藉口,其目的恐怕是想……”
“唉!”
楊曄搖了搖蒲扇望向公主嘆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對於那些功勳將領們,恐怕是誰都逃不過的宿命啊!”
三公主似乎並未有所觸動,不動聲色的說道:“諸位將領是何態度?”
“將領們皆聽公主殿下軍令!”
“哦,那麼軍師又有何高見?”
楊曄望向反應冷淡的公主,沉思了片刻,放下扇子,拱手向公主拜道:
“公主殿下如今掌握大周主力精銳,諸將士皆聽命效忠於公主。進,可揮師入京,廢帝自立!亦或是另立新君,挾天子以號令天下!退,亦可屯兵於北方燕雲之地,擁兵自重,與洛京朝廷成分庭抗禮之勢!”
公主聞之眼睛一亮,當即卻喝道:“大膽楊曄,可知你在說什麼大逆不道之言!虧你還是五公主駙馬,陛下的妹夫!”
楊曄見公主終於不再保持平靜,微笑道:“微臣還是公主殿下,您的妹夫呢。”
楊曄拾起扇子,搖了搖蒲扇又道:“我曾聽公主殿下說過,那還是在建康城下。公主說這江北,江南,乃至整個天下都要!諸將士也都是因爲願意跟隨公主殿下,不懼生死,征戰南北纔打下這天下。公主殿下切不可放棄兵權,在朝中大權還未掌握之前,也不能輕易削減士卒。”
楊曄目光投向公主,見公主點頭。
又道:“如今防守京師的羽林衛,雖是選拔老兵和健壯者,並經過特別訓練組成的精銳之師,但並未真正上過戰場打過硬戰。公主即便率軍直接攻打京師,也未嘗不可。”
姬清影搖了搖頭道:“洛京城堅牆高,城防比之建康城和燕城更甚。而且洛京是大周的都城,達官顯貴皆住於此地,百姓更是數不勝數。更何況,經過連年征戰,尤其是此次燕城郊外之戰,我軍傷亡慘重,能戰者已經不過10萬人,將士們也早已疲憊,根本難以攻打京師。”
“一旦攻打洛京,勢必造成巨大傷亡,而且豈不是向世人宣告謀反。這天下是吾打下來的,豈能讓天下毀於自己之手。吾更無臉面對歷代先帝,切不可再提此事。”
楊曄搖了搖蒲扇,公主這反應顯然在他意料之中。
“公主殿下手握重兵,必然爲陛下所忌憚,但公主只需要掌握兵權不放手,陛下也無可奈何,而諸將也都會緊跟公主,不至於擔心自身安危。待未來太子繼位,太子是公主一母胞弟,公主屆時便可獨攬大權。”
“唉,只要陛下不逼迫我和諸將交出兵權,吾願意放棄自己最初的夢想。”
見公主長嘆一口氣,顯然要等陛下百年之後,那還得等到什麼時候。
楊曄又道:“臣以爲,陛下會比公主殿下更急。陛下是有雄心之人,完成一統天下後,必然不能容忍手握重兵的將領。但公主可以北方漠北草原的威脅爲由,拒不放棄兵權。”
“公主殿下,臣聽聞,昔日北邙三皇子突兒利如今已成漠北可汗。最近更是擊敗東胡,收編了整個東胡部族,實力大漲,威震整個漠北草原。燕城郊外之戰,突兒利所率的草原精騎,損失並不大,威脅依舊。”
“今突兒利遣精兵鎮守雲中郡和漠北城,對我關中幷州一帶依然虎視眈眈,邊境村莊時常受漠北騎兵侵擾。但如今我大週上下已經疲憊,如此更需要做好防禦來自草原的威脅。”
姬清影點頭,突兒利確實是大周的最大威脅,想到燕城郊外那場大戰,雖然結果是自己贏了,但戰役過程依然令大家心生恐懼之心。
楊曄道:“突兒利號稱萬人敵,領兵作戰幾乎戰無不勝,唯一的一次失敗,就是在燕城郊外被公主殿下所擊敗。普天之下,也只有公主殿下能抗衡那突兒利。”
“突兒利是大周心腹大患,同樣也是公主掌握兵權的最大助力。只要突兒利在,那麼陛下必得任用公主殿下。”
姬清影聽到此,終於笑道:“咯咯咯,這麼說我還確實得謝謝突兒利!他不僅放過我,還搶了我的頭盔,如今還幫助我在陛下那還有用武之地!”
楊曄道:“公主殿下無法帶大軍進入京畿之地,在洛京城,只有500公主親衛隊守護。倘若羽林衛真有所行動,光靠親衛隊也無濟於事,更不用說諸將領的家眷也都在洛京。”
“臣以爲如今公主殿下可借阻擋突兒利來犯爲名,率諸將屯兵於北方邊境。既可遠離京師求得自保,又可以威懾朝廷,保在京將士親眷的平安。一旦朝中有所變化,公主亦可掌握主動權,揮師南下,以成大業!”
姬清影嘆道:“衆將士好不容易結束連年征戰,如今才得以回家和家人團聚,吾又如何忍心又讓他們和家人分離。”
說罷,盯着楊曄冷冷說道:“月兒和你成婚也快3年了,你們兒子也快兩歲吧。怎麼,你只想着封侯拜相,也不想想自己的家人?好不容易回家,又只想着建功立業去了?倘若你對月兒有半分不好之處,休怪我不念你功勞。”
楊曄聽得尷尬不已,連忙跪地拜道:“小人不敢對五公主殿下不敬,這些只是爲公主殿下考慮。”
見公主並未有所動靜,楊曄突然恍然大悟道:“原來公主殿下是想後發制人?讓陛下先出手?小人是擔心陛下如果不從公主這邊削兵權,就會從諸將領那邊下手,若是削去諸將兵權,如此無疑於是釜底抽薪啊。”
公主點了點頭道:“如今統率大周軍隊的是我,又有突兒利這個大患,陛下還不至於要立馬削我兵權。諸將這邊,確實需要警覺。楊曄,你可以去聯繫諸位將領,屆時來我府上共同商議對策。”
“諾,屬下領命。”
姬清影冷冷的看着楊曄離去。
楊曄此人雖是個人才也是能臣,不過追名逐利,對功名利祿極爲渴望,不斷的攛掇自己試圖奪權。
他什麼心思,自己當然知道,想着自己能早日大權獨攬,甚至更進一步,他和諸將們自然都能有從龍之功,從而平步青雲,獲得封賞。
姬清影抱着懷裏的龍吟劍,又是輕撫,又是細看上面刻的先祖和自己的名字。
可自己又何嘗不也是有着這些想法呢。
但跟隨自己的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無力也不允許去發動內戰,毀壞自己打下的江山。
她也理解那些將領們的想法,他們跟隨自己征戰多年,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戰功,倘若都被奪去兵權,會落得什麼下場?
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古往今來,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作爲統帥,她必須要保障他們的安全,同時也是在保護自己。
姬清影此時已經決定,只要皇兄不逼迫自己和諸將交出兵權,她願意放棄長久以來的野心,甚至願意接受皇兄給她的聯姻安排,哪怕是真的嫁給他手下那些親信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