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南漢投降的消息傳到遙遠的漠北草原北望谷龍城之時,已經是秋季了。
突兒利雖然被放逐不能回到燕京,但他還是寫信寫給自己的父皇寫給長兄太子,呼籲他們做好準備,周國已經一一消滅了東梁,西蜀,南漢,如今只剩下北面的大邙。
“請父皇立即遷都至上京,如今雲州已被佔,燕京孤懸於南,朝廷君臣皆在燕京,一旦被攻或被包圍,將危及社稷安危!”
發出去書信自然也是杳無音信。
“父皇!”
突兒利站在北望谷河邊喃喃道,這條由雪山融雪而化的河流穿過整個北望谷,雖然水勢不大,卻滋養着這片河谷之中生活的人們,此處也是昔日大邙部族的故鄉。
百年前,大邙部族就是從這裏先是稱霸草原,然後趁着中原大亂,南下攻取幽州、雲州、遼東郡,將幽州治所燕城命名爲燕京,作爲大邙的陪都。
當時邙族部落領袖便是在燕京城內稱帝,建立大邙。從此邙族不再是漠北草原上的部落,而是成爲能逐鹿中原的北方強國大邙。
這是拓跋氏的驕傲,他們走出了草原,來到中原,歷經百年時間已經成爲中原諸國之一。
如今的生活在幽州的邙族人,說着寫着都是中原的語言文字,穿着帶有北方色彩的中原服飾,就連禮儀文化也和南方諸國並無大的差異,無論從衣着樣貌還是言行舉止已經和燕幽當地的漢人融合在一起,並無多大區別。
突兒利出生在燕京,雖然他的母妃來自漠北草原,他很長一部分時間是生活在漠北草原上,但身爲拓跋皇族,燕京城的風華物貌,中原的文明典章制度始終印刻在他的腦海中。
突兒利雖天生對草原充滿親切,但他從不排斥中原文化,也喜歡中原的那些文明文化,還有中原女子的那美麗廣袖衫和間色裙。
如今天下大勢已變,周國已經攻滅三國,只剩下盤踞幽州的北邙,他有心報國,卻被拒之千裏之外。
從龍城至燕京相距兩千五百多裏路,一旦燕京有事,他都無法來得及救援。
失去雲州,已經讓燕幽之地孤懸於外,形成包圍之勢。
而父皇和自己的太子兄長還有燕京城的羣臣依然不肯離開,對於他提出的遷都計劃,更是大爲的不滿。
他不明白爲什麼父皇和太子會對他這般態度,始終對他充滿着不信任,排斥。
突兒利在各類戰場和戰役中已經展現他的軍事天賦和才能,是能獨當一面的大將,但他此刻還未成爲真正的領袖。
長期生活在漠北草原的他還無法體會燕京對他的父皇,對羣臣,對北邙的意義有多深。
“只有在燕京,朕纔是大邙的皇帝,大邙纔是和天下諸國並列的中原國家。不在燕京,朕只不過是一個草原部族的可汗而已,我們邙族也不過是一個草原部族而已,天下再無大邙!。”
這是北邙皇帝拓跋步對於所有勸說遷都的臣子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身爲皇帝,拓跋步又豈不知如今形勢急迫,但當年正是他一登基便從上京遷都至燕京,從此他就以中原天子自居,近30年的燕京生活,已經讓北邙君臣們再也回不去了。
他也曾以爲自己能南下飲馬黃河,馳騁在中原大地之上,盡收中原的風華物貌。
數年前諸國共同聯手攻伐周國之戰,是他做的最大一次努力,甚至爲此動用了他最依仗的一支軍隊,守護燕京的禁軍,這是自己最引以爲傲的精銳部隊,也是大邙真正的主力,曾經多次擊敗過高句麗、東胡、西胡、扶餘等勁敵。
然而在定州郊外,他的精銳全軍覆沒在山谷之中,在那一刻,他爭雄天下的心就已失去。
他也曾想過如果讓自己的三皇子突兒利去帶領這支精銳會不會結局不同,但是他這個給予很高期望的兒子,雖然領兵打仗勇猛,但卻始終無法理解自己內心。
大邙只有在燕京,纔是大邙。漠北草原,只是回到百年前的邙族。
燕京當地名門望族出身的皇後所生的長子卻能理解這一切,因此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報三皇子殿下,據南方的消息,周軍主力開始大規模向北方調動,並且將多處駐守南疆邊關的守衛也開始抽調至北方。”
隨身侍從拓跋翰沒有忘記突兒利的囑咐,一直安排人打聽周軍動向。
突兒利憂心忡忡,距離天下一統僅一步之遙的周國,下一步目標必然是要滅了他的邙國。
如今突兒利被終身驅逐出燕京,甚至遠離幽州,雖然他無時不刻都想要保衛燕京,卻也不敢違背父皇旨意
北邙在漠北草原的精騎部隊,更多的是由草原上各部族中精銳騎兵召集而來,可直接調集的直屬北邙的騎兵並不多,也只有在漠北城,作爲北邙在漠北門戶軍事重鎮,駐守重裝鐵騎,和重甲步卒。不僅是保衛漠北草原抵禦中原王朝的入侵,同時也是震懾整個草原各部族。
但一旦大周大舉進攻燕幽之地,從龍城根本無法趕過來。而根據現有情報,周軍在滅了南漢之後,主力大軍已經開始北上。
突兒利相信,一旦發生戰事,只要燕京能守到他率軍趕來救援,就一定不會重蹈平城陷落的覆轍。
自從雲州撤兵歸來被父皇放逐以來,突兒利便派漠北武士們一路安排在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等中轉站加強防禦和加強糧草,裝備,馬匹等物資補給供應,並沿途在原先烽火臺基礎上重新修繕,並新建烽火臺至漠北城,一旦燕京有事,可及時點燃烽火傳至漠北一帶。
同時突兒利積極聯繫草原上各部族首領和長老,爲接下來抵禦周軍進攻做準備。
北邙在草原稱霸上百年,餘威尚在,草原上各部族都視突兒利爲他們的英雄,佩服他雖被北邙皇帝放逐,依然不忘保衛國家。
而衆多漠北騎兵戰士們跟隨突兒利征戰多年,早已接受其爲他們的統帥,他們可以不聽燕京朝廷的調令,可以不聽他們的部族首領長老們的命令,但都願意聽北邙三皇子突兒利的調遣。
“我們都願意跟着三皇子!”
“三皇子,您是我們的統帥!”
“三皇子,你去哪裏,我們就跟着你去哪裏!”
“三皇子,帶我們去和周國拼了吧!”
突兒利帶領着那些願意跟他征戰,由草原各部族勇士們組成的騎兵大軍再次來到漠北城,爲未來可能的大戰做好準備。
漠北城城主巴圖爾向來到此地的三皇子說道:“三皇子殿下,倘若我大邙失去燕京,難道就不是大邙了嗎,但如果我們失去漠北城,則漠北草原南部門戶大開。失去上京,東胡扶餘可從東面長驅直路進入大草原。而失去北望谷失去龍城,那在這廣袤的草原上將再無我們歸屬之地,我們邙族纔是真正的流離失所。”
突兒利回覆道:“燕雲之地,爲我們漠北帶來大量中原物產,技術、文明。如今雲州已失,若是再失去燕幽之地,則漠南再無我們據地,當年我大邙先祖,南下控制燕雲,方纔有大邙稱雄天下,更利於掌控漠北草原。一旦失去中原的物產和技術,我們只能回到草原之上,和其他草原上部族又有何區別,屆時,草原各部恐怕未必會服從我們。”
父皇之所以要堅持留在燕京,控制燕京,恐怕也是因爲此,一旦失去,恐怕就再難以回來。
當年中原大亂,無法顧及邊疆,邙族才得以趁機拿下燕雲,而一旦中原王朝實現統一,收復燕雲,未來再想南下奪取燕雲就更難了。
而回到漠北面臨的壓力將會更大,突兒利此次在聯絡草原各部族時也已經開始隱約感受到,草原各部族對大邙的霸主地位已經開始動搖,產生懷疑。
一旦失去燕京,退回漠北,恐怕在漠北也將面臨新的挑戰。
燕京要守,同時還要保住漠北騎兵的力量,一旦再度遭遇巨大的折損,那未來邙族連在漠北草原立足的根本也都沒了。
突兒利與周軍交戰多次,也知道周軍的實力,與當年綠洲堡時已經有了長足進步。無論騎兵還是步兵都有很強戰鬥力。
但他相信以漠北騎兵的實力,加上在自己的帶領下,即便遇到周軍主力,最精銳的飛龍騎,漠北騎兵依然有優勢。
突兒利雖然徹底遠離燕京朝廷,但回到漠北草原後,他仍然訓練着自己的騎兵大軍,爲保衛大邙做準備。
他至今還未與周軍主帥那位三公主領兵正面交過手,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數年之間橫掃諸國,手下猛將如雲,也都非泛泛之輩。
去年年底平城下,只看到城牆上一身着金光鎧甲的女將身影。而平城,卻是自己心中無法抹去的痛!
平城守軍和百姓拼死抵抗,卻未能等到他來的那刻,突兒利心痛不已,彷彿看到了平城守軍和將士們爲了等待他而流盡最後的鮮血,倒下最後的身軀。
家國血仇,他要爲他們,要向周軍,要向大周的統帥一併討還!
突兒利手持着長刀,立於漠北城城頭之上,望向前方茫茫戈壁大漠,再往南便是大周,而向東,1500多裏外就是大邙都城燕京。
突兒利已經暗下決定,無論父皇旨意如何,他寧可受死罪,也絕不會坐視他的邙國被周國侵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