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姬清山在昭陽殿內一邊看着各地傳來的緊急軍情,一邊喝着悶酒,一杯又是一杯。
如今已經是桓武13年春,剛過完新年,然而整個京師,皇宮內外並無任何過年氛圍,全都籠罩在山河破碎的陰影下。
這是自己登基13年來,大周面臨最爲危急時刻,甚至可以說是幾十年來前所未有的險境。
去年秋,自己下令派兵出徵,本欲一舉滅梁,結果還沒拿下建康城。
反而是北邙兩路大軍南下,東路連續攻破定州、常山、趙州,直逼黃河以北最重要的軍事重鎮鄴城,另一路也是突破經營多年的北方防線,直接攻入關中腹地,包圍西京長安。
西蜀進攻陽平關,意圖奪取漢中,若是北邙和西蜀在關中會師,後果不堪設想,整個關中將盡失。
就連那向來都被忽視的南漢都蠢蠢欲動,進攻南方的零陵郡、桂陽郡。
曾經的雄心壯志一下子跌落到谷底,爲了援救西京長安,他將拱衛皇宮和京師的2萬禁軍都交給三公主。
“西京不能丟失!不然無法面對列祖列宗,歷代先帝啊!”姬清山喃喃說道。
他當然知道禁軍的重要性,自太宗聖德皇後將天下精銳歸入禁軍,守衛皇宮和洛京城乃至整個京畿之地。禁軍不僅是大周的精銳之師,更是自己身爲帝王賴以生存的後盾。
如今禁軍派往西京,洛京城只有數千守軍,幾乎空虛。
最重要的是,禁軍統領沈約和他的禁軍都是效忠於他自己。沈約是老太師沈仲的次子,不僅武藝高強,也如太師一般對自己忠心耿耿。
難道自己這次下令出兵攻滅梁國,操之過急?他真的沒想到諸國會反應如此之大,更想不到諸國竟然會聯手集結重兵進攻大周。
前線到處都是告急,而且不光是前線戰事告急,後方的物資供應,國庫也都在告急。
各地都在抵禦入侵,守軍已經不夠,還需要大量徵召新兵,而爲了給前線士卒供應糧食、裝備、物資,都需要徵調大量民夫做徭役。
姬清山看着每天呈上來的戰報,各地求援,幾乎沒有一個好消息,到處都是被攻擊,到處都缺人,缺軍需,缺糧食,缺物資。
“陛下,各地戰事急需徵調大量民夫服徭役。爲了保障漢中、關中、冀州、京口、蕪湖、桂陽郡、廬陵郡等各地糧草裝備物資供應,恐怕要徵調至少五十萬的民夫。”
戶部尚書田無恤道:“如今馬上又要到春耕季節,關中、青州、豫州、兗州,冀州本就是我朝重點耕種地區,如今不僅遭受戰火,還要在上述地區徵調如此大規模數量的民夫,勢必將危急耕種和糧食供應。”
“什麼?五十萬民夫!之前不是已經徵調了很多民夫了嗎?竟然還要徵調如此之多民夫做徭役。朕心何以安啊!”
兵部尚書姚滎道:“陛下,前線戰事喫緊,急需糧食、各項軍需物資供給,需要大量人力進行運送,如今各地兵力已經不夠,只能靠民夫運輸物資,大規模徵調民夫刻不容緩啊。”
“如此大規模徵調民夫,朕於心不忍,還有什麼辦法,能減輕百姓負擔嗎?”
姬清山嘆了口氣,他也心知這就是戰爭的代價,但爲了表態,他還得做個不忍心的樣子。
諸位朝中重臣也都不住的嘆氣,一籌莫展。
是的,戰事一起,這都是代價。
糧草、裝備、輜重、軍需物資總得要人去生產去運送,要不然前線將士還如何打仗,尤其是如今四面都是戰事,大周北部邊境防線被攻破,敵軍已經深入腹地。
工部尚書王愷道:“五十萬民夫恐怕還不止,這還只是爲前線將士運送糧食物資的,還需要徵調民夫用於採礦、冶煉、鍛造各類武器裝備,箭矢,攻城器械等,如今前線裝備消耗非常巨大,武庫消耗非常快,倘若不及時徵調大量民夫進行各種打造武器裝備,前線將士將面臨武器裝備物資匱乏境地。”
禮部尚書李承繼嘆息道:“此前爲了攻打梁國,我大周已經徵調了20萬民夫,此次還要再徵調50萬民夫。最嚴重的還是這七十萬的民夫,他們的糧食還有生命安全又該如何保障啊!”
兵部尚書姚滎道:“首先肯定要保證前線將士們的糧食供應。如今我軍糧食儲備恐怕不夠啊!民夫,唉,民夫恐怕需要自備糧食。”
禮部尚書李承繼怒道:“什麼!朝廷徵調他們服徭役,錯失春耕,如今還要讓他們自備糧食!如此大規模戰事,自古民夫“十不存五”!如果還讓他們自備糧食,他們又有多少糧食可帶!他們可都是每個家中的頂樑柱,勞動力啊,他們被徵召服徭役,那他們的家人妻兒老小呢?又該怎麼辦?如何爲生?”
“倘若最終,不僅連一半的人都回不來,恐怕最後“十不存一”!如此沒有活路,他們還要當民夫做甚,恐怕都要揭竿而起了!”
右相陸誠道:“李大人,嚴重了啊!可如今又有什麼辦法!現在我大周各地戰事危急,需先保證前線戰事的物資供應。”
“難道,難道如今糧倉都沒有糧食了嗎?”姬清山問道。
戶部尚書田無恤道:“回稟陛下,幸好陛下登基之後各地廣建糧倉,尤其是在關中、河北、中原腹地、漢中、江淮之地。這幾年又是豐收,各糧倉都儲備充實。各地糧倉的糧食儲備完全可供前線將士,但民夫的糧草恐怕難以全部保證供應。”
戶部尚書嘆了口氣:“唉,老臣只是不知道這場大戰要持續多久,如果三兩個月之內能結束,那供應民夫還是可以,但也將徹底清空糧倉,倘若戰事持續半年乃至一年,甚至更久,就要考慮爲前線將士的留存糧食。因爲徵調大量民夫,勢必影響今年的春耕,影響今年的收成。我們需要爲長時期的戰事做準備。如果民夫能自帶糧食,那就自帶糧食最好不過了。”
左相陳如海道:“陛下,朝廷可以出資,鼓勵民夫自帶糧食。朝廷可以花錢讓民夫自帶糧食做徭役,糧食依然是民夫自己的,根據攜帶的糧食按市場的價錢給予民夫。如果實在是拿不出糧食的,那就由朝廷供應糧食。如此儘可能照顧前線將士和民夫的糧食供應。”
禮部尚書李承繼駁斥道:“民夫哪有什麼多餘的糧食啊,他們還需要爲自己家人留餘糧!”
姬清山問道:“可否從商賈手中購買大量糧食?”
左相陳如海道:“陛下,此事迫不得已,不能做。如果從商賈中大量購買糧食,勢必導致市面上糧食更爲緊缺,糧價會飛漲,到時候百姓恐怕更買不起糧食,饑民四起啊。”
戶部尚書田無恤嘆息道:“此戰過後,多年來的糧倉、國庫積蓄恐將用盡,十餘年來的桓武之治的成果徹底消耗殆盡。”
在場君臣都垂目,這場大戰代價之慘烈,完全出乎大家的預料。
右相陸誠道:“諸位大人,這都到什麼時候了,先保住我大周啊!沒了大周,這國庫糧倉還有何用?都成敵人的戰利品了!屆時諸位大人都淪爲階下囚了!就連。”
陸誠望向陛下,剩下的話他都不敢說出口。
至少還需徵召五十萬民夫,可能還遠不止,還要再招募數萬新兵,國庫、糧倉全部清空,桓武之治成果徹底消耗殆盡!
姬清山現在還有什麼選擇,如今,也只能先保住大周。
“就這樣辦吧!下旨!招募新兵!向全國各地徵調五十萬民夫!用於運輸物資,裝備鍛造。先保障前線將士們的糧食、裝備、物資的供應。按左相大人說的,從國庫裏花錢讓民夫能自帶糧食的儘可能多帶糧食,朝廷可以以高於市場的價格來買。”
“遵旨”
諸位大臣離去之後,姬清山癱坐在御榻上。
五十萬的民夫啊,他們中又有多少人最後能活着回到家鄉。
整個國庫,十餘年的桓武之治,就在這一戰徹底耗盡。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姬清山輕輕念道,這是老師沈仲生前一直對他的叮囑,戰事一起,真的無法收拾。
“陛下!”
黃門令馮才前來,望陛下此時神情低迷,又沒開口。
“又有什麼事嗎?”
姬清山見馮才欲說又止,“呵呵,說吧,又有什麼不好的消息了!”
馮才跪地痛哭道:“陛下,禁軍統領,車騎將軍沈約大人戰死在西京城外,沈將軍是爲了將掩護禁軍安全入城而犧牲的。”
“什麼?沈約!”
姬清山悲慟道:“朕對不起老師啊!”
深得自己信任的禁軍遠去,忠心耿耿的太師之子沈約戰死。
如今他在這洛京,如今還有什麼依靠?
姬清山猛然驚醒道:“馮才,招募新兵中,給朕挑選精銳士卒來填補禁軍的缺口。還有給朕選拔一位能征善戰的將軍,填補沈將軍的空位。
姬清山想起沈約臨走前對自己說的那些忠告,又想起自己前世被逼宮弒殺,他不能沒有自己的禁軍衛隊,這不僅關係到皇宮和洛京的安危,還關係到自己這一世不能再重蹈前世覆轍。
“小人領命!”
“沈約!”
姬清山拍着案幾,沈約是自己禁軍的統領,是老太師之子,不僅武藝高超,更是對自己忠心無二。有他在,他在這洛京有一百個放心,而如今,沈約卻已離他遠去。
“陛下,梁貴妃熬了暖湯,想獻給陛下品嚐。”
中常侍夏侯常進來稟道。
“梁妃?”
姬清山想起了梁貴妃,那是他最寵愛的妃子,爲他生了三個孩子,尤其是他最疼愛的長公主成雪。
可是,沈約戰死,徵調五十萬民夫,還有如今大週四面楚歌的危局,他如今還有什麼胃口去品嚐。
這一切,這一切皆是因爲梁國而起!
“陛下!妾能否進來。”
梁思月的聲音在殿外傳來。
“滾!”
姬清山怒喝道,他把這一切都怪在梁國頭上,“你這賤婢!朕不想看到你!”
“砰!”
一時間姬清山怒氣衝上頭,嚇得殿外梁思月把精心熬煮的湯羹摔在地上。
“妾身,哦不,奴婢,不知如何讓陛下如此生氣,還請陛下責罰。”
梁思月頓時惶恐不安的跪在殿外,陛下這一聲賤婢,又讓她感受到自己又回到曾經那段爲奴爲婢的日子。
姬清山稍微冷靜下來,梁妃是他的寵妃,這些年他確實挺寵愛她。作爲一位寵妃,她卻從不恃寵而驕,向來非常低調,對自己更是無微不至的照料和遷就。
他確實不該這樣對她。
“沒事,愛妃,是朕累了,朕現在,只是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不想見任何人。”
姬清山命中常侍夏侯常出去勸退梁貴妃。
如今國家危急時刻,前線將士,後方大量民夫,百姓受苦,他現在也真的無心再與後宮嬪妃歡愉。
倘若是他前世,他完全不會顧及這些,什麼前線將士,什麼徵調民夫。
前世他徵調百萬民夫只爲滿足他的私慾,大興土木,廣建宮殿。
然而今世,他對徵調如此之多的民夫,感受到了切膚之痛,可卻又無可奈何,不然前線將士又該如何保家衛國,和敵軍廝殺。
如今北邙大軍已經打到西京長安,冀州方向的邙軍會否已經攻破鄴城?
倘若鄴城被攻破,黃河以北大片土地將喪失。
倘若西京長安被攻破,整個關中一帶,甚至漢中、隴右、河西都將不再爲大周所有。
他真的能成爲明君?雄主嗎?還是會葬送大周,成爲亡國之君?
姬清山抬頭望向窗外,梁妃還跪在殿外。
他對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感情。
這一世姬清山只有在梁妃面前,才能釋放自我,讓他覺得自己是真正的自己,而不用戴着面具,不用在滿朝文武,在皇後以及後宮其他嬪妃面前掩飾自己。
她是自己的私婢,是自己的寵妃,最重要的她是他的。
前世他派三公主徵服了諸國,將那些亡國公主和嬪妃,納入自己的後宮,肆意羞辱,甚至是當着那些亡國之君的面,以此來彰顯自己作爲勝利者,滿足自己的徵服欲。
倘若自己淪爲亡國之君,那些徵服者又會如何對待他和他的愛妃,後宮的其他嬪妃們,還有他的孩子們。
他不敢想。
姬清山此刻心中充滿了無比恐懼,甚至比前世被他皇妹逼宮弒殺還要害怕。
這時候,他只能把希望寄託於他的皇妹,三公主姬清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