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到了桓武9年春，此時已是73歲高齡的高平王姬?在太廟祭拜完自己的父皇太宗神武皇帝和母後大周第一位女帝聖德皇後之後，在太宗牌位前由身邊的宦官攙扶着才勉強肅立着。

作爲宗親最長者，太宗皇帝和聖德皇後唯一在世的子嗣，他的身體狀況也已到風燭殘年的最後時刻了，這恐怕也是他最後一次來祭拜了。

“叔祖父，我來了！”

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音從外傳來，但並不響亮，保持着太廟內的安靜。

高平王姬?轉頭一看，一位身材高挑，青春靚麗的少女身着一襲深衣禮服，腰間懸掛着龍吟劍，正是當今天子的妹妹，先帝授封的鎮國公主姬清影。

此時這位大周的三公主已經17歲，已過及笄之年，雖沒有其母後當年豔冠後宮的絕世美貌，也仍能稱得上漂亮，但卻更顯得英姿颯爽。經過這幾年的軍營訓練，讓其身形健美有力，並無那洛京城內閨閣女子那般體態嬌弱不堪。

高平王姬?是太學博士，對望氣之術研究尤爲頗深，驚見三公主王氣傍身，比之小時候更甚，自己生平所見，只有其母後聖德皇後當年臨朝稱帝時纔有如此王氣。

由於高平王年幼時，其父皇太宗神武帝便已去世，因此他對父皇的記憶只停留在母後的講述和宮中有關神武帝的畫像之中。

神武帝，他的父皇，那是大周真正的奠基者，一生當得起“英名神武”這四個字。16歲便跟着太祖高皇帝開始征戰天下，27歲繼位將大周從最初的中原之地擴張到如今的江山版圖，幾乎絕大部分都是這位神武帝打下的，其文治武功皆是大周曆代帝王的楷模。

姬清影腰間懸掛着龍吟劍走近太宗皇帝牌位時，龍吟劍竟然發出“嘶嘶嘶”之聲，令姬清影詫異不已。

高平王姬?沉思片刻道：“龍吟，龍吟劍，感受到舊主的氣息。當年太祖高皇帝持此劍開創我大周基業，太祖因在戰場受重傷不治而亡，是孤的父皇太宗神武帝於危難之際，接過此劍，平定中原叛亂，挽大廈之將傾，南征北戰，爲大周打下今日之疆域。”

三公主姬清影將龍吟劍卸下，擺放在太宗牌位前，恭恭敬敬的向這位自己的先祖，大周傳奇帝王叩拜。

叩拜完畢，姬清影抬頭再度看向太宗牌位，上面書寫着“太宗神武皇帝”，旁邊乃是另一位傳奇女子，自己的偶像，大周第一位女帝，太宗聖德皇後楊月思的牌位。

“周神武，壯志未酬身先死。”高平王姬?喃喃道，這句話出自於太宗神武帝最愛的女子，神武帝臨終前以國事江山託付於的聖德皇後楊月思，姬?從小就經常聽其母後說過此話。

姬清影小心翼翼取回龍吟劍，當龍吟劍離開供臺時，竟再一次發出嘶嘶之聲，彷彿是有多不捨。

姬清影看到龍吟劍，劍指向着的方向，有一個常年未被擦拭的牌位，就在太宗神武帝牌位下方，上面佈滿着灰塵之間隱約可見“姬瓚”二字。

“叔祖父，姬瓚究竟是何人，爲何他的牌位放在太宗皇帝邊上。”

姬清影頗爲好奇，自己雖是身爲姬氏皇族，此前卻還從未聽過姬瓚這一名字。

高平王聞之一震，情緒突然激動，在兩旁宦官的攙扶下走近這大殿上唯一有着灰塵的牌位，看着這“姬瓚”二字，又看着在這牌位上方的“太宗神武皇帝”的牌位和旁邊的“太宗聖德皇後”的牌位，頓時眼眶溼潤。

“父皇還是想念他的孩子啊！那就是孤王的長兄，廢太子姬瓚。”高平王姬?全身顫抖，激動地說道。

廢太子姬瓚，這就是他的名字，姬清影猛然回憶起父皇曾告訴她的那段周國帝室相殘，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廢太子不是因爲謀反，被自己的父皇，神武帝親手處死嗎，爲何牌位又會擺在太廟，太宗皇帝的牌位之下。”姬清影感到不解。

高平王姬?撫平了情緒，思索了片刻，彷彿是在回憶起那段姬氏皇族最不堪回首的悲劇往事。

“廢太子姬瓚，當時他還是太子是儲君，不僅深得父皇太宗神武帝的賞識，自幼也深受祖父太祖高皇帝的喜愛，他也是我們兄弟之間最像父皇和祖父的那一位。我們兄弟多人，也只有他，是上過戰場，指揮過軍隊，還曾衝鋒陷陣，爲我大周開疆擴土。是的，他就如同父皇還有祖父那般，被父皇視爲最理想的，甚至是無法替代的繼承者。”

姬?回憶道：“我也是聽母後和皇兄，還有宮中那些老人所說，他們如今都早已不在了。那時候孤王也纔出生沒多久，當然那時候是什麼也不知道。由於自己的母後被廢，令太子姬瓚惶恐不安，同時也很氣憤，他將所有矛頭都對準了孤王的母後也就是聖德皇後，他認爲是聖德皇後的緣故纔會讓他的生母被廢。”

“其實父皇那時候並沒有打算廢太子，天下諸國紛爭，大週四敵環伺，當時孤王的皇兄也就是你的爺爺文帝，那時候還只是一兒童。作爲一代雄主的神武帝，又怎麼可能廢已成年並立有功勳的太子，而去立一尚未成年的小童呢。唉！父皇在廢后一事確實欠缺妥當，操之過急，也完全沒顧忌到太子的感受。”

“事實上，父皇對太子寄予厚望，認爲太子就像曾經的自己一樣，跟隨着太祖一起征戰天下。而在他的所有子嗣之中，也只有太子姬瓚和他最像。皇武（太宗神武帝的年號）9年，正是神武帝帶着太子姬瓚領着周軍主力在涼州，一戰大敗西涼騎兵，徹底擊潰西涼，攻取河西四郡。”

“此戰父皇坐鎮中軍指揮，因爲太子姬瓚的佩劍有損，父皇便將自己的佩劍龍吟劍。對，就是清影，你手上的這把龍吟寶劍，遞給太子姬瓚作爲隨身兵器，命太子率先鋒出擊。”

“後來的人都說他們見證了，是太子手持龍吟劍，奮不顧身，一馬當先，親率先鋒騎兵對戰強大的西涼鐵騎。那一戰，從旭日初昇打到夕陽西下，遍地都是兩軍戰死的將士們，但最終是大周贏了。”

“父皇在衆將士面前，誇讚太子爲攻破西涼立下首功，這並非因爲他是太子，而是他當之無愧！因爲是太子率領的我大周先鋒騎兵，擊敗了那連人帶馬都被鐵甲護身，強悍無比的西涼鐵騎！可誰又能想到那一戰竟成太子一生的巔峯，那一年太子姬瓚，我的長兄，年僅才18歲。”

無法想象！姬清影看向這滿是灰塵的廢太子姬瓚的牌位，這位一直被冠以謀反罪名的廢太子竟然是如此英勇。

自己這幾年也在軍營中訓練，深知軍中生活訓練艱苦不易，如今自己雖是17歲，但還從未真正上過戰場，經歷過劍與血的考驗。

而這太子姬瓚在18歲時竟已立下滅國之功勳，有過如此驚世功績，成爲滅涼首功之臣，無論後來如何也確實配享太廟。

“在父皇的計劃裏，也只有自己能統兵打仗的帝王或者是太子才能去領軍征戰，去一統天下。不然無論將兵權交給外姓將領還是交給外戚，那很可能成爲像曹操、司馬懿、桓溫那樣手握重兵的權臣，致使帝室受困於權臣。但倘若是皇族內部由其他人掌兵，則又會對太子的儲君之位產生極大的威脅，前朝之鑑不可不察。”

“因此從太祖高皇帝開始，爲了能早日實現天下一統，便定下讓儲君早日接觸軍事，領兵作戰。太宗神武帝就是如此，跟隨太祖起兵，征戰天下。神武帝對太子的培養也是如此，這是祖父和父皇兩代人對太子寄託了厚望啊。”

“唉，只可惜，太子一時爲情緒所激。”

姬?嘆了口氣道：“其實孤王也可以理解，倘若我的母後有事，我又該如何處置，又怎能不急。太子也是被一些別有用心的小人所激，他們無非是想推動太子早日上位，他們便有從龍之功。太子爲自己的母後被廢所憤，更害怕自己的儲君之位不保，尤其是當時父皇還那麼寵愛聖德皇後，太子應該那時候非常擔心自己會被廢吧。於是太子聯絡其他皇子，和那些跟隨自己的將領們，選擇起兵逼宮。”

“叔祖父，您說了那麼多，要不要先休息下。”姬清影擔心高平王年紀那麼大，身體又不太好，還說了那麼多，便勸道。

高平王姬?擺了擺手，“無妨，清影，你知道嗎，當父皇聽到太子謀反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竟然是：此真吾子也！”

“哈哈，不愧是孤的父皇，一代雄主神武帝是也！”

“那時候父皇一度是想認命了，他知道在這亂世，也只有在這樣的腥風血雨中成長鍛煉出來的，纔是亂世英雄！才能接替他去完成天下一統的大業。在父皇看來，這天下除了他，也只有那個最像他的太子姬瓚能實現大週一統天下的偉業。然而，當他知道太子的目標是要傷害聖德皇後和她的孩子時。父皇無法容忍，他又親自披掛上陣，調集自己的親兵和中央軍前去平叛。”

“悲劇，悲劇啊！當最後太子兵敗被俘，被抓到他的父皇面前，太子的生母趕來請求父皇原諒，並哭着求太子認罪。見太子不肯低頭認罪，太子生母以爲是自己耽誤了太子的前程，便當衆自盡，希望能讓太子再無牽掛，也好讓神武帝能寬恕自己的孩子。結果此舉反而令太子悲慟不已，更加不肯認罪。父皇明白了，如果他今日放了太子，那就意味着自己的皇後和皇後的孩子未來只有死路一條。”

“周神武仰天長嘆，手持的正是這把龍吟劍，親手殺死這個最像自己，最有可能繼承自己一統天下的太子姬瓚！而太子姬瓚，也正是被這把他曾經拿着在戰場上殺敵，擊潰西涼鐵騎的龍吟劍所殺死。我大周以武立國，可大周從此再也沒有了能領兵打仗的帝王和太子了！”

年邁的高平王姬?已經潸然淚下，他能想象當他的父皇用龍吟劍親手殺死自己最欣賞的太子時，是怎麼樣的心情。

他殺的是自己一統天下的雄心，這個他最寄予厚望的太子，這個最像他的兒子。

這一劍也徹底埋葬了周神武徵服天下的雄心壯志，原本通過太祖太宗兩代人，或者是三代人就能完成的一統天下的夙願一直拖到了現在依然未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