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年之後,當梁思月再回憶起那晚離開吳月殿,主動前去陛下的寢宮去找陛下,就連她都無法細說當時爲何有這樣的舉動。
是因爲生了皇子,被封爲昭儀,深得大周天子寵幸,給了她更多的勇氣嗎。
自入宮整整三年後,她才獲得陛下的臨幸,隨後她依然只是他發泄心中壓抑的奴婢,但梁思月能感覺到陛下在她面前和在其他人面前不一樣。
她對自己的侍女阿蘅說道:“阿蘅,你喜歡一個人在你面前戴上所有面具,裝作彬彬有禮,相敬如賓的好人,實則心裏對你隔着山海一般的遙遠。還是他在你面前肆無忌憚露出他的本性,毫無遮掩,雖然會發脾氣會有粗暴。”
說着梁思月臉色露出紅暈,“但只有在你面前,他纔是真正的他。你會怎麼選?”
侍女阿蘅當然知道主人說的是誰,她一直擔心自己的公主深受陛下的折磨。不過自從公主懷孕,生下二皇子之後,陛下待公主已經比過去好了很多,雖然還是動不動的辱罵她,但確實比一開始的時候改變了很多。
“奴婢不知道怎麼選,要是能在奴婢面前既能保持本來面目,又能對自己溫柔體貼,那該有多好。”
梁思月對着銅鏡,梳妝打扮一番,頗有些憧憬道:“或許會有那麼一天。”
但這並不能光等着,她也需要去努力。自誕下皇子,這可是陛下第二個孩子,梁思月被晉封爲昭儀,位列九嬪。
吳月殿內僅有的幾名宮人,彷彿看到自己的主子有榮升更高嬪妃之位的機會。也都抱怨昭儀對陛下不夠主動,幾乎從不走出吳月殿,只是被動的等着陛下前來,不像其他後宮嬪妃爲爭寵而極盡所能。
或許是自己長久被關在這原本是冷宮的地方太久,讓梁思月都習慣了。又或許是自己在陛下面前一直是奴婢的身份,以至於一直不敢主動。
但當她聽到陛下因左相病故,一直在自己的寢宮顯陽殿內獨自飲酒,悶悶不樂時,她竟對這位一直粗暴對她的天子產生了惻隱之心。
當梁思月來到周帝姬清山身邊,這位登基已近7年,開創被世人稱頌的“桓武之治”,在衆人眼裏不遜於任何一代明君的帝王。
但對於梁思月來說,他是她的主人,而她只是他的奴婢。
身爲奴婢,她聽着他的訴說。這位經常自比秦皇漢武,以大周太宗神武帝爲偶像的天子,此刻正在她的懷裏如同孩兒般的啼哭。
姬清山自重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情緒如此低落,當父皇駕崩之時,他雖然心裏沉重,但重新回到曾屬於自己的至高御座,對帝王權勢的嚮往壓倒了一切,這在他看來這纔是自己重生這一世真正的開始。
但這一年,母後,老師相繼而去。自己還在爲徵服天下積蓄力量,他們就已離他而去。尤其是自己的老師,自己的肱骨之臣左相沈仲。
在姬清山看來,如今滿朝文武,都沒有一個能像沈仲那般毫無顧忌的說出自己身上的各種問題,雖然有陳如海這樣的能臣,但他們也都不敢直接勸誡自己的不是。只有自己的父母纔會那樣的批評自己。
姬清山在皇後那邊始終無法徹底放開,但唯獨在梁思月,在這位自己視爲奴婢面前,他可以放開自己一切僞裝,毫無顧忌的袒露自己心聲,得到徹底的釋放。
可這真的只是自己的奴婢嗎,這世上又哪有主子在自己奴婢面前可以做到這般。
姬清山越來越發現這位梁國長公主的好處,不僅有着傾國傾城之貌,日益成熟懂事,也有着江南女子的婉約和溫柔,曾經那個高傲任性的梁國長公主,經過那麼多年成爲整個後宮之中最能接納自己那些脾性的嬪妃。
每當他最需要慰藉時候,也是梁思月能給他這位一直在面具下活得很累的帝王,徹底解脫出來。
他就是姬清山,他不是秦皇漢武,也不是開創大周近百年基業的太祖太宗,更沒有他的父皇那般自律。
他想要成爲徵服天下的一代雄主,他也想着享樂放縱自己。他想要成爲羣臣和百姓口中稱讚的明君,他也想過着前世那歌舞聲色的日子。
他無時不刻的在剋制着前世讓他走向毀滅,被逼宮弒殺的狂野變態而瘋狂的內心,他又無法控制住埋藏在內心深處那些真性情。
這就是姬清山,他有着雄心壯志,卻又不敢承擔責任風險,他自以爲英明神武,卻也自知自己能力及不上野心。
他骨子裏是貪圖享樂,喜歡放縱生活,但他又不想重複前世的悲劇重演。
尤其是姬清山發現他要想一統天下,前世是靠着他的皇妹三公主統兵打仗,這一世恐怕還得依靠她,而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爲大周積蓄着實力和力量。
姬清山躺在梁昭儀的懷裏,感受着着自己這兩世都從未有過的那種鬆弛感覺,這是他的港灣,無論自己如何待她,她對自己都從無怨言。她之於自己究竟是什麼位置,又是什麼人。
“你不過是朕的奴婢,吾曾這樣對你,難道你不恨朕嗎。還是你現在也乖巧了,學會和那些嬪妃來爭寵了。”
“妾始終是陛下的奴婢,奴婢不敢和其他嬪妃爭奪君王寵愛,只希望陛下能在妾身這裏不再有憂愁和煩惱。”
也不知道怎麼,梁思月看到陛下如此傷心,自己也感到心碎一般難受。他曾經那般對待她,而她卻早已身心屬於她的君王。
梁思月,這位昔日的梁國長公主,以萬衆矚目的姿態來到大周,曾經一度驚豔在場所有人,卻因當衆挑釁了天子和當時還是貴妃的陳皇後。從入宮伊始僅被封爲婕妤就被打入冷宮,幾乎被後宮衆人所遺忘,直到三年之後才獲得寵幸,而在誕下二皇子後被封爲昭儀。
又不知從何時開始,梁思月成爲周帝姬清山的寵妃,但她並未因此恃寵而驕,也不與其他嬪妃爭寵。
對待陳皇後更是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不敬。無論自己身體如何也會定期朝見皇後,始終保持着低調。以至於皇後陳如歌一開始還想挑她的毛病,竟一點都找不到瑕疵之處。
“妾是陛下的奴婢,也是皇後的奴婢。”
如今已是陛下寵妃的梁思月對陳皇後的姿態如此之低,令陳如歌也大爲喫驚。
在久居後宮,穿越前又曾看過各種宮鬥劇本的陳皇後看來,這位昔日梁國長公主能從冷宮之中翻身,如今竟成爲陛下寵妃,應該是一個心機深沉又裝作可憐的白蓮花。
“既然你都自己說是奴婢,那這些都由你來清理。”
陳皇後直接將一堆本該是宮女宦官乾的髒活讓已是九嬪的梁昭儀去做,有了心思就是想要打壓她,看看她能不能忍。能忍一時的人很多,但沒有人能忍更久的時間。
梁思月並沒有任何反駁和怨言,她不僅沒有心生不滿,竟然連一點情緒都沒。
這點令梁思月自己都覺得有些詫異,這些本該是皇後宮中那些宮人下人都嫌棄乾的粗活髒活,如今皆是她自己來做,甚至她這位當年什麼都不會幹的梁國長公主做的比那些宮人們更好。
能從冷宮之中翻身,梁思月當然也不是傻子,後宮之中那些有着心機,裝可憐裝溫柔的嬪妃數不勝數。還有那些美貌並不遜她,又比她更年輕的嬪妃,能得到當今天子如此寵愛的卻極爲少見。
她看清楚了後宮乃至大周朝堂的形勢,她自然是不可能去撼動皇後地位。她有自己的生存邏輯,她的生存和地位決定於陛下也同樣決定於皇後。
陳如歌畢竟不是那種劇本裏心腸壞的皇後,看着梁思月無怨無悔的做這些粗活髒活,也令她於心不忍。
心想自己當年還是爲先帝貴妃時,仗着先帝的恩寵,也從未把後宮其他嬪妃,哪怕是皇後都沒怎麼放在眼裏,哪有對後宮其他人如此卑微。
又想到自己如今已坐穩皇後之位,只要保證自己和太子的地位不動搖,她也可以如當年吳皇後接受她那般接受這樣的現實。
見梁思月對自己是如此臣服,在多次試探之後,陳如歌也認爲梁思月並不會威脅自己的地位,那就讓她去服侍陛下吧。
讓一個對自己忠誠,不敢有任何妄想的人去服侍陛下,總比那些更年輕不知天高地厚的嬪妃讓人放心。
陳如歌也同意了陛下想要冊封梁思月爲貴妃的想法。
陛下對梁氏日益恩寵,而待自己卻越來越相敬如賓,陳如歌心中也頗有些嫉妒和心酸。
同時又感自己日益年長,當真是美人遲暮,雖然心知這也是遲早的事,她再難以和那些年輕的嬪妃相比了。
桓武8年秋天,在京師洛京下了第一場秋雪後,梁思月誕下一女,周帝姬清山就守護在其身邊。
成雪,這是姬清山爲自己第一個女兒命的名字。
姬清山看到還在襁褓中的小公主,難以抑制的欣喜和興奮,甚至感覺比當年太子出生更讓他開心,這是他的女兒,這是大周的長公主。
姬清山握緊梁昭儀的手溫柔地說道:“愛妃,辛苦了。”
從被打入冷宮到成爲陛下的奴婢,梁思月花了整整3年,而從奴婢到一聲愛妃的稱呼,梁思月又花了幾乎整整4年時間。此時梁思月已經28歲,自來到大周以後,她等待這一聲稱呼,等了整整7年。
“謝陛下。”
不知是剛生完還有疼痛還是爲這遲來的問候所感動,梁思月流下了淚水,她幾乎沒有在陛下面前哭泣過。畢竟她只是一個奴婢,也似乎已經習慣作爲奴婢,自然不能在主人面前流淚。
在梁思月坐蓐滿月之後,姬清山正式冊封梁思月爲貴妃,位居三夫人之首,並遣使告太廟,授梁貴妃金冊與寶璽。
大周皇宮太極殿上,文武百官,宗室公卿諸列侯,分列兩側。
此時的大周經過姬清山登基8年以來的勵精圖治,興建水利、道路、糧倉,加固邊關城防,訓練士卒,已經一片蒸蒸日上,盛世氣象,羣臣稱讚,百姓歌頌,民間贊爲“桓武之治”。
中常侍夏侯常在太極殿上,天子御座之下,百官羣臣面前,宣讀金冊詔文。
“桓武八年十一月,諮爾梁氏,柔嘉秉心,翊宣德音,允嫺禮則,今命爲貴妃,欽哉!”
周帝授貴妃梁氏銀鍍金蹲龍鈕寶璽,銘刻“貴妃之寶”字樣,並命其以寶璽鈐印於宗譜玉牒。
這一刻,她等待了太久了。
這一刻,他也欠她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