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蕩山別苑,月色流光,清朗灑落在院中。兩棵桃花樹下,懸着一條鞦韆。有女子一襲白衣,悠然躺在鞦韆之上,搖搖晃晃,望着那天上銀盤出神。
薛秀成走進院中,看着那鞦韆上的美人,微微笑了笑,抬步走到鞦韆旁邊,伸手握住一端的鞦韆繩,輕輕晃動了幾下,問道:“春夜寒涼,你在這裏躺着做什麼?”
正是蘇青的女子輕淡瞥了他一眼:“不勞煩蜀涼王費心。”
薛秀成看着這個眼神冷豔的女子,嘆息一聲,忽然俯身將她打橫抱起,隨即坐在那鞦韆上,將蘇青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蘇青沒有掙扎,她看着這個將自己橫抱在懷的男人,問道:“薛秀成,你究竟是多情還是無情?”
薛秀成垂眸凝望蘇青,輕聲道:“我是個危險的人,束縛於天道規矩……也許在我身邊的人,都不會得善終。”
蘇青冷冷一笑:“薛秀成,在你的眼中我是什麼?是一把冷冰冰的劍麼?”
薛秀成皺了皺眉:“我若是僅把你看做繞蝶劍,此時此刻不會如此說話……那日江陵城外落天劫,你何必前來?我薛秀成註定要遭受天劫,實在不願牽累你們。”
“我們?”
“我今生今世難忘阿禾……可是對於我身邊的女子,也絕不願辜負……”
蘇青的眼睛中,一滴清淚緩緩流下,在朗月清輝之中,閃爍着晶亮的光芒。
薛秀成伸出拇指,抹去她臉上的淚珠,輕聲說道:“蘇青,你冷冷淡淡的模樣,實在沒有哭笑時動人。”
蘇青忽然伸手,指尖滑動,薛秀成鬢角的一縷髮絲隨即飄落。她握住那一縷頭髮,冷冷地道:“薛秀成,我蘇青所求無他,只願‘不辜負’三字而已,他日若負我,我定化爲劍魂一縷,誓要殺你!”
薛秀成苦笑一聲:“好……只是那勞什子天劫,不必你一個娘們替我擋了。你若存了此心,‘不辜負’三字只是笑談。”
蘇青輕聲道:“你可以放下我了。”
薛秀成依舊摟着她,看着懷中的冰山美人,他的眼眸有些晦暗:“既然有了不辜負的約定,哪能輕易放下?”
蘇青眼神閃動,沒有說話。
薛秀成忽然抱着她站起身,嗓音沙啞沉聲道:“今日之後,你是我薛秀成的女人。從此青山紅日,你都要在我薛秀成的身側。”說罷,抱着冰山美人朝自己的居室走去。
蘇青望着他的側臉,她忽然記起來初見薛秀成的時候,這傢伙賴在凌波湖綠竹水榭不願走,自己解帶寬衣,他只是一臉欠揍的微笑,卻絲毫不爲所動。念及於此,蘇青皺了皺眉頭,忽然重重一拳頭,落在了薛秀成的胸口,她冷聲說道:“薛秀成,你放我下來!”
薛秀成也是一愣,實在搞不明白這女子在想什麼,胸口被砸的生疼,又兼蘇青喊聲大,怕一會把樓阿川招過來,再笑自己猥褻蘇青。他只好先放下了蘇青,揉了揉胸口,一臉愕然:“怎麼回事?”
蘇青伸手一揮,一巴掌落在薛秀成的臉頰上,怒道:“無恥!”說着轉身走開了。
薛秀成有些目瞪口呆,實在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遊歷花叢多年,還從來沒遇到這種情況,本已經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薛秀成無奈一笑:“果然神劍劍靈的女子,還是跟世間尋常女子不太一樣的。”
蘇青滿臉通紅回到自己屋內,關上房門時已是淚流滿面。她靠在房門上,微微仰頭,不願淚水繼續流下,可是眼中的淚珠,卻斷了線一般不停地流。
她蘇青是何人?或者問,蘇青是何物?上古神劍劍靈……可她愛上的,卻是那個終將會毀了繞蝶劍的男人!
她不敢對薛秀成說出那夜夜擾她安眠的夢,夢中,薛秀成手中握着繞蝶劍,在一場天人之戰中,繞蝶化粉,隨風而散……
繞蝶既散,那這一位身爲繞蝶劍胎的女子,又能何去何從?終將化爲輕煙一縷,隨風散去麼?
半年前在江陵城外,薛秀成自求天劫,蘇青趕去相助時,薛秀成將手中繞蝶還給了蘇青。後來薛秀成在東海一處酒肉鋪子邊遇難,曾經想要召迴繞蝶,那時蘇青與他置氣,並未送迴繞蝶。
如今薛秀成身上有傷,此番來吳越危機重重,蘇青見他腰上所懸,乃是在潼川城中鐵匠鋪子上挑選的一把粗劣的鐵匠,蘇青有意無意提起繞蝶劍之事,本有相還之意,奈何每次提及,薛秀成皆是不予理會。
薛秀成心思玲瓏,怎麼會不知她蘇青之意?若是說薛秀成因爲之前召劍不得而心存芥蒂,蘇青也是萬萬不信他會如此小氣。
蘇青悽然一笑,伸手抹去了臉上的淚珠,她輕聲呢喃道:“薛秀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那又如何呢?我本就是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又何懼一死?”
院中的薛秀成微微一頓,他聽到了蘇青的細語淒涼,聽到她的神思黯然。他仰頭望着天上的月亮,沒有說話。
可是他的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喊。他輕輕閉上了眼睛,那個聲音就像空谷迴響,久久不散。
那個聲音在問蒼天,問鬼神,問天道規矩,問六道輪迴!
天道規矩?你當真要讓我家破人亡?當真要讓我身邊人皆無好下場?當真要讓我成爲孤家寡人?
薛秀成冷冷一笑,重新睜開了眼睛,他的眉心處,有一道青光流華!
千裏之外,青城山洞府處,有個手持銅杖的和尚,望着那洞府中盛開的青蓮。這個上榜天下武評的和尚李牧雲緩緩說了三個字。
“有戾氣!”
青城山下,有少年騎驢,有中年劍客牽驢而走。少年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山巔上的一道巨大青色光柱,叫道:“師父,那道青光……”
少年說到一半,沒繼續說下去。天下第二的劍仙王待春輕聲道:“那道青光,是心魔。”
少年愣愣出神,心魔?世上誰人的心魔可以生成如此磅礴的氣象?
在一處山水遮掩下的小村莊,有個山上採藥的年輕男子,他忽然不再採藥。而是緩緩站起身,望着青城山的方向,又望向了東邊雁蕩山。年輕男子的手在快速掐訣,他神情凝重,輕聲說道:“薛秀成,你可不要在此時入了魔障!呂七進雖然棄了一身道袍,卻還沒有忘了你欠我的酒錢!”
魚龍宮,朝歌樓。玉青禾站在樓上,眼神淡然,她望着雁蕩山的方向,忽然輕輕一笑,說道:“你真是不知死活麼?”
更遠的海外仙山之上,有仙人手扶大鼎,沉聲喝道:“壓下!”
此時此刻,若有天上仙人俯瞰人間,可見一道金光從海外仙山上飛出,逐漸化爲兩道,一道飛向青城山洞府,一道飛向雁蕩山別苑,飛向那個望月而站的男子的眉心。
薛秀成輕輕一嘆,不再望月。他的眉心處,青光流華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泛着金光的仙人封印。
……
吳越王府中,天下紅袖榜魁首南宮扇倚欄而立,眼神漠然地望向遠處,在她那一雙可讓世間無數男兒魂牽夢繞的秋水眼眸中,隱藏着一份悲涼,一份不可爲外人言說的悲憤。
一個婢女走上來,爲她披上了一件錦繡披風,南宮扇輕聲問道:“王爺還沒回來麼?”
小婢輕聲道:“王爺說有高人來訪,遠去迎客了,這些日子都不會在王府。”
南宮扇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爲我收拾行囊,我也要出一趟遠門。”
小婢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南宮扇轉頭望向小婢,笑道:“你沒聽清楚麼?”
小婢低頭,有些顫慄:“回王妃,王爺走時特意吩咐,王妃身體不好……”
“放肆!我身體如何,需要你一個婢女出言提醒?”
小婢退後幾步,跪在地上,不敢言語。
南宮扇上前幾步,笑道:“你們一個個都叫我王妃?王爺何嘗佈告天下娶我南宮扇爲妻了?我在你們的心中,無非就是個風塵女子罷了,何必口是心非呢?”
小婢顫聲道:“奴婢不敢有半分不敬之心……”
南宮扇抬起眼眸,再也不去看那小婢一眼,徑直向內室走去。
這一晚,有身穿男衫的絕美女子,一匹單騎出王府。
她要去找個人,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人。聽說那個人死而復生,是曾經聲名顯赫的平川將軍,是如今權柄在握的蜀涼王。聽說他曾經深愛一位公主,聽說他風流無雙。
南宮扇只是想去看看那人,想知道那個人見到自己的表情。從她一輛馬車入林州的那一天起,她的生命已經不再屬於她自己。她被那個不知身份卻絕對不能忤逆的老人安排去了林州,那是她的命。
她只是有些失落,爲什麼那個老人叫她去的地方是林州,叫她陪伴的人是吳越王趙志寧?爲什麼不是那個曾經將天下第三的美人捧在手心的薛秀成呢?
趙志寧和薛秀成,她誰也不愛,她不過是一個懷揣着天下第一美人的心思,想去看看那位風流天下聞的蜀涼王而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