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山擺了擺手，說道：“我與劍冢的情分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重，一封書信或許不至於助他們脫出困境，此時道謝，言之過早。”
薛秀成朗聲一笑：“前輩肯寫信過去，在下已經十分感激了。”
李立山看向少年樓阿川，笑道：“這位小兄弟身上似乎有仙氣。”
樓阿川“哦？”了一聲，笑嘻嘻道：“前輩這都看出來了？”
李立山盯着他脖子上戴着的勾玉，笑道：“原來這仙氣不是你身上的，而是這塊崑崙玉所攜帶。”
樓阿川撇了撇嘴，苦着臉道：“其實我身上也有的，只不過被這勞什子掩蓋了而已。”
李立山呵呵一笑，撫須說道：“昨天晚上，我感受到一股平和劍意，隨即又發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劍式遊弋，前者悠然，後者生澀，向來是你們兩位了。”
薛秀成點頭笑道：“原來老前輩已經到了與天下劍相感應的境界了。”
李立山溫言道：“有女子武林盟主是百年難遇的劍坯，有川九宗宗主是上古神劍劍胎，這兩個女子感應天下飛劍是隨手拈來的，蜀涼王對此應該見怪不怪了吧？”
薛秀成呵呵一笑，說道：“玉青禾與蘇青走的都不是尋常武夫的路子，前輩卻是穩紮穩打的走陽關大道，還是不太一樣的。”
李立山忽然伸手一揮，手中一道劍氣流出，向樓阿川面門飛去。樓阿川不由得一怔，接着錯步後退，身形斜斜一側，想要避過那道劍氣，卻沒想到那劍氣就像是生了眼睛一般，竟然凌空調轉方向，還是朝少年的面門襲去。
少年也顧不得姿勢難看，整個人仰天而趟，四仰八叉的就要摔在地上。哪知那劍氣還是不依不饒，依舊是調轉方向，正在那道劍氣想要刺入少年眉心之時，忽聽薛秀成沉聲喝道：“挑劍！”
樓阿川想也沒想，將昨晚所練廣陵劍中的挑劍一招用上，整個人手中沒有握劍，只是凌空一抓，以氣爲劍，橫向朝那劍氣劈過去。
只見空中蕩起了一個輕微的浮動，李立山揮出的那道靈活卻不凌厲的劍氣已經被少年凌空斬斷。
樓阿川愣愣看着自己剛剛用做挑劍的手，有些難以置信，他手上無劍，卻有劍氣！
薛秀成面色平靜，李立山卻是浮出一個溫和笑意，說道：“阿川，我見你昨日執迷於劍招劍術，其實不必，真正的好劍，是無形的。”
樓阿川瞪大了眼睛，問道：“我剛剛那一招用出了劍氣麼？可是我的手中並沒有劍啊！”
薛秀成輕聲道：“手中無劍，心中卻有劍。阿川，記住李老前輩教給你的這個道理。”
李立山輕聲道：“世人練劍，執着於有形之劍，實在是走了很多彎路啊。我既然被江湖人稱一聲劍癡，只願世上練劍之士可以少走一些彎路，此生劍道已登高，亦願天下劍客有劍心。”
薛秀成神色凝重，他整了整衣袖，朝李立山鄭重作揖，朗聲道：“前輩志向高遠，在下望塵莫及。”
……
雲南李氏，以一處山川密林爲劍冢。有個腰懸玉簫的遊俠兒挽着褲腳站在一處清淺的潭水邊，有個一身紅衣的背琴女子倚靠在岸邊樹身上，斜眼看着遊俠兒拿手中的浮世劍去叉水中游魚。
不是遊俠兒功夫不好，而是水中的魚太小太靈活，站了半天，一條魚都沒有抓到。這讓探梅郎很是鬱悶，他抬頭看向岸邊的女子，苦着臉道：“姜姑娘，你幹看着有魚啊？快下來幫忙……整個劍冢的活禽都被咱們抓了個遍，真要沒喫的了……”
姜姽嫿臉上風輕雲淡，她輕聲道：“東西總有一天會喫完，找不到出路，總有一天會餓死在這裏，你急什麼？”
沒春秋皺了皺眉頭，不再理會這個沒心沒肺的紅衣女子，而是繼續凝神看向水面，希冀着抓一條小魚也好。
這位以簫爲劍的探梅郎心裏也沒閒着，後悔當初在終南山自己非屁顛屁顛地去追這紅衣女琴師。當時聽說這女子要去劍冢，自己怎麼就非得跟過來保護她？害得如今陷入這番絕境，沒春秋心中那叫一個苦。
他一臉幽怨地仰頭看了看天，過了半響，忽然一劍刺下，刺中了水中一條巴掌大小魚的尾巴。
沒春秋見到小魚，差點就喜極而涕。連忙小心翼翼捧魚上岸，架起火堆，將那條可憐的小魚烤熟了。對倚靠在樹邊的姜姽嫿喊道：“姜姑娘，快來喫點！”
姜姽嫿瞥了一眼穿在他那柄劍身上的小魚，輕輕搖了搖頭，看向遠處說道：“我沒胃口，你自己喫吧。”
沒春秋皺了皺眉，走到姜姽嫿身前，伸手在她額頭上試了試。姜姽嫿顯然沒料到他會來這麼一下，猛然一驚，手中的清歡劍立即出鞘三分。
沒春秋一看她拔出了劍，忙退後幾步，瞪眼道：“我看看你有沒有發熱，這麼大反應做什麼？”
姜姽嫿盯着一臉無賴笑意的男子，只覺得他是故意的，越看越可惡，一張俏臉變得通紅。
沒春秋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你身上中了一道劍氣，我覺得你已經發熱了，再不把那道劍氣逼出，會很危險的。”
姜姽嫿輕聲道：“我有玄武內丹，不必你擔心。”
沒春秋搖了搖頭，說道：“難道我不知道，你體內的那顆內丹其實已經被擊碎了半面。”
沒春秋秀眉緊蹙，沒有說話。
沒春秋重新上前幾步，來到她的身前，將手中烤的小魚遞了過去，溫言道：“沒有力氣，即便是想出了主意，咱們也逃不出去。依我看，爲今之計，先把身上的傷養好，再想出路的問題，反正咱們已經摸清了這一片劍冢的機關佈置，只要小心些，總不會再觸動機關了。”
沒春秋說完，心中有些忐忑，也有些暢快，這是他第一次在紅衣女子面前說這麼長的話，若是在往日，定是說到一半，就遭紅衣女子反駁的。如今見她安靜沒說話，倒是覺得姜姽嫿是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
其實他不知道，姜姽嫿只是受傷太重，沒力氣與他爭辯而已。
世上有很多男女，相處起來總是磕磕碰碰，一旦分開卻又覺得不自在了。這樣的男女叫做歡喜冤家，姜姽嫿和沒春秋大概就是這麼一對歡喜冤家了。
姜姽嫿伸手接過沒春秋遞過來的那條香氣撲鼻的烤魚，輕聲說道：“我喫不下這麼多。”
沒春秋瞪了她一眼，自然知道她的小小心思，當下說道：“喫不下也要喫，這已經是最小的了，水裏有大的我還沒抓。你趕緊喫，我還得用劍呢。”
大概也只有沒春秋，能把一柄出自御劍山莊的絕世好劍當做捕魚的叉子吧。
姜姽嫿看着沒春秋走回火堆前，看他不停地往裏面加枯柴，這位紅衣女子的心中泛起了一絲漣漪，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想起了終南山的那個天下第一的老人，想起他是如何對待自己祖母的。紅衣女子的眼中泛起了淚花，她低頭輕輕拭去了眼中的淚水。
薛秀成以爲姜姽嫿大鬧茶馬道、闖終南、闖劍冢只是想成爲天下第一，就連沒春秋也是這樣認爲。其實紅衣女子又何嘗在意什麼天下第一，她的心中，不過是隱藏着一份很多年都不能與外人言的苦澀罷了。
……
薛秀成與樓阿川在李立山的茅廬中暢談一日。李立山初登頂峯，心情大好，講述了很多劍道上的見解，不僅是樓阿川，就連薛秀成也是受益匪淺。
當晚兩個人踏月而歸，樓阿川問接下來去哪裏，薛秀成望瞭望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了一個女子。那女子曾經望月悲嘆，最終在酆都城的欺月樓上與薛秀成訣別。
薛秀成記得那一天，若不是道士在青城山洞府外力壓，他便會墮入魔道。那天以後，他再也沒提過峨眉山的掌門周成成，可是他的心中，卻是從來沒有忘記過她。
薛秀成輕聲道：“我也很想去看一看你，你在酆都城過得可好？”
樓阿川皺了皺眉頭，不知道他這又是想起了哪一位紅粉知己。只是感覺這一次，薛秀成很認真，也很孤獨。
良久之後，薛秀成道：“聽說那括蒼山臨海一帶有個望月宮，宮中住着一羣練氣士……去那裏看看吧。”
樓阿川心中一動，他出身崑崙山的樓氏，是練氣宗門。知道江湖上有兩個練氣宗門南北對峙，勢力不相上下。即是崑崙練氣宗和括蒼望月宮，兩個宗派皆出過可篡改人間氣運的大宗師。
少年皺了皺眉頭：“你去那裏做什麼？”
薛秀成看着天上的月亮，輕聲說道：“我去問一問，這凡人的氣運在仙人面前，究竟能值幾斤幾兩？”
樓阿川輕聲道：“薛大哥，你這個想法很危險。”
薛秀成冷笑一聲：“難道你就沒有這樣的疑問？”
“也許有過疑問，卻是沒有過置疑。人命天定，自古皆然。”
薛秀成又是一聲冷笑，眼眸卻晦暗了幾分，他喃喃自語道：“人命天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