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忽然傳來叮叮咚咚的銅鈴聲響，一個頭戴破舊貂帽的中年漢子牽驢走在潼川主道上，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驢蹄印。

驢背上，坐着一個七八歲的稚童，臉色枯黃，身形消瘦，眉目卻是十分有神。他手中拿着一把短劍，謂曰魚腸。孩子反覆觀看那柄短劍，問道：“師父，這魚腸劍有什麼講究？我看就是一把匕首而已，也不像魚腸啊。”

中年漢子搖頭晃腦，似乎是在背書：“此劍乃是古時候鑄劍大師歐冶子所制，使用了赤堇山之錫，若耶溪之銅，經雨灑雷擊，得天地精華製成。”

孩子“哦？”了一聲，沒看出什麼門道來，似乎不太相信他師父的話。畢竟師父說出來的話，沒幾句是靠譜的。上次在東海，師父說要去海外訪仙，說去去就回，叫自己在海邊等三個月。哪知道等了足足一年有餘，師父才騎着一頭蠢鯨從海上回來。可把孩子氣壞了，對着那說話不算數的師父就是一頓拳打腳踢。後來還是師父拿出一柄破劍來，衝着自己嬉皮笑臉、阿諛奉承了好幾天，才勉勉強強原諒師父。

孩子收到這把破劍，也沒當一回事，隨意丟在了木箱子裏，因爲今天跟師父在野外抓了一隻野雞，這破劍纔派上了用場，被當做烤肉的叉子了。

那中年漢子斜眼悄悄看了一下心不在焉的孩子，笑道：“師父給你講個故事吧。”

孩子滿臉的無可奈何：“又要講你在海上乘風破浪收服那大鯨魚的故事啊？師父，你都講了不下十遍了。”

中年漢子有些無語，他搖頭道：“這一次，不是爲師的故事了。我給你講一講古代的一個刺客，專諸——也就是你手上這把劍的主人。”

孩子“嗯”了一聲：“那你說來聽聽。”

中年漢子清了清嗓子，就像是酒館中說書的老頭，他緩緩道：“古代有一個勇士，叫做專諸，屠戶出身。長得目深口大，虎背熊腰，英武有力，對母親非常孝順，是當地有名的孝子、義士。吳國的公子光對專諸有知遇之恩，公子光欲殺王僚自立，乘吳內部空虛，與專諸密謀，以宴請吳王僚爲名，藏匕首於魚腹之中進獻。

那一日，黑鐵一般的大鷹向大殿疾飛的時候，專諸也正端着親手烹製的梅花鳳鱭炙走上殿來。

天空裏陽光獵獵，大鷹疾飛如故。大殿間甲士陳列，專諸穩步向前。雲朵被飛鷹的氣勢驚呆紛紛遊走起來。王僚被專諸手裏的菜香所吸引，他吸了吸鼻子，向前欠了欠身，他只看到菜沒有看到專諸。

那道菜叫梅花鳳鱭炙，梅花是嚴冬的寒梅，鳳鱭是太湖裏只在酷暑出現的鳳尾鱭魚，炙，是用嚴冬寒梅的枝杆來烤炙盛夏太湖裏的鳳尾鱭魚。

飛鷹已經看到大殿的輪廓，天色突然暗了下來。專諸已經來到王僚的面前，把菜放在案上，殿內燈火依舊。烏雲在天空翻滾，大鷹已經收翅。王僚吞着口水，看着面前的美味。

專諸穩穩地正在用手掰魚。伴隨着一聲響雷，飛鷹向大殿凌空擊下。王僚突然感到一股凜冽的殺氣從魚腹中激射而出，他被驚呆了。魚腸劍已經出鞘，它被穩穩地握在在專諸的手中，疾速向前，兩把訓練有素的鐵戈從面前交叉攔住，魚腸劍從縫隙中穿了出去，依然疾進。

面前有三層狻猊鎧甲。第一層穿透，第二層穿透，穿透第三層時，魚腸劍變成了斷劍。劍斷，然而殺氣未斷。魚腸劍依舊向前。飛鷹將大殿擊碎的時候，魚腸劍也挺進了王僚的心臟。飛鷹在受傷下墜的時候滿足地打了一聲呼哨。

被刀鋒劍雨撲倒的專諸，用最後一絲力氣，向着臉下的土地，綻出了一個寂寞的微笑……”

孩子歪着腦袋，看着師父眼神奕奕，眼中有一絲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神情，孩子有些好奇，沒有仔細聽那專諸的故事，而是一手託腮望着師父，小臉蛋上滿是疑惑。

中年漢子哈哈一笑，朗聲說道：“夫專諸之刺王僚，彗星襲月……魚腸，是勇絕之劍！”

孩子手中的魚腸劍忽然脫離劍鞘，中年漢子一手持劍，飛身掠起，孩子看着自家師父迅疾朝着那一從天而降的金剛手印撞過去。在城道和那天際之間，畫下一道深黑色的長線。孩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師父，你又要跟人家打架了，怎麼這麼不長記性？上一次跟終南山的老頭子打得還不夠嗎？”

平川將軍府門外，薛秀成懸在空中，手中長劍橫在兩手，抵擋上清境大和尚緩緩拍下的大慈大悲掌，長劍已經彎成月牙，在薛秀成腳下地面，平地起驚雷。

薛秀成一口鮮血吐出，老和尚的這一掌，已經在太玄境界！

慈航和尚朗聲喝道：“和尚境界在上清，一掌在太玄，天門之外，與人對敵，一招而已，生死立判！”

大和尚話音一落，薛秀成只覺得那一掌的力道更加重了幾分，他腳下的地面已經開始塌陷。似乎有萬鈞之力，抵在他的頭頂。掌力如刀，絲絲劃過薛秀成的身體，薛秀成臉上身上，不斷有鮮血滲出滴落，染在白雪之上，飄灑落地。玉青禾看着眼前的一幕，她忽然躍起，朝着薛秀成飛去。薛秀成猛然回頭，喝道：“走！”一道金黃的氣機從他身體中飛出，撞向玉青禾，卻沒損她一絲一毫，而是將她圍在其中，玉青禾周身有金黃氣罩，堅韌如鐵石。

不斷有絲絲縷縷的掌力穿過薛秀成的身體，不斷有鮮血滴落在雪地。玉青禾只聽到一個聲嘶力竭的聲音：“阿禾，老子下輩子還要娶你！”

猛然之間，一道清亮劍氣破空而來，勢不可擋刺向慈航上師頭上懸掛的那一口鉢盂。一瞬之間，慈航上師瞳孔收縮如針，只聽哐啷一聲，鉢盂破碎，水濺四周。老和尚一個踉蹌，狠狠看了來人一眼，伸手一揮，將空中掙扎的那條如蛇一般的小龍收入袖中，凌空轉身，大踏步離去。

雪地之上，有一人看向在空中迴旋不定的短劍，喝道：“回來！”

薛秀成飄然跌落在地，渾身衣衫已被鮮血浸溼，他望着那個緩步行來的御劍中年人，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中年漢子“哦？”了一聲，看向那個狼狽不堪的蜀涼王，他嘆道：“還笑得出來，看來傷得不重。”

玉青禾輕聲道：“傷得不重？先生若是再遲一步，他就是個死人了。”

中年漢子微笑不語，轉頭看了一眼這個紅袖榜上的女子，笑道：“那紅袖榜魁首老夫是見過的，美則美矣，氣度則是遠不如你。”

玉青禾沒有說話，而是走到了薛秀成的身邊，將他扶起，輕聲道：“你倒是會很裝醉。”

經歷一場千刀萬剮之苦的薛秀成唯有苦笑：“這個時候，你就不能別挖苦我了？”

玉青禾看着圍繞身側的金光大罩，說道：“拿回你的落魄鍾，我不需要。”

薛秀成點了點頭，伸出帶血的手指輕輕在那金罩上一點，金罩倏忽之間由胸口檀中穴鑽入了薛秀成的體內。

薛秀成盤膝而坐，身體懸在地面上三寸，開始緩緩旋轉。他身上氣機流轉清晰可見，所受的皮肉之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

玉青禾緩緩起身，走到了那個一直負手而立的中年男子面前，盈盈一拜，輕聲道：“玉青禾見過王先生。”

王先生？這一位，自然就是那天下第二人，劍仙王待春了。

他擺了擺手：“不必多禮。”眼睛卻看向薛秀成，看着他驅使體內的落魄鍾用以療傷，似乎是輕車熟路，當下笑道：“看來蜀涼王經常受傷啊。”

玉青禾淡淡瞥了薛秀成一眼，沒有說話。

盤膝坐地的薛秀成緩緩睜開眼睛，他看向王待春，笑道：“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王待春搖頭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並非因爲你是薛秀成。”

薛秀成呵呵一笑：“我與先生並無交情，先生出手相救，更該感激。”

王待春面色平靜，他問道：“你如何招惹上這一位大悲山的慈航上師了？”

“非是我要招惹，麻煩自來。想來是因爲我搶回了涼州，叫那遼莽喫了癟，遼莽執掌政權的那個老婦人看我不順眼罷了。”

王待春微微一笑：“這涼州本來就是遼莽從西趙手中奪去的，你取回涼州，算是物歸原主，那老婦人倒是小氣的很。”

薛秀成嘆息一聲，緩緩起身，向那王待春作揖到底。王待春沒有移動分毫，坦然收他一拜。

卻聽不遠處一個騎驢的孩子叫道：“師父，你咋這麼好意思呢？”

王待春無奈一笑，對薛秀成說道：“一場大戰，憑藉潼川此時的江湖耳目，想來明日整個江湖便都會知道老夫夜入潼川。我還是先告辭了。”

薛秀成點了點頭，臉上卻有幾分失落，欲言又止。

王待春擺了擺手：“你想說的話，不必說出口。王待春不會摻和廟堂紛爭，我只是個江湖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