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成喝的有些醉意燻燻，走出羊肉館子，大風吹雪，愈發紛紛揚揚，他緊了緊衣衫，冒雪而行。

剛轉入一條狹窄巷弄，隱約有個人影站立在小巷盡頭，薛秀成望着那個影子，微微一笑，只覺得天地微旋。

那個影子輕聲道:“薛秀成，你倒是逍遙自在。”

薛秀成朗聲道:“生而爲人，不逍遙，又何如？”他緩緩走到那影子的身前，看着雪中的女子，他伸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卻是將手懸在半空，許久不能落在，良久之後，他放下手，自嘲一笑。

玉青禾緩緩地道：“下雪了，薛府梅園中的紅梅開花了。”

薛秀成的心中猛然一顫，他忽然俯身將她橫抱而起，笑道:“你看這雪，飄在空中多美！可是終將會落入泥土，化爲泥水一灘……別讓這泥水，弄髒了你的繡鞋……我來抱你……呵呵，佳人在懷，夫復何求？夫復何求？”

玉青禾沒有掙扎，在他的懷中，看着他俊郎的側顏，輕聲道:“喝那麼多酒？很好玩麼？”

薛秀成喝醉了，真的醉了嗎？

風雪夜歸人，他將女子抱到了一個破舊的府門前，朱漆剝落的大門上，懸掛着一個破舊的匾額“平川將軍府”，薛秀成仰頭望着那匾額，微微一笑:“十年前的輝煌，不過是笑話一場。”

玉青禾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胸膛，一如十年前，巡兵回府的他抱起在府門前張望的她。

薛秀成踉踉蹌蹌，眼神忽然有些陰鬱，望着那大門有些不悅，不是因爲那暗藏的殺機，而是不喜這他與她的獨處被人打擾。他緩緩放下女子，朗聲道:“裏面的人，何必鬼鬼祟祟？”

一人躍出高牆，懸浮立於空中，大袖一揮，一張羅網鋪天蓋地，向薛秀成所在的方位拋去。薛秀成腳步交疊，摟着身側女子如寒塘鶴影般倒滑出去，隨後輕飄飄落在一棵榆樹樹幹之上。

薛秀成冷笑:“好一個袖裏乾坤！”

玉青禾眯起一雙桃花眼，笑意輕淡。

那拋出一張天羅地網的是個大和尚，大約五十多歲，濃眉大眼似金剛怒目。他沉聲喝道:“大悲山慈航和尚，特來領教蜀涼王高招。”聲如洪鐘，響徹天地。

薛秀成面無表情，淡然道:“原來是遼莽來的和尚，怎麼？不在寺中撞鐘講經，也來參和這紅塵俗事？”

“遼莽國將不國，我雖是出家人，也要插手管一管。”

薛秀成哈哈一笑：“原來，又是一條看門狗啊。什麼慈航上師，普渡慈航，不過是遼莽太後拔裏氏手下一個斥候。”

那個自稱慈航上師的大悲山和尚沒有說話，而是手捧鉢盂，輕飄飄落在地面。他看向那個出言不遜的年輕蜀涼王，臉現悲憫相，雙手合十，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玉青禾仰頭望天，一瞬之間，天上飄搖的雪花都禁止，女子伸手輕輕拂過，將空中凝滯的雪花收入手中，她看着手中的雪花，笑道：“多麼美的雪花！”

慈航上師猛然跨出一步，天地之間，北風狂嘯，有三道小龍捲，將天地間凝滯一瞬的雪花裹挾而去，慈航上師依舊雙手合十，閉目誦經，在他的身側，有三道雪龍！

玉青禾冷笑：“虛張聲勢麼？”

她猛然一揮，幾把細碎的冰刀破空而出，飛向那老和尚周身八大竅穴。老和尚口唸佛經：“生死熾然，苦惱無量；發大乘心，普濟一切，願代衆生，受無量苦，令諸衆生，畢竟大樂。”

老和尚又上前重重踏出一步，玉青禾擲去的冰刀在老和尚身前三寸之處化水而落。老和尚睜開眼睛，看向玉青禾，溫言道：“這位姑娘，你道心初成，如此心急着自毀氣機麼？”

玉青禾退後一步，老和尚每走一步，都在消耗她的氣機，她輕輕笑了笑，笑聲之中，有諷刺，也有自嘲。

薛秀成卻是向前一步，輕聲說道：“爺們的事，你管個什麼？回去！”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一如十年前的平川將軍。可是他身側的那個女子，卻早已不再是十年前的玉禾公主。

玉青禾眉心處的槐花印記變成了棗紅色，她嗤笑一聲：“你是我什麼人？我憑什麼聽你的，今日我就是看這老和尚不順眼，存心要打一架！”

女子說完，身體一躍，朝着那位慈航上師飄然而去。女子的身前，有一道肉眼可見的巨大雪劍，她輕叱一聲：“起！”

一道巨大雪劍斜撩而起，向那三道雪龍捲橫劈過去。慈航上師眼中閃過一絲異樣，他抬腿朝玉青禾掃去，女子只覺得一道勁風襲面而來，她眯起眼眸，身子後仰，手中的那一柄雪劍卻沒有後退，而是一鼓作氣，直接將三道龍捲中的兩道擊碎。

老和尚皺了皺眉，退步幾步，吐出一口血水，再抬眼望向那女子時，眼中滿是詫異。老和尚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水，朗聲笑道：“原來是個百年難遇的劍坯子，可惜，可惜！”

他伸手舉起鉢盂，口中誦經不絕，天地之間，嗡嗡作響，有老和尚的誦經聲，戰場的廝殺聲，江南的管絃聲……

玉青禾吐出一口黑血，還待再上前，卻被薛秀成拉住。他看着那個閉目誦經的和尚，冷笑道：“邪魔歪道，損人心智，是什麼上師！”他的眉心處，有金光閃爍。

老和尚忽然停住，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薛秀成，看向他眉心的金印，駭然失色。

薛秀成開始大踏步奔走，一道凌厲拳罡砸向老和尚。

慈航上師凌波微步，身影移走，堪堪躲開了這一道足以開山的拳罡。他朗聲笑道：“這纔是蜀涼王應該有的待客之道！”

薛秀成哼了一聲：“這算什麼？”接着又是一道拳罡，揮向老和尚手中的鉢盂，老和尚伸手左手成爪，與薛秀成手中拳罡向撞，接着一擰，薛秀成雙腳離地，整個身形在空中隨着老和尚的勁道旋轉的一圈，卸去了勁道，他抬腿便是一腳，還是朝老和尚手中鉢盂踢過去。

老和尚硬生生接下他那第二道拳罡，也沒有好受到哪去，他退後幾步避開了薛秀成的連環一腳，體內氣機受到極大衝擊，如同蛟龍入江，將整條江水攪亂。

薛秀成看着老和尚手中的鉢盂，冷笑道：“閣下在遼莽，被太後拔裏氏尊稱爲上師，難道就只有這點道行？”

老和尚看着鉢盂，鉢中有水，水中有蛇，一條小黃蛇，此時正在歡快暢遊。這位慈航上師呼出一口濁氣，轉頭看向薛秀成時，臉上已無頹喪顏色，而是神光煥發，他朗聲說道：“你可有遺言？”

薛秀成“哦？”了一聲：“有倒是有，不過不是跟你說的！”

慈航上師哈哈大笑，冷風刺骨，他的僧袍卻是平靜異常，竟然沒有絲毫的隨風浮動。薛秀成盯着這位大悲山和尚，他的眼中陰晴不定。這位和尚，正在以常人不能及的速度，迅速攀升境界。

先前揮出天羅地網之時，和尚還在上陰境，短短一盞茶不到，竟然由上陰攀升，經過上玄，直入上清，最後趨於平穩。

玉青禾冷聲說道：“身爲佛門中人，妖術倒是不少。原來不是什麼慈悲僧人，而是個大悲山來的妖僧！”

薛秀成卻沒有玉青禾這般輕視，他雙拳緊握，盯着和尚手上的鉢盂。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那口鉢盂，也知道，那裏面是什麼東西。

一條蛇，準確的說，是一條幼龍。雖然在鉢盂中微不足道，可是一旦離開了和尚鉢盂的控制，就是一條能夠騰雲駕霧的巨龍。

薛秀成冷聲道：“聽聞大悲山有御龍術，果不其然，你用鉢盂御龍，汲取龍身仙氣攀升境界。只是不知，這上清境能支撐到幾時啊？”

被一語道破天機的和尚沒有說話，他伸手一揮，那手中鉢盂離手，飛向和尚頭頂三尺，懸停而立。薛秀成看見，那個鉢盂與和尚的大光頭之間，有絲絲縷縷的氣機流轉。

他冷哼一聲，踏步而上，這一次，是真的抱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心思，一道金光，在和尚與薛秀成之間炸開！

和尚哈哈一笑，如佛陀金口微啓，朗聲說了四個字。

“阿彌陀佛。”

阿禾體內氣機亦是翻湧如大江奔騰，因爲眼前這兩個人的氣機實在是太過於磅礴，牽引着女子氣機迅速流轉。薛秀成一聲斷喝，只見一劍從天而降，男子伸手接過，凌空翻身，劍氣如虹，直指那口鉢盂。

和尚腳尖離地，整個人拔地而起，頭頂那口鉢盂卻始終是不偏不倚，三尺之外穩穩懸停。薛秀成的一劍刺空，一劍緊接着之下而上撩起。

高高在上的和尚猛然一腳踩下，只見一道凌厲劍罡拍向地面，雪花四起，地面之上，出現了一道足足十米之深的溝壑，玉青禾看向那溝壑。心中震驚，既是震驚薛秀成的劍氣之霸道，也是震驚老和尚一腳踩下的力道之重。

老和尚一手拍下，有一道金剛大掌直壓薛秀成。

只聽這位慈航上師沉聲說道：“我有一掌，大慈大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