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老人遊鐮金頭插一朵大紅迎春花，在如意居的花園裏閒逛，整個如意居，就屬他是一等一的閒人，整日悠哉悠哉，當真是什麼煩惱都沒有。

陳摶每日聽着管絃繞樑，卻是心如止水，偶爾出去，不是去鎮西王府上喝酒，就是幫陳湘聯絡薛秀成的舊部。對於即將出爐的江湖各大榜單，他倒是不怎麼上心。只是有一日聽陳湘無意間說起，即將出爐的美人榜上，東蒙少女江暮雪赫然在列。陳摶問是不是榜首，陳湘搖頭，謫仙人一笑置之，心想暮雪應是天下最美的女子纔是，這紅袖榜可不太準。

他正想向陳湘打聽薛秀成的去處，卻聽到老人哭爹喊孃的淒涼叫聲。陳摶奪門而出，卻見遊鐮金雙手捧着腦袋，蹲在地上，其身側站立這一個濃眉大眼的和尚。老人一臉委屈，看到陳摶他叫道：“陳摶，當日那火花蜜是你烤肉喫了，快點過來給這鐵公雞賠個不是。”

陳摶陡然看見草木僧人，喜形於色，也沒聽到老人說的什麼火花蜜，反正遊鐮金說話他向來聽不太明白，久而久之也就不去較真了。

他抬步上前，向草木僧人行單手禮。草木和尚狠狠瞥了遊鐮金一眼，轉頭再看陳摶，臉色早已緩和許多，他將禪杖立於地面，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衲見過謫仙人。”

陳摶忙笑道：“什麼謫仙人，陳摶初出茅廬，還請大師多多指教。”

只聽一個女子聲音傳來，“大師終於來了。”

和尚看向從房中走出的陳湘，說道：“薛將軍曾今有恩於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薛將軍予我的，是知遇大恩。”

陳湘朝草木僧人深深行了一禮，說道：“陳湘自作主張，迫使大師放棄一山草木。將軍其實並不知情，若是知道了，不知會如何斥責於我。”

草木僧人微笑道：“形勢所迫，將軍會理解的。”

陳湘說道：“大師請進屋說話。”

草木僧人與二陳走進屋內坐下，草木僧問道：“不知道將軍現在何處？”

“書信上說，已經到了雲安。”

草木僧點了點頭，說道：“將軍去雲安，看來會去拜訪黃遠先。”

陳湘道：“將軍暫時不會來潼川，離開雲安後會去巴山……之後或許還會去酆都鬼城走一遭。這段時間會有將近八萬的薛家舊部被召回，大師曾今是軍神，治軍有良策，還請大師出山整頓軍務，解我燃眉之急。“

草木僧一笑：“薛將軍真的準備好了？”

陳湘點頭。

草木僧人喟然長嘆，說道：“當年，薛將軍手握二十萬鐵騎，我建議他攻下潼川後一鼓作氣滅了西趙，自立爲王，可惜將軍當時不聽我言。打天下背罵名，這江山卻叫西趙皇帝入主，薛將軍一片忠心卻換來毒酒一杯，當真是可嘆可恨！”

陳湘默然無語，適才陳摶聽到她說眼前的草木僧昔年爲軍神，心中一震，五十年來，用兵如神可喚作軍神的人唯有一人而已。那人叫胡遇秋，是薛秀成的麾下大將，也是至交好友。

曾今在瞿塘峽之戰，薛秀成帶兵六萬與舊蜀五萬水師久峙不下，是胡遇秋親自率領一千勇士，潛入敵軍戰船之下，用水下鑿船之計，打得對方措手不及，這纔將舊蜀嚴密的水軍防線撕開一道口子，爲薛家軍入蜀的破竹之勢埋下基礎。

陳摶問道：“大師，如今這八萬薛家舊部是從鎮西王的軍中抽離出來的，這些人大都是昔年跟隨將軍的老卒，若論忠心，當無二話。只是重新整頓，軍事繁雜，未曾見到薛將軍也會軍心難穩。”

草木僧人點頭道：“情況老衲大致瞭解，陳公子是天下第四的高手，若要穩定軍心，還得請陳公子幫忙。”

陳摶點頭道：“本是我分內的事。”

陳湘起身看向窗外，說道：“頂多還有一個月，將軍就會回來了。明日會有一幹老將來此密會，陳湘有二位幫忙，這潼川的格局很快就會不一樣，將軍回來，將會看到一支對他忠心耿耿的八萬大軍。”

……

卻說在雲安，薛秀成攜着糖花妞走出了客棧，從狹窄的巷弄口走出來，走到了一條南北貫通的大道上，薛秀成望着前面縱馬而來的幾十騎，他停下腳步，面沉如水，眼中卻是說不盡的陰鬱。

糖花妞轉頭看着薛秀成，她能感覺到，身邊的書生公子哥殺機暴起。

薛秀成望着前方，他問道：“糖花妞，你害怕麼？”

糖花妞搖了搖頭，她不害怕。

薛秀成將糖花妞攬在懷中，他身後的繞蝶劍匣卻是顫鳴不止。薛秀成平靜道：“你就不要出來了。”

糖花妞看了看他身後的劍匣，她知道書生公子是在跟這個“通靈”的古劍說話。

幾十騎馬匹奔到薛秀成身前，灰塵四起，只見爲首一騎是個瘦小的漢子，兩頰深陷，目光如炬，他拉住馬繮繩，卻並不下馬，看向滿頭灰白的薛秀成，眯眼問道：“閣下可是薛復？”

薛秀成在船上，和那些官家小姐同桌飲食，自稱薛復。雲安經略使黃遠先何等能耐，就算他沒有自報姓名，在雲安城裏找一個滿頭灰白的年輕男子也不是什麼難事。

薛秀成捋了捋鬢角的頭髮，笑向糖花妞道：“看來這頭髮都成我的標識了。”

糖化妞抿嘴一笑，跟在公子的身邊，稀奇古怪的事情見多了，心中倒也不怎麼驚懼害怕了，只覺得公子的本事通天大，就算天塌下來，也有他撐着。

馬上漢子望向談笑風生的薛秀成，倒也並未惱怒，只是在馬上抱拳道：“我們家大人請薛公子入府一敘。”

薛秀成“哦”了一聲，笑道：“早些年黃遠先的脾氣可沒有這麼好。不把我抓進地牢，反而要請我入府喝酒麼？”

馬上漢子並不樂意廢話，朗聲說道：“大人在府上恭候薛公子大駕。”

薛秀成笑了笑，點頭道：“煩請帶路。”

當下有小卒小跑着牽出一匹駿馬，停在薛秀成身前。薛秀成將糖花妞抱上馬背，隨即跨上馬，將小姑娘摟在懷中，對對方爲首的那人說道：“你先走，我跟着。”

瘦小漢子點了點頭，輕磕馬背，率先前行。

黃遠先之子黃戩站在府門前，遠遠瞧見那個騎馬抱美人，悠然而來的灰白髮男子，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薛秀成拿下巴上新長出的青須摩挲着糖花妞光滑的臉蛋，笑道：“黃戩，你的水性不錯，從江心遊到江岸，耗去多長時間？”

黃戩的臉上卻無紈絝公子應有的輕浮表情，他平靜道：“小子在此恭候薛公子多時。”

薛秀成一臉歉然，他抱拳笑道：“我何德何能，怎麼能當得起黃公子等候多時，實在汗顏。”

黃戩淡然一笑，伸手道：“薛公子請進。”

薛秀成點了點頭，卻不下馬，直接騎馬就踏進了經略使府門。先前帶路馬隊中有一彪壯大漢斷喝一聲，似乎覺得這姓薛的欺人太甚，下馬就要掄拳頭跟他理論。那漢子一隻腳剛落地，就被帶隊的瘦小漢子拿手中馬鞭橫掃過去，直接就將這三百來斤重的漢子摔在地上，那漢子一臉愕然，只聽瘦小領隊沉聲道：“你不要命了！”

黃戩狠狠瞪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漢子，揮了揮手，示意這一幹人退下，瘦小領隊立刻不再言語，領命後撤。

薛秀成在馬上回頭，看了那瘦小領隊一眼，笑而不語。

經略使府邸並不如何奢華，只是簡單四進院落，院中分別種植梅、蘭、竹、菊，倒也十分雅緻。院落並不算大，何況還種植着花卉植物，薛秀成也沒有打算真的要騎馬踏平了經略使大人的府邸，來到一片竹林前，也就下馬步行。黃戩一直跟在薛秀成身後，始終離薛秀成有十丈的距離。薛秀成走了幾步，轉頭望着黃戩，他笑了笑，說道：“黃公子，看來你跟尋常紈絝還是不太一樣。”

黃戩並不言語，只是笑了笑。

薛秀成嘆道：“我年輕的時候，家底也算殷實，雖然也是當時城中人見人怕的大紈絝，卻也沒有到強搶女子的地步。你知道爲什麼嗎？”

黃戩望向薛秀成，想要聽他說出個所以然來。

薛秀成笑道：“也許是我長得還算不錯，不用勾搭，那些小娘子就自己跑到我跟前來了。”

此言一出，黃戩嚥下一口口水，連糖花妞也覺得有些沒面子。公子雖說長得英俊，可這臉皮未免也太厚了些吧？

薛秀成望瞭望兩人，估計也覺得此話有點沒臉沒皮，只好尷尬一笑，說道：“開個玩笑……長得帥也是一點，主要還是因爲我明白一個道理，強扭的瓜不甜……本來，強搶民女也沒什麼，只是你要殺人，那就說不過去了。你爹黃遠先帶兵打仗，戰功無數，他的名聲是用無數人的鮮血換來的，你可就別就這麼給他敗壞了。”

黃戩依舊不說話，卻有一個沙啞聲音從林中傳出來，“黃戩，薛公子今日一襲話，你可受教？”

黃戩看着竹林中走出的老人，有些愕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