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棺材裏面的仙人早就被上官雲“請”出去了,裏面所剩的不過是個黑漆漆的石洞,薛秀成帶着糖花妞躍進棺材,就一直在下跌。糖花妞只覺得耳旁之風呼呼作響,身體受到下跌的作用,小姑娘驚呼出聲。
薛秀成沒有說話,只是全神貫注穩住身形,纔不至於下墜之勢過快,避免最後落地摔成肉泥。小姑娘感到下落的速度沒有之前迅速了,緩緩睜開眼睛,黑漆漆的卻是什麼也看不見。
糖花妞輕聲道:“公子,這裏是什麼地方?”
薛秀成其實在苦笑,聲音卻是分外鎮定,輕聲道:“別怕。”
糖花妞“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良久,腳尖觸及地面,兩人輕飄飄落地。薛秀成放開小姑娘,從懷中掏出一個物件,解開裏裏外外五六層包裹。糖花妞不禁“咦”了一聲,但見一個普通鵝卵石大小的珠子,發着溫潤的光芒,照亮了周遭。
小姑娘看清薛秀成的臉,問道:“公子,這是傳說中的夜明珠嗎?”
薛秀成笑了笑,“不是,這叫鳳凰膽。”這個東西,之前薛秀成進入那個有繞蝶神劍的洞府中也用過的。此物是天地下一等一的火炎精華,有說爲黃帝仙化之時所留,有說得之與地下千丈之處,是地母變化而成的萬年古玉,亦有說是鳳凰靈氣所結,種種傳說,莫衷一是,其形狀酷似人的眼球,乃是世間第一奇珍。自商周時代起,就被認爲可以通過這件神器,修煉成仙,有脫胎換骨之效。薛秀成以前帶兵攻下蜀地,在白帝城一處地底靈宮得來此物,一直放在身上當做照明之物,始終未有大用。
薛秀成將鳳凰膽交給小姑娘,說道:“剛剛那蒙黑紗的女子說這裏是龍潭虎穴,實則更可怕,不過就算是地底冥宮,今日都要闖一闖了。一會啊,不管遇到什麼都不要喫驚,你拿着這珠子給我照明。”
小姑娘小心翼翼接過鳳凰膽,使勁點了點頭,她向上舉了舉手,鳳凰膽光芒不強,卻隱隱約約看清了現在所處的環境。
現在兩人處在一處空曠石府,頂圓而地方,頂上是一個巨大的八卦圖案。四周是石壁,其上雕刻着浮雕壁畫。小姑娘喫驚的合不攏嘴,薛秀成抬頭看着頭頂上的八卦圖案,眯了眯眼睛,指着頂上那個黑中發着白光的圓形孔洞,對小姑娘道:“咱們就是從那裏下來的,這裏已經是深山之腹了。
小姑娘點了點頭,極力想要平復心中的激動,卻見薛秀成環視周圍浮雕,喃喃道:“這裏有八十一個浮雕門,不知姓姜的從哪個門進去的?”
他抬步朝西北“乾”字方位而去,小姑娘緊緊跟過去,薛秀成仰頭望着巨大石壁上的浮雕,只見其上有單馬駕車,棗紅色馬昂首翹尾,右前腿抬起作行走狀。弓形車轅後掛黑色雙輪車,車上設黑色傘蓋。車內踞坐兩人,乘者頭部殘,身着黑色交領長袍;御手束髮高髻,身着綠色交領長袍,領緣及袖口處滾桔紅邊飾。
薛秀成點了點頭:“車馬出行圖,是夫婦合葬墓。”他向右而行,繼續看向下一幅浮雕圖,畫面的中央爲一高大的亭子式建築,亭內空寂無人,亭子兩側各有一名面亭拱手而立的侍者,兩人身後,各有一列由一名導騎和一輛招車組成的車馬行列向亭子式建築馳來。薛秀成微微皺眉,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去。
又見接下來有墓主昇仙圖、西王母飲樂圖及星宿圖等,他看了一些圖,沒有繼續看下去,反而折回第二個浮雕圖,命糖花妞將鳳凰膽舉高,他駐足凝神細看,良久不語。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薛秀成轉頭看向糖花妞,見她高舉的手臂微微顫抖,薛秀成擺了擺手,讓她放下,不必再舉,問道:“糖花妞,你看這浮雕是什麼意思?”
糖花妞小聲道:“我就看着一輛車子,朝着一處亭子行駛而去。”
薛秀成像是在問,又像是在喃喃自語,“亭子,究竟是什麼亭子呢?”
糖花妞茫然搖了搖頭,薛秀成繼續道:“都亭是朝廷在郡、縣治所設置的、供往來官吏臨時住宿的釋館。爲什麼墓主的車馬出行行列要到那裏去?對墓主的靈魂來說,地下墓室決不是‘都亭’那樣的臨時住處,而是永久的住宅。這鐘‘都亭’絕對不可能是諸神的天上世界,在古人看來,上帝和諸神的天上世界都是極爲可怕的地方,無論生前還是死後,都不會有人願到那裏去。所以墓主車馬出行的目的地絕對不會是天上世界的某個地方……”
他自言自語,糖花妞卻是聽得雲裏霧中。
薛秀成也不多做解釋,他總覺得這道浮雕門不同別的浮雕。第一幅畫着並駕出行圖的浮雕門後,一定會有墓主人棺槨墓室。其餘墓主昇仙圖、西王母飲樂圖及星宿圖等浮雕門後,是一些陪葬的墓室。可是這一副都亭圖,究竟說的是什麼?薛秀成想要理清思緒,他繼續道:“也不可能是西王母的崑崙山仙界,那是當時人們夢寐以求極樂世界,都想昇仙到那裏,並在那裏長生不老,永遠過着無憂無慮、逍遙自在的仙人生活。在當時人的思想觀念中,決不會把西王母的崑崙山仙界看作是“都亭”那樣的臨時性釋館,昇仙到那裏後再重新回到現實的人間世界或地下的鬼魂世界過苦難生活。”
薛秀成微微一笑,望着那處亭子上的尖角,他躍起抬手,在那角上輕輕一拍,隨即落下地面,拉着糖花妞閃過一邊。
卻聽轟然巨響,石門緩緩升起,露出一條幽深巷道,薛秀成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雙指扣錢輕輕一彈,只聽一聲清脆的“叮咚”之聲,銅錢落地,等了半響,石巷中沒有反應。薛秀成拿着鳳凰膽往裏面照了照,但見巷道地面上的箭矢散落一地,顯然是有人已經進入過這個巷道,這個人可能是姜姽嫿,也可能是黑紗女子。
薛秀成是喜憂參半,高興的是這確實是一條正確的道路;擔憂的是,黑紗女子若是走過這條巷道,那麼其中必有什麼東西是她無法克服的,否則她想要的東西,早就拿到手了,又何必再勞煩自己?
薛秀成握住糖花妞的手,走向幽深巷道。小姑娘手心全是冷汗,薛秀成回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強顏笑道:“我不怕。”
薛秀成一笑,說道:“糖花妞,你剛剛在小舟上唱的歌真好聽,能再唱給我聽聽麼?”
小姑娘清了清嗓子,輕聲哼唱:“江邊的楊柳青青,垂着綠枝條,江面的小船悠悠,站着少年郎。東邊出着太陽,西邊還下着雨,你說沒有晴天,那可不是晴天?”
歌聲依舊婉轉,其中卻又一些顫抖。
甬道似乎沒有盡頭,兩人走了很久,鳳凰膽微弱的光芒照耀下,前方似乎變得空闊許多。薛秀成停下腳步,不再向前走,他閉上眼睛,卻是感到有風吹過,陰氣森森。男子眉心,有金色印記隱隱閃現。他猛然睜開眼睛,舉着鳳凰膽蹲在地上細看,有一個極爲淺淡的腳印。再向前看,卻是漆黑一片,再也沒有。他舉着鳳凰膽後移幾步,地上的腳印,除了糖花妞和自己的,再無第三人。
憑空多出一個腳印!僅僅一個。
一路上薛秀成都留有心眼,姜姽嫿並沒有在地上留下腳印,初時覺得奇怪,後來一想,姜姽嫿輕功極好,又是個極其精明的人,必然是以游魚式踏牆而走。一般墓室爲了防範倒鬥人,會在地面上設置一些機關,一般土夫子武功不高,很可能在就在地上觸動機關着了道。
姜姽嫿武功極高,又深諳墓室機竅,自然知道踏牆而走會更加安全。後來薛秀成查看牆壁,果然見到牆面有腳印。可是地面上的這個腳印又是從哪來的呢?
糖花妞忽然道:“公子,地面上這個腳印,和牆上是同一個人的。”
薛秀成“哦?”了一聲,抬頭看向糖花妞“你怎麼知道?這地面上的腳印只有淺淡半個,如何能看出來?”
糖花妞道:“雖然只有半個,我卻能看出來,因爲這個人鞋底有個月牙形的豁口。”她蹲下身,指了指地面腳印上極其細微的一處,“公子請看,這裏的月牙雖然只有半個,我卻能肯定是牆上人的腳印,不會錯的。”
薛秀成細看那一道輕輕淺淺的月牙印痕,不由得笑道:“糖花妞,你的眼睛很毒啊。”
笑過之後,卻又是皺眉,暗想:“以她的功夫,不至於“游魚式”支撐不下而落地,必然是出了什麼變故。究竟發生何事?”
他閉上眼睛,想要以那“閉眼看千裏通虛無”的本事看看將姜姽嫿究竟發生何事,不料閉眼半響,屁都沒看到。薛秀成不禁暗罵一聲,嘀咕道:“廣成子太不厚道,傳人功夫也要遮遮掩掩,最近這通虛無的本事是別想用了。”
糖花妞盯着他眉心的金色印記,沒有說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