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好”字哽在喉口。
可他終究說不出來。
謝流水打開被子一角, 將小行雲擁進來,緊緊抱住。
“流水君爲什麼不回答我!”
謝流水沉默着,終於嘆氣:“我既不想騙你, 又不想騙我自己, 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靈魂同體耽擱了他很多事, 他不能天天陪着小雲, 賦閒在家做小白臉……可是, 要對着這樣的小雲說一個“不”字, 他又真的…實在是做不到。
小行雲很不高興, 在小謝懷中亂動:“你騙人!你是還沒來得及編好謊話, 你又要騙我!”
謝流水摸摸小行雲的腦袋, 把他摁到懷裏來:“我要是想騙你, 我就信誓旦旦地告訴你, 我會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然後找一天偷偷跑掉……”
“不!我不要!”小行雲趕緊伸手拽住小謝,生怕他就這樣跑掉了。
“別怕, 我要走會告訴你的。”小謝捏捏他的小臉, “我不能再像靈魂同體那樣無時無刻陪着你、拼命圍着你轉。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我也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不過我每個月十五號都會來找你玩, 好不好?”
“每個月?每個月是多久?一年三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唉, 別逼我這麼緊嘛。”
小行雲:“你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
“嗯……這個月已經過一半了,下個月……五月、六月我都會來找你, 七月……”謝爲難擰着眉,一臉糾結,最後,狠狠嘀咕了一聲禍水,道,“七月也來找你!八月也來找你!九月就……真的要再說了。”
“爲什麼!九月你要去幹嘛!”
“九月啊,我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啊——”小行雲大叫一聲,“你要去死了!什麼很遠很遠的地方,你騙我!你就是要去死了!”
謝流水愣了一下,無奈地笑笑,捏捏小雲:“我還沒去呢,你就這麼咒我。”
“不許去!不許去!不許去!”小行雲揪緊小謝,“我不要你死掉。”
小謝抿着脣,說不出話,他看着眼前的小行雲,嘰嘰哇哇,死死抓着他不放……
心而悸,身而傾,謝流水微低頭,輕輕吻了小行雲的額頭。
人世間於他而言,早已無所眷戀,他深愛的,永遠離開了他。孑然漂泊十二年,忽然還有人伸手抓住他,挽留他,告訴他,不要死。
前額微涼,唧唧咕咕的小行雲一瞬間安靜下來。
謝流水只吻了一小會,便抬起頭,他笑着,揉了揉小行雲頭上的小雜毛,將碎髮順到他耳後,說:
“變數太多了,原諒我不能許諾,我只能……盡力活下來,好不好?”
“不……”
謝流水伸出食指碰住小行雲的嘴脣:“你再說不要,我就要頭腦發熱,摟着你抱着你說要陪你一輩子,可是等我頭腦不熱了,你就知道我在騙你了,幹嘛非要這樣呢?”
小行雲皺着臉,十分不高興:“什麼事情比我還重要?不去做不行嗎!”
謝流水笑:“是是是,沒有什麼事比我的雲更重要了,你是四海之中、世界之心,星星月亮和謝流水,都圍着你轉。”
小行雲歪着頭想了一下,聽出他在嘲笑自己,哼了一聲,來打小謝。謝流水捉住他的手腕,兩人嬉鬧了一會,小行雲窩進他懷裏,問:
“流水君,你到底要去做什麼?”
“呃,做一些很危險的事情。”
“哪怕自己死掉也要去做嗎?”
“嗯。”
“爲什麼?”
“……其實,去不去做都是一樣的。”謝流水避而不答,“怎麼選,結果都是一樣的……”
小行雲聽不懂,他抬頭還想說什麼,謝流水把他摁住:“小祖宗,求求你睡覺好不好?已經很遲了,你要是好好睡覺,明天醒來,就有驚喜。”
“什麼驚喜?”
謝流水親了下他臉頰:“你乖乖閉上眼睛,醒來就知道了。”
小行雲埋在他胸前,蹭蹭:“可是流水君,我睡不着。”
“唉,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你給我講故事吧。”
謝流水想了想:“好吧,那我給你講一個蜜罐子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蜜罐子,它有好強的法力,專門誘捕世間的凡人,它在路上跳啊跳,忽然發現前邊走來一個人……
“這個人遍體鱗傷,看起來好慘。蜜罐子心想,這種可憐人最容易抓了!於是它蹦蹦跳跳,跳到路中間。那人果然發現他了,這個可憐人走過來,興高采烈地打開蜜罐子——
“他嚐了一點糖……他想只嘗一點就算了,可是蜜罐子好甜,他嚐了一點,又忍不住再嘗一點……最終,他把整個腦袋都埋進蜜罐子裏,再也不願意抬起頭來,什麼都不想聽、什麼也不想看,天天只想和蜜罐子呆在一起,成爲了一個小廢人。”
小行雲問:“這個故事好傻啊,那然後呢?”
“嗯,然後啊……然後,小廢人和蜜罐子就傻傻地生活在了一起。”
“……這算什麼故事啊!”
謝流水笑了笑,沒說話,這是他能想出來的,最美好的故事了。
“好了我故事也講完了,你該睡覺了。”
小行雲不滿地努努嘴,夜色深倦,他窩在謝流水懷裏,漸漸合上了眼……
“啊——”
第二天,日上三竿,小行雲醒來時,發出了一聲驚呼。
牀頭上擺着一隻熊,毛茸茸的身軀,伸着短小的四肢,脖子上掛了一片精緻的小綠葉,睜着烏溜的圓眼睛,呆呆地望着小行雲。
是一葉熊!
小行立刻跳下牀,滿心歡喜地抓住小熊,小時候,他特別喜歡毛絨絨的玩偶,娘給他做了好多,其中他最愛的就是胸前掛小葉子的一葉熊,每天都抱着它睡覺。小行雲捏着小熊,翻來看去,愛不釋手。
“開心嗎?”謝流水做好早飯,走過來瞧他。
“開心!”
小行雲盯着毛絨小熊,它還沒有掌心大,精緻玲瓏,乖乖巧巧地坐在自己手心裏,繡得非常非常好,連那片小葉子的葉脈都一根根繡出來,幾乎跟娘做的那隻一模一樣。
“流水君,這是你做的嗎?”
“嗯。時間不太夠,只能給你做一隻小的,以後有時間,再給你做一隻等身大的。”
昨夜他趁小行雲睡着,爬起來,翻出針線包和毛線球,做了一隻小葉熊。他記得這傢伙似乎很喜歡這種玩具熊,每晚摟着睡得香噴噴。以後就拿這隻小熊來哄小雲好了。
小行雲歡天喜地的把小葉熊塞進領口,貼身攜帶,寸步不離。他蹦下牀洗漱,忽然瞥見櫃子後的樓梯,楚燕從石階上走下來……
“妹妹!”
小行雲跳過來,抱住她,楚燕愣了一下,也回抱住他。
謝流水有些頭痛,他不知道楚燕能不能接受她哥哥這樣……於是先岔開話頭,問:“昨晚睡得好嗎?”
楚燕看着嫂子,又看着哥哥,紅了臉,點點頭。
謝流水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並未深想,昨夜小行雲半夜出來,哭哭鬧鬧,他還怕吵了楚燕,現在看來,這山洞隔音竟然還不錯,又想昨夜楚燕毫無動靜,想來是無事。
其實,昨晚那麼大動靜,楚燕想不聽到都難,她被一聲哭喊驚醒,慌慌張張地想下來看看,臨門一推時,卻又緩住了……
她隔着門,偷聽着,忖度着,下邊斷斷續續傳來哭叫聲,高高低低,還摻着一絲絲甜,隔着山石,夾雜着低語,聽不真切,間或能聽見一兩聲拔高的:“不要……”
……
楚燕立刻跳起來,小鹿般跳回牀上,捂住耳朵,不敢再聽了。
待到今早,起來一看,哥哥一臉笑容,神採奕奕,嫂子呵欠連天,眼下發青,果真是長夜漫漫,小別勝新婚……楚燕慶幸自己昨夜沒下來,否則要壞了哥哥的好事。
此時,謝流水拉開桌椅,招呼兄妹倆喫早點,楚燕心疼嫂子,偷偷尋了一個軟墊,塞到他座椅後。
謝流水:“……?”
楚燕低着頭,有一點羞:“幫……幫你緩緩……腰。”
“……”謝流水,“……多…多謝。”
“咦,怎麼了?流水君,你腰痛嗎?爲什麼啊?昨晚扭了?”
“哥哥!你還說!喫……喫飯吧。”
小行雲一頭霧水,但是妹妹發話了,他向來聽妹妹的話,於是端起面前的香菇雞肉粥,埋頭不語。
謝流水拿起筷子,戳了戳粥裏嫩乎乎的香菇,心想,他這嫂子還真是坐實了,不知道等那朵大雲回來會怎麼想?
小行雲哭着叫着黏着他,不讓他走……
那楚俠客呢?
那個集一切理智於一體,會正常思考的成年大行雲,他是怎麼想的呢?
他也會哭着叫着黏着自己,求他不要走嗎……
謝流水想了想,忍不住又想了想,滿心癡笑,笑完了,他也就知道了:
怎麼可能呢。
喫完早飯,小行雲拉着妹妹跑出去玩,他的小腦袋不愛思考,也不去想妹妹怎麼來的,也不去問妹妹爲何在這,他只是看到妹妹,就好高興好高興,想跟妹妹呆在一起玩。
他拉着楚燕上山打鳥,下河捉魚,玩的不亦樂乎,像他們小時候一樣……
楚燕漸漸覺出哥哥似乎有點不對勁,好像換了個人,可她生性乖靜,不會質問人,而且,她很小就跟哥哥分開了,那個冷靜理智的大行雲雖然讓她覺得安心可靠,可也……有些陌生。眼前的小行雲正好行止幼稚,活蹦亂跳,逗得楚燕咯咯直笑,無端地想跟他親近。
謝流水本還擔心楚燕不能接受小行雲,但看現在這情況,兩人相處的很好。他尋了個機會,簡單跟楚燕說了說,楚燕沒怎麼聽懂,但默默在心中記住,每隔一段時間,哥哥就會變成這副樣子。她覺得哥哥這樣子很好,她很喜歡,不明白哥哥爲什麼要藏着掖着不敢讓別人知道。
楚燕也不是什麼正常長大的孩子,她從小接受殺手訓練,聽小行雲說什麼砍剁殺戮,一點也不害怕,只覺得自然順耳。謝流水在一旁聽得毛骨悚然,見縫插針岔開話頭。
“流水君!你到底怎麼回事?我跟我妹妹說話,你老插什麼嘴!”
“你們別……”謝流水想了想,端出小媳婦的架子,怯怯道,“你們別老說這些打打殺殺的……我……我聽了怪害怕的……”
小行雲和楚燕臉上皆露出瞭然的表情,兄妹倆互相點點頭,體貼地不再說了。
傍晚時分,謝流水打獵回來,瞧小行雲拉着楚燕蹲在地上玩泥巴,等他煮好飯,回來一看,小行雲已經逮了一隻小壁虎,正和楚燕商量着要如何把它開膛破肚。
謝流水頓感一陣頭痛,他本想着,楚燕是楚行雲的家人,大概比他這個外人更對他有幫助……現在看來,這倆兄妹都是嗜血的小變態。謝流水走上前去,拎起小壁虎,扔到一邊,小壁虎乍然得救,立刻跑得沒影。
小行雲氣得大叫:“你做什麼!”
謝流水苦口婆心地勸他:“小壁虎招你惹你了?你幹嘛要這麼對待它?”
“誰讓它那麼弱,要被我抓到!弄死也活該!我想幹嘛就幹嘛,你又算什麼東西?也敢來管我!”
楚燕一聽哥哥說出這話,趕緊拉了他一下,小行雲不解其意,謝流水卻觀察到了,他眼睛轉了轉,便露出灰敗的表情,勾起一抹慘笑:“是了,我算什麼東西呢,沒名沒分的,當然管不得你了!”
說完,謝流水一扭頭,慢吞吞地走掉了。
小行雲覺得真是莫名其妙,他氣鼓鼓地蹲下來,狠狠捏了一團泥巴,卻被妹妹拉起來——
“哥,你……你快去追啊……”
“啊?”
“快去啊!”
楚燕推了他一把,小行雲不懂什麼意思,但妹妹叫他去,他還是去好了。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上去……
一直跟進小林子,謝流水忽而轉身,擁了他滿懷。
小行雲踢踢打打,掙扎起來,謝流水安撫他:“好了好了,別發脾氣了,你想,壁虎會喫蚊子,你把小壁虎弄死,蚊子氾濫,就全來吸你的血,你又有什麼好處?”
“我不管我不管!我喜歡把它弄死,你憑什麼阻止我!”
“嗯……你折磨它,小壁虎會很痛的……”
“好啊好啊,謝流水,你爲了一隻死壁虎,就給我添堵!你看到我不高興,竟然還去心疼它!好,好得很!我現在就去把它弄死!看你怎麼樣!”
謝流水簡直呆愣了,他一把拉住小行雲:“你……你不是吧?你跟一隻壁虎叫醋?”
小行雲不知道什麼醋不醋,他扭來扭去,雙手亂揮,忽然丹田一動,震開了十陽……
剎那間,樹毀林轟,驚鳥一片。
謝流水心有餘悸,他方纔毫無防備,全靠習慣使然,偏頭一躲……若是再慢一點,這顆腦袋就保不住了……
他看向小行雲,這孩子面色如常,並沒有殺意,他忽然理解楚行雲爲何要把自己鎖起來,關在最深的地下。小行雲揣着全武林品階最高的真氣,卻根本不會掌控力道,就像現在,他只不過是有點生氣,想打幾下流水君而已……
謝流水卻差點要死了。
小行雲不會什麼武功招數,勝在真氣太純太烈,隨手亂揮,也很致命。不過敗也敗在毫無章法,謝流水輕功一提,觀察了一會兒,便看出門道,小行雲真氣四溢,劈山毀石,窮追不捨,忽然,謝流水不知如何從他身後躥出來,一下捏住他的脈搏。
“啊——放開我——”
小行雲大喊大叫,謝流水封住他穴位,柔聲柔氣:“別生氣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武功多強啊?”
“我當然知道了!我最厲害了!”
謝流水笑了笑:“那你看,你這麼厲害,我這麼弱小,你隨手這樣一轟,我就死翹翹啦,到時候就沒人給你做飯了。晚飯再燉一鍋雞湯好不好?給你喫最大的雞腿……”
“……那好吧,看在雞腿的份上,姑且放過你。”
小行雲真氣漸漸收攏,謝流水鬆了一口氣,任勞任怨地逮了一隻山雞,小行雲閒着不幹活,跟妹妹捉了幾隻瓢蟲,發明刑罰要把它們折騰死,謝流水洗手作羹湯,在一旁苦口婆心地教導倆小變態,別虐待小動物,要善待生命……
小行雲面露鄙夷,嗤了一聲,楚燕殺慣人的,也不以爲然。甚至就連謝流水自己,說出這話時也愣了一下,手上血最多的人竟也有這麼一天,教別人善待生命。他心覺諷刺可笑,可是笑完,還得接着說,萬一哪天小行雲腦筋搭錯就聽進去了呢?
最後,三個人圍着暖暖的湯鍋喝雞湯,小行雲喫了個大雞腿,心滿意足。他玩了一整天,現在精疲力竭,小腦袋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謝流水把他抱上牀,他猜小行雲大概……快要走了。
小行雲眼皮子打架,謝流水道:“閉眼睡一覺吧,你太累了。”
小行雲搖搖頭:“我不要,睡一覺,就見不到流水君了。”
謝流水握住他的手,笑道:“睡覺吧,我們還會見面的。”
小行雲掙扎了幾下,終於抵抗不過睏意,睡沉了。謝流水看見他緊緊抓着那隻小葉熊,微笑了一下,輕輕替他掖好被子。
第二天,雲雀鳴叫的時候,楚行雲睜開了眼。
一入目,便是一張謝流水的臉,但這張臉似乎……跟尋常時不太一樣,他正看着自己,眼底笑意浮着點清淺溫柔,楚行雲不由得看怔了,可轉瞬間,那笑就變了,眼角吊起來,又是先前那般賤兮兮的模樣:
“小雲雲,早上好呀!”
楚行雲只當是睡眼惺忪間看錯了,遂也不計較。
謝流水道:“你的另一面又出來了。”
楚行雲嗯了一聲。
謝流水猶豫了一會兒,道:“他求着我不要走。”
“……”楚行雲一時窘迫,不知道說什麼好,緩了半晌,道,“我沒印象。對了,什麼時候可以從這出去?”
“……你要走了嗎?”
楚行雲顯得莫名其妙:“難道一直待在這嗎?”
謝流水笑了笑:“怎麼可能呢。”
他頓了一下,又道:“顧家搜了這麼些天,都找不到,應該會覺得我們下山了,我下午出去看看,你們在這等……”
“一起出去,我又不是沒武功。”
謝流水只好點點頭,他本想着,他出去看看,磨蹭兩下,一去二回,又傍晚了,連夜出山不方便,楚行雲便只好帶着妹妹再過一日……
楚行雲從牀上下來,見日頭尚早,道:“不如現在就出……”
“梅花鹿又來了,你還要喂嗎?”
楚行雲本想說,不如現在就出去看看,如果顧家沒再追殺,他就可以直接帶着妹妹走了。不過他想起那些可愛的鹿,有些心動,於是道了一聲:
“好。”
今天的日頭移得好快,謝流水望着,他不過是做了一回午飯,眨眼間,太陽就升至中央,收拾了一個包裹,太陽就開始偏西……
“要……準備走了嗎?哥哥。”
“嗯。”楚行雲站在離牀幾步遠的地方,掃視有沒有遺留物,嘴上道,“你也仔細看看你有沒有落東西。”
“我看過了,哥哥,沒有。”
楚行雲對自家妹妹笑了笑,然後轉頭看向站在門邊的謝流水:
“走吧。”
謝流水揹着他的包裹,目光飄向牀頭……
他做的那一隻小葉熊,正孤零零地坐在牀頭櫃上。
楚行雲沒有拿。
謝流水點點頭,轉身打開機關石門,邁了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楚行雲回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牀頭的小葉熊塞進袖子裏……
楚燕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哥哥。
楚行雲對她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趕緊若無其事地跟着謝流水出去……
走在漆黑的山洞裏,楚行雲捏了捏袖子裏的小葉熊,他好喜歡一葉熊,娘不在了,他就自己動手給自己做玩偶,可是都好醜,謝流水做的這隻好可愛呀,楚行雲開心地捏了又捏,毛茸茸,軟軟的……
他自知好幼稚,不想被謝流水發現。
三人出了蕭閒洞,顧家果然撤了人手,他們一路順利地下了山。
涼山巍峨,江水滔滔,山腳下有一個渡口,船伕吆喝着,岸上還有擺卦算籤的道僧,楚行雲估摸着又是涼山上玄黃教那批人,生意都做到山腳下來了,出行的旅人多願意求個平安籤,圍在那,擠擠挨挨。
謝流水戴了一頂鬥笠,笠檐垂着白紗罩,遮住他的左頰疤。他看着渡口邊的船,開口道:
“哎,楚楚,我要走啦。”
“嗯。”
“走之前,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
謝流水看着他,楚行雲不知爲何,別開目光,只聽他道:
“我知道,我跟你有一點過節,不過我這次射箭幫你解了圍,楚俠客大人有大量,可不可以……別來報復我了?找我尋仇的人太多,再加一個你,我就要招架不住了。”
楚行雲想了想,點了頭。
他已經找到妹妹,人生圓滿了一大半,除了十年前那個人,別無所求。
話已至此,再沒什麼可說的了。謝流水微笑一下,轉身走向渡口。
楚燕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嫂子,不知所措,不明白爲何變成這樣了……楚行雲拉着她道:“走吧,待會走到沒人的地方,哥哥用輕功揹你,還是,你想騎騎馬?”
楚燕看着漸行漸遠的嫂子,急中生智道:“我……我想乘船。”
“啊,船?也行啊,走——”
站在渡口的謝流水看見楚行雲也走來,打趣道:“怎麼啦,雲雲,捨不得我呀?”
楚行雲翻了個白眼:“我妹妹想坐船。”
他停在渡口前的算卦攤前,對那道人說:“求個平安籤。”
“好嘞!五文錢!”
楚行雲摸了摸,沒摸着銅板,只好給了一粒碎銀。
“阿彌陀佛!施主您實在太客氣了,來,這是平安籤,順便……給您再抽個情籤吧,我們這的情籤可準了!不然您給這麼多,貧道委實過意不去。”
“不必不必。”
“哥哥,你就抽一個吧。”
妹妹都開口了,楚行雲就蠻抽了一個,抽出來也沒看,隨手揣進兜裏,拉着妹妹,去選船。
謝流水瞧了,也蹭來算卦攤前。
“這位施主,也要求個平安籤?”
“不,給我抽個情籤。”
“哦,十二文。”
謝流水摸摸腰包,轉念一想,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
“我是剛纔那位富人的好、朋、友。您看哈,他給了那麼多錢,多出來那麼多,勻一點給我……”
“……行吧。”
謝流水對着一筒紙籤,選來選去,最後閉眼抓了一隻小紙疊出來,珍貴地揣進懷裏。
渡口不大,好幾個人一手拎魚,一手端鏡子,忙來忙去,不知在做什麼。楚行雲站在江邊,挑來挑去,都沒什麼入得了眼的船,忽然,眼前駛來一隻船……
這船瘦骨伶仃,我見猶憐,一葉扁舟都比它壯實,楚行雲看着咋舌,心想,哪個窮傻子買這樣的船劃,再抬眼一看:
喔,謝流水。
謝流水撐着船,開玩笑,問:“楚俠客,十年修得同船渡,要不要一起乘呀?”
楚燕微笑着要點頭,卻聽哥哥道:
“不要。”
小謝立刻做出受傷的表情,像一隻被遺棄的小鹿。
楚行雲心想裝什麼,百年修來的共枕眠都枕了幾次了,只值十年修的同船渡,又有什麼稀罕。他拉着妹妹,選了一條最大最寬敞的船。
剛坐上去,就看到小謝船兒以極慢極慢的速度,磨蹭過水麪,謝流水狀似無心地來問:
“楚俠客準備去哪兒?臨水城?”
“嗯。”
“喔,好可惜,跟我反方向呢。那……之後呢?就呆臨水城了?”
“不,我要去找一個人。”
“喔——就那個……十年前那個人是吧?”
“對。”
“我看你脖子上還戴着那人送的玉——是那人送的吧?看你那麼寶貝的樣兒……”
小雲有些不滿:“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是看你對……那個人挺執念的,你看,你還特地爲了找他練踏雪無痕第十成。可是天下這麼大,萬一……我是說萬一,楚俠客你最後……找不到怎麼辦?”
“找不到?”小雲很不滿,他還沒開始找,壞小謝就咒他找不到,真可氣!不過分別在即,他不想生氣,想了想,道:“找不到就一直找。”
“如果……如果一直找一直找找了一輩子,都找不到呢?”
“謝流水,你存心跟我擡槓是不是?”
“沒有沒有,我這不是擔心你嘛,你看你執念成這樣,要是最後找不到,結成個死結在心裏,那多不好呀?”
楚行雲仔細思考他說的話,想了想,回:
“沒什麼不好的。人這一輩子,總要有個解不開的結,過不去的坎,否則總是瀟瀟灑灑無牽無掛,多沒勁?求而不得,人生一趣。”
謝流水聞言,愣了好久,接着哈哈大笑:“是我想多了,楚楚,你真可愛!”
楚行雲覺得很無語,眼前的小謝船兒越劃越遠,他看着,不知爲何,開了口:
“謝流水。”
謝流水拿着船篙,回過頭——
楚行雲張着嘴,不知道說什麼,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叫他,當時恩怨已兩清,再沒什麼好糾纏不清的了。
最後,他問:“你那船……會不會翻?”
謝流水笑了:“翻不了,這船結實着呢。”他朝楚行雲和楚燕揮揮手,“再見啦——”
小謝船兒劃遠了,劃走了……
“哥哥……”楚燕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們不跟着嫂子走嗎?嫂子要走了……”
楚行雲愣了一下,想起還有嫂子這一茬,他笑了笑,解釋道:“好妹妹,那個不是你嫂子。”
楚燕滿臉疑惑。
提到“嫂子”這詞兒,楚行雲有些來勁,他摟着楚燕,高興道:“你別擔心,很快,哥哥就帶你去找真正的嫂子!”
大船兒開動了,劈波斬浪,向前駛去,楚行雲看着江面上翻起的白浪花,心情極好。
楚燕心裏卻很亂,她哥哥竟然還有一位真正的嫂子?那……那……
“那剛纔那位假嫂子……他對哥哥來說,算……算什麼?”
楚行雲愣了一下,沒想到妹妹會問這種問題……
他仔細想了想,他和謝流水,似敵非敵,似友非友,似情非情,三不像,好像什麼也沒有,楚行雲仔細又想了想,確實什麼都沒有。
他道:
“什麼也不算。”
“別再叫他嫂子了。”
“他什麼也不是。”
樹敵須小心,交友須謹慎,擇偶更須一萬個小心謹慎。謝流水,採花大盜不落平陽,案宗無數,身份成謎,城府很深,不知底細,還老在亂七八糟的局裏攪渾水……
楚行雲帶着妹妹,好不容易,脫離了一點局中亂事,最不該再和謝流水這樣的人攪不清楚……
江湖偌大,不必再見。
袖裏的情籤掉出來,楚燕拾起來,幫哥哥拆開:
上邊有四個字:“衆裏尋他”。
楚行雲看後,大喜過望,這真是個上上好籤,他要去找那個人,可不正是衆裏尋他嘛,好準好準!他招呼着船伕,讓船再開快點!
江水滾滾,奔騰而逝。
他沒有深想,衆裏尋他千百度,妙不在“尋他”,而在“驀然回首”。
楚行雲沒有回頭。
他身後的謝流水撐着小舟兒,離他越來越遠。
謝流水劃到江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每劃兩下,就忍不住回頭要去看楚行雲,真是不知如何是好……最後,他拿出情籤,想了又想,終於打開——
上邊有四個字:“天平山上”。
天平山上白雲泉,雲自無心水自閒。何必奔衝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間?
謝流水一把將這情籤扔到一邊。
雲自無心水自閒……說的可真他媽準。
他平靜了一會,立在小船兒上,直望着大雲船,看着楚行雲和他妹妹依偎在一起,漸漸遠去。
至親已伴,白月可緩緩落矣。
謝流水笑了笑,楚行雲曾經多想回家,現在,他真的有了一個家人。找不找得到白月光,對現在的楚行雲而言,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
他從自己的包裹中翻找出一片殘玉,這是楚行雲脖子上那片的另一半。
當年那塊窮奇假玉摔成兩半,一半被楚行雲撿走,另一半不知滾到哪去。楚行雲沒找到,但謝流水從不夜城出來時,卻瞧見了。
那時到處一片狼藉,想來是楚行雲打的,許是天公作巧,一堆狼藉中,偏偏有半片墨玉閃閃發亮。
謝流水撿起來,想了想,揣兜裏,後來隨手扔進他的舊物格,一放,放了十年。
他收拾包裹時,莫名其妙地,去翻出了這麼個東西,不知想要向誰去證明什麼……
那隻大雲船越變越小,最後,消失於天際。
謝流水回過頭,不看了,他坐在船裏,那半片殘玉繫了一條紅繩,在他的指尖轉啊轉,轉了幾圈,最後一鬆——
“噗通”一聲,落入了寒江。
他看着濺起的水花,碎了江中雲影,笑了一下……
至於某些祕密,就讓他帶進墳墓裏吧。
謝流水撐起小船兒,再不回頭,向前劃去……
天高地遠,水流雲散。解怨釋結莫相憎,但願一別兩寬,各自生歡。
作者有話要說: 九千字肥章,爽不爽?
預告:下一回→第四十八回 揭皮記
看這名兒就知道我要寫什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