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雲控制不住地摔下去, 跌進一片紫煙中,徹底落入無底深淵。
霎時間,尖叫四起, 顧晏廷在這一片大呼狂喊中, 欣慰一笑, 他滿意地望着楚行雲驀地墜崖, 活似一隻斷線風箏, 心覺有趣, 遂從懷中掏出一小本本, 一蓄墨筆, 悠悠寫道:
哥哥, 今日晏廷幫助一個可憐的鰥夫放下過去, 走向新生, 實乃大善哉, 待誇。
寫完,他兀自欣賞了一會兒, 待墨跡幹去, 才道:“走吧。”
“三少爺, 這……還沒到最後呢。”
“無妨。”顧晏廷心情輕鬆,“這點程度還弄不死楚行雲, 頂多殘廢, 無所謂,我針對的是那個看不見的鬼。”
手下一臉不解。
顧晏廷笑道:“江湖上能躲過我鞭子的傢伙,可不多見。何況, 她還帶着一個武功盡失的廢人。”
“三少爺多心了,那東西畢竟是邪祟靈鬼,有些異於常人也很正常……”
顧晏廷微微搖頭:“你替我去查一查,江湖上近幾年出過哪些厲害的女中豪傑,身手不凡,卻刻意壓制名氣。”
手下點頭領命。
顧晏廷走了幾步,思量一番後,又補道:“男的也查一查。”
“……啊?”
“以防萬一。”
那手下驚疑地望了一眼無底深淵,莫非這楚俠客……斷袖了?
此時,楚斷袖在空中翻騰,妄圖能抓住什麼土石以牽絆一二,可惜這深淵石壁光禿禿,胡亂抓握,兩手空空。牽魂絲斷得他措手不及,謝流水又小魂輕飄飄,根本追不上自己的墜速……
楚行雲盡力在空中伸展四肢,張開雙臂,閉上眼睛,他能試的都試過了,現在只能祈禱底下的慕容有好好遵照他的計策行事,千萬別讓他摔成楚肉泥……
剛一想完,忽聽一聲:“誰說我追不上?”
楚行雲猛地睜開眼,頓覺周身一緊,長長的牽魂絲甩下來,像繩索般捆緊他,也不知謝流水使得什麼勁兒,繩靈似活蛇,驟然間,便轉了幾十道圈圈繞繞,綁得極嚴實,謝小魂用力一提,就把楚小雲吊蠶蛹似的吊了起來。
謝流水壞心地動了動牽魂繩,手腳被縛的楚蠶寶便只能左左右右地來回晃盪,楚行雲抬頭給了他一記白眼:“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謝流水跳到楚行雲身邊,像賞畫一般將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賞了一遍,然後道:“還是把你綁起來比較好,省的你又上去找死。”
“楚——行——雲——你在上邊嗎?”
底下的慕容一臉懵懂,仰着頭望着,他什麼也看不到,只瞧見楚行雲拘手拘腳地趴在崖壁上,樣子顯得十分奇怪。
謝流水鬆開牽魂繩,摟着楚行雲的腰緩緩往下落。慕容見他安然無恙,便收起了生風掌,他依計候在深淵之底,時刻生風而起,萬一楚行雲在頂上遇到意外掉下來,可及時託住他。
昨日楚行雲告訴慕容,爲了練一邪門奇法,他已自廢功力,這門奇功雖尚未練成,但已初顯異象。慕容此時見楚行雲無憑無靠就能從天而降,心中驚歎,這果然是一門奇功。
時間緊迫,事不宜遲,楚行雲不等落地便道:“慕容,你趕緊把臉上這張皮扯了,上去替我吧。”
“出事了?我就說你武功盡失搞不成的!”
慕容抹一把額頭,扯掉臉上的人皮`面具。昨日他們早有商議,若楚行雲今日無論如何都無法自己完成比賽,那就由慕容假扮他。
慕容的臉第一層是路人面具,方便隱藏,第二層則是用鮫銀製成的上好仿人皮,僅從外觀而言,與楚行雲的面容別無二致。只是衆目睽睽之下,想要偷天換日也着實不易。當時他們想了好幾種法子,既然是表演賽,又是臨時起意才增添的新賽,許多地方並無明確的規則限定,那乾脆就直接在賽場上玩變臉遊戲。
楚行雲先以真面容示人,同時暗地裏準備另一張路人臉,如若失敗,立時換臉,接着慕容撕掉第一層臉,從賽場觀衆中飛出,表演一出楚俠客英勇救人,再繼續完成比賽要求。若慕容也遇上困難,那再由謝流水暗中相助。此計雖能糊弄糊弄觀衆,但萬一武林盟主把這一前一後變臉的楚俠客都抓住,一一徹查,那就不好收場了。故而楚行雲一開始就把它定爲中策,直到他看見那道深淵……
楚行雲當時靈光一現,想到,不如就讓慕容直接躲在深淵底下,萬一他出現意外,乾脆就墜下深淵,與慕容交替。滾燙的鐵水經過如此高的墜落,勢必會逐漸變稠,最後在淵底凝爲一團團鐵塊,並無危險。而深淵上空,由於鐵水熱燙,瀰漫着嫋嫋紫煙青霧,正是天然的屏障,使人無法窺探淵底情況,方便楚行雲瞞天過海,與慕容交接。
慕容十分聽話,一直在淵底使着生風掌,雖沒託住楚行雲,但託到了表演賽的信物——那一塊掉落的杏花石。當下只見慕容手捏紅花石頭,三步躥壁,五步登天,向上衝去。
頂上的觀衆嘰嘰喳喳議論紛紛,武林盟主皺着眉頭,正要派人下去淵底搜查,一旁的張天師幽幽開口:“莫急,再等等吧。”
煙霧像豬油浸過的被褥,蓋在半空中,厚得齁人。不一會兒,忽見煙褥子中央,破了個口,從中鑽出一道白影——
“是……是楚俠客!”
見楚行雲墜而歸來,衆人激動不已,尖叫吶喊,不絕於耳。慕容白衣翩飛,輕功提氣,似天邊劈過的銀光閃電,驟然躥高,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杏花石,微笑着抬起手,向衆人展示他的戰利品。
好些觀衆朝深淵裏瞅了一眼,又發怵地縮回脖子。
“天吶他怎麼上來的?”
“你懂什麼,他輕功可厲害了,天下無雙踏雪無痕!”
“原來楚俠客是追那石頭花去了!我就說嘛,他怎麼可能摔下去,你們瞎擔心個什麼勁兒!”
慕容在衆人的驚歎聲中扶搖直上,他面帶微笑,心中卻十分沒底兒。鐵水在眼前,滾沸飛騰,他從下往上而來,親眼見到鐵塊化爲粘稠鐵漿再變爲鐵水瀑布,熾熱燒人,見者生畏。慕容的真氣沒有楚行雲十陽那般厲害,但到底也至八陽,他運氣護體,紅鐵星子濺來,又彈開,最後慕容一翻身,穩穩當當地落回鷹嘴巖,回過身,捏緊手中的杏花石,朝武林盟主亮一亮。
武林盟主也沒再刁難,微笑着把石頭收回,又說了一堆客套話,對衆吹噓了一番。慕容安靜地站在那,一言不敢發,倒不是擔心有人認出來,鮫銀製的人皮`面具極爲細緻,慕容自己照鏡子都分不出雲之真假,在場這些人同楚行雲並無交情,更分辨不了。此計最大的一個紕漏,是他沒法說話。
慕容咬緊牙關,下定決心絕不說話,他一說話,那東北腔啊,暴露無遺。慕容聽武林盟主在前方滔滔不絕,暗暗祈禱早點宣佈結束吧!
不料,武林盟主剛講完話,突然對觀衆神祕一笑:“接下來,有請楚俠客上來說兩句。”
瞬間,慕容腦內嗡地一聲蒙掉了,老天像是能窺探人心思似的,偏要事與願違,他愣愣地走上去——
密密麻麻的人羣,匯成烏泱泱的一片,在腳下湧動,成千上萬雙眼睛,賊亮賊亮地盯着自己。
慕容硬着頭皮站在那,恍然間,偌大的山間都安靜了,談笑、議論、呼喊,一切聲響皆被掐滅,四處皆被“靜”字堵死。
人的五官此消彼長,嘴一旦不再張開,眼便變得更加熱切。萬人的期待與關注,霎時壘成高高的五指山,壓得慕容喘不過氣,他腦內空白,心臟驟停,別說是講話,連口都難開。
慕容手心全是汗,他深知自己不能再這般拖下去,否則定會拖累楚行雲,他想起昨日楚行雲跟他打包票,說絕對沒問題,臨走前給了他一串項鍊,還特意囑咐他一定要戴上……
鏈子在胸前硌着,慕容定了定神,試圖張開口,忽聽鎖骨下方,傳來一聲楚行雲的笑:
“大家都很熱情啊,嗯,我其實也不太清楚應該講些什麼好,首先,很感謝大家來到這場鬥花會……”
斷了絲兒的小謝口齒伶俐,模仿楚楚的聲音侃侃而談,慕容大驚失色,又如蒙大赦,萬衆矚目下無暇想七想八,他嘴巴立刻一張一合,麻溜地配合說談。
慕容並不知道,他戴的那串項鍊的墜子中,裝着一粒鳥喉,外邊覆着杏花絲。
待諸事皆了,慕容回到說好的碰頭點,從淵底上來時需繞山而行,其中有一條小土坡乃必經之路,
坡頂有座小破廟,兩人約定在廟門前匯合。
結果,慕容趕到小破廟時,掘地三尺,也沒找到人。
楚行雲不見了。
如今牽魂絲已斷,謝流水徹底失去跟楚行雲的聯繫,他立刻沿着小土坡往下去找人,越走越不安。
他們本來在淵底都準備了好幾捆繩子,到時用杏花系在牽魂絲上,由楚行雲在底下,像放風箏一般放飛謝小魂,讓他去跟着慕容幫忙。如此一來,謝流水就既能輔佐慕容,也能感知到楚行雲的狀況。
小土坡上空無一人,謝流水懷疑楚行雲是被什麼人抓住……
突然,天旋地轉,謝流水一頭栽在地上,胸口劇痛,喘不上氣,他蜷縮在那,爬都爬起來,無可停歇地拼命咳嗽,彷彿要逼他把整個肺都嘔出來。
他作爲靈魂同體的宿魂,乍然失去了宿主,再不可活了……
氣力剝離,意識遠去,謝流水十指掙動,硬將自己撐起來,突然背上劇痛——
一張貼滿符咒的天羅地網,衝他襲來,狠狠地網住了他。
“抓到了!”
“大師,好生厲害呀,這又是何物?”
謝流水痛得打滾,渾身火燒一樣,那網越收越緊,“嘎啦”一聲,彷彿骨頭都碾碎了……
“這叫鎖魂錦囊,無法超度的鬼祟,只消在此關上十天,便銷三魂,滅七魄,從此三界五行六道輪迴,皆無此物了。”
“噢——好神奇呀!”顧晏廷拖長腔調,他想對付這個看不見的人,但他本身又對神神鬼鬼不盡相信,聽大師這番說辭,權當聽個笑話。
那法師道了一聲阿彌陀佛,正準備將鎖魂錦囊收起,突地,手腕狠狠一痛——
一道人影從樹上跳下來,猛地捏住法師,楚行雲一把搶過鎖魂錦囊,冷冷道:
“不好意思,這是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