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雲甩開小販, 一步跳開:“你說的什麼屁我聽不懂!怎麼,討打啊?”
“大家都是局中人,公子這麼裝蒜, 可就沒意思了吧?”
那小販性情大變, 眉目陰鷙, 手握糖團, 兩袖微動, 黏黏的糖稀霎時噴在小行雲腳上, 將他粘住, 小行雲正欲拔劍, 卻被謝流水輕輕一拉:“你總是這樣打打殺殺多沒意思, 老作殺人魔頭也會膩的, 咱們今天換個玩法, 扮騙人精怎麼樣?騙得那傢伙團團轉!”
小行雲收回劍鞘, 歪着腦袋想,覺得有些新鮮, 謝流水眼睛一轉, 又道:“那這樣, 我先示範一下怎麼騙,我說一句, 你跟一句, 好不好?”
“好吧。”
小行雲鸚鵡學舌,一句句念給那小販聽,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些什麼窮奇、什麼玉,他也都聽不懂,只是見了小販從狠狠抓住自己滿眼敵視,慢慢變得平緩,聽着還不住點頭,小行雲覺得好玩,到最後,那小販神色一變,趕緊清了他腳邊的糖稀,恭恭敬敬地請他走,並自報姓名,叫唐九,小行雲照謝流水的說辭,答:
“我是黑三。”
“哎呀,是黑三哥啊!您沒戴您那黑麪罩,我這沒眼色的都認不得了,來來來,這邊走這邊走,最近忙什去了?屋裏沒了您啊,這消息都不靈通了!”
小行雲邊走邊聽,覺得騙人真有趣,此時他的手被謝小魂提起來,擺一擺,小行雲按謝老師的吩咐,配合地作出高深莫測狀,那唐九見了連聲應道:“哦哦,不該問不該問,黑三哥,這邊走——”
小行雲默不作聲地跟着走,拐過第一個彎兒,他就按流水之言,停下腳步,負手而立,厲聲詰問道:“怎麼朝這走?”
“哎,黑三哥您還不知道啊?老茶館給人砸場子了,迫於無奈,我們只好換到這地方……”
鸚鵡雲又學舌道:“砸場子?誰敢啊!這局裏大夥兒哪個不在茶館裏傳消息……”
唐九貓着腰,領小行雲鑽到橋洞裏,神神祕祕地說了一句:“還能是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小行雲聽不懂,不過他看到身旁的謝流水皺了皺眉,他不懂這人爲何皺眉,可轉念一想,懂與不懂,又待如何?這假扮遊戲如此好玩,讓人興奮,這就夠了,其他的是是非非,他想不明白,乾脆都一腳踢開。小行雲興致勃勃地跟着唐九,謝流水瞧他神色興奮,於是壓了壓他的肩膀,道:
“沉住氣,裝要裝全套,這纔剛開始。”
“流水君,這黑三誰啊?”
“局裏的情報販子,是個倒賣消息的。”
小行雲聽不懂:“什麼局?”
“嗯……你就當是一場遊戲,他在裏面是一個攤販,只不過這個小販不賣東西賣消息,他的消息有點用卻又沒什麼大用,一年前人就死了,只不過死訊傳不出來,我就用他的身份披皮做事。”
小行雲在心中喔了一聲,也不多問,他跟着唐九鑽過橋洞,又七拐八拐,臨到最後要出去時,卻被謝流水捂住了眼睛。
“流水君,你幹嘛?”
小行雲感覺謝小魂靠過來,道:“你別睜眼看,我牽着你走。”
“是不是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我不怕的……”
“不是。”謝流水牽住小行雲的左手,“是我不想讓你看到路。”
“爲什麼?”
“嗯……因爲有些遊戲,玩一次就好了,如果再來玩第二次,就不好玩了。”
“喔,那……那下次流水君還會帶我去別的地方玩嗎?”
“會的。”
謝流水牽着小行雲,一步一步走上小石階,眼前是一條破舊的老街,攤販上滾落的果子,叫行人一步一個都踩爛了,流出紅汁黃液。石板道上,青苔與燻黑的煙油都映在光裏,成了斑駁陸離的畫。幾家館子冒炊煙,幾家樓門刷清漆,木腥和魚鮮和麪似的在空中和成一氣,隨着愈來愈深的街巷,漸漸飄淡。
“黑三哥,就這了。”
謝流水鬆開手,小行雲睜開眼一看,拐角口有一處半破樓,房檐下吊着幾隻飄搖的紅紙燈籠,上一匾額,深烏木,褪金字,書:“老街茶館”。
小行雲邁進去一看,茶館裏人不多,三三兩兩一小撮,桌椅擺件、小二掌櫃,都是普普通通,他左瞧右瞧,四處沒一個新鮮玩意兒,頓時興趣缺缺,滿臉不高興,隨手拉了張椅子,重重地跺在地上,坐了。
好在小行雲蒙了白麪罩,唐九也看不見他臉上表情,還以爲黑三哥自是如此氣魄。茶館小二甩着汗巾過來:“二位,喝點……”
“來一壺三聽雨茶。”
小行雲照謝流水的教導,一邊慢慢地摩挲着桌角,一邊快快地打斷了小二。只見那小二神情微滯,彎下腰,垂下汗巾,低聲道:“三聽雨來客舟中,”
謝流水答:“江上斷雁叫西風。”
小二甩着汗巾笑了笑:“來,兩位,樓上請。”
小行雲剛站起身要跟上去,結果眼前又一黑:
“流水君!你幹嘛老不讓我看!”
“你少看少聽少說話,最好不過了。”謝流水握住小行雲的手,十指交扣,牽住他往前走。沒走幾步,小行雲又發話了:
“流水君,你爲什麼拉住我?”
謝流水正牽着小行雲上樓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拉住你,萬一你摔倒了怎麼辦?”
小行雲撇撇嘴:“你明明可以拉牽魂絲,卻要來拉我的手。”
“……嘖,就你話多。”
小行雲笑了笑,感覺手上那份力道還是沒有鬆開,穩穩地牽住他朝前走,上了半截樓梯,小行雲又問:“流水君,你爲什麼不讓我看?”
“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你就當作是一場遊戲,好好玩就行了。”
小行雲聽他那口氣,有些不爽,哼了一聲道:“我知道流水君在想什麼,你把我當傻瓜,可我又不傻!這地方肯定是你們那什麼局的窩點,你們就在這買賣東西、探聽消息,是不是?你不讓我看,不讓我記住路,不想以後我能自己跑過來,對不對?”
謝流水一時被問得啞口無言。
“既然這樣,那你幹嘛還哄騙那個唐九,故意叫他帶我來這裏?喔,我知道了,因爲你跟我靈魂同體,這麼多天什麼消息也收不到,也找不到機會趕走我的靈魂真正附身在我身上,所以遇到那個吹糖人你就乾脆……嗯那什麼詞來着……將計什麼計,讓我假扮成什麼黑三來這裏,好讓你打聽消息。可你又怕我記住路,以後那傢伙出來掌控一切時,說不定會看到我的記憶,然後自己跑來打探,在這局裏越陷越深,所以你動不動就來蒙我眼睛!我有沒有說錯?”
“……”謝流水徹底不會說話了。
小行雲顯得有些驕傲:“我說過了,我不傻的,你不要把我當傻瓜!”
謝流水嘆氣:“我沒有拿你當傻瓜,只是不希望你懂得太多。”
“那這樣正好,我最好什麼也不想懂,什麼也不要管,每天就喫一下、睡一下、玩一下,你呢,肯定是想沒人管你,放開手來幹,老人常說,樹上的葉子也有攻……”
謝流水:“術業有專攻。”
“哦,對,就這意思。你說這什麼局就像個遊戲,我看你就玩得挺老練的,乾脆就都你玩,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最後我只要我妹妹就好,其他事我一概不問,如何?”
謝流水微微眯起眼,盯着小行雲,道:“真的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嗯!”
謝流水伸出手,彈了一下小雲的額頭:“美死你!你屁事不管,我累死累活,纔不幹呢!”
“爲什麼啊?”小行雲伸手想捂住自己的前額,被謝流水拉住,摁回大腿兩側,他急切地在心中嚷嚷,“反正你不正想這樣嗎?我最後只要我妹妹,其他所有事都可以由你來做決定……”
“我做不了決定。”謝流水抓緊小雲的手,“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覺得有一個人該殺,你聽我的,殺掉了,事後那個人只會來報復你,不會來報復我。我爲你做的任何決定,都將影響你,甚至可能會影響你一輩子。”
“那你幫我做有好影響的決定不就行了。”
謝流水哭笑不得:“我不是你,就算再怎麼爲你好,我也沒辦法全身心地站到你的角度上去,這是你的人生,要由你自己來做決定,不能靠我,懂嗎?”
“不懂!我什麼也不知道,不會做決定。”小行雲賭氣地甩開謝流水的手,睜開眼睛,貪婪地看着四處,卻大失所望,二樓比一樓更破,像樓房中的耄耋老人,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好似得了關節炎,走一步,就吱呀亂叫。那小二撩開黃不拉幾的門簾,請道:
“兩位,裏邊坐。上茶——”
小行雲走進來,廳堂內很大,堂上懸一匾額,歪七扭八地寫了三個大字:誑語屋。
“黑三哥,我們坐靠窗那如何?今天我請,您近來神出鬼沒,是不是有……有什麼大變動了?”
小行雲漸漸上了道,板着一張臉,不溫不火地回道:“先喝茶。”
“得,先喝茶先喝茶,還是黑三哥您守規矩。”
小行雲覺得唐九不好玩了,不愛理他,自個兒朝窗外看風景,不遠處就是那吹糖人的石橋,五色石的橋身,斑斕有色,很是好看,從這望過去,橋上橋下一覽無餘,謝流水在身後笑了一下:“老茶館還真是搬了個好地方。”
沒想到小行雲有模有樣學着說了,唐九皮笑肉不笑地接道:“可不是,青膽、黃肝、赤血、白皮、黑髮,五色俱全,是謂斑斕。”
小行雲張口要問,謝流水趕緊拉了他一把:“你別張口,五色慘案很出名,在這‘聽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你一問我們就露餡了。”
小行雲悻悻地閉了嘴,心中道:“那是什麼東西?好玩嗎?”
“不好玩,有五個違背茶樓規矩的傢伙,被挖膽、剖肝、放血、剝皮、削腦袋,在那橋下處決了。你要是不好好聽我的話,就得豎着進來,橫着出去了。”
“我倒是想都聽流水君的話,可是,你不讓我聽。”
謝流水輕輕地揪住小行雲:“你讓我不要拿你當傻瓜,可以,但你也不能把別人當傻瓜啊。你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鬼主意?”
小行雲顯得有些侷促:“我哪有打什麼鬼主意!”
“不管是你的哪一面,你這種傢伙怎麼可能心甘情願聽別人擺佈,你之所以會想要我來決定一切,只是因爲你想更多地認識我……”
“哼,自作多情,我不過是給了你個封號,你就給點顏色就開染坊!誰想要認識你……”
謝流水笑了笑,半飄半倚着闌干,答非所問道:“我祖母總愛嘮叨,叫我們一定要記着她,她說世間的死有兩層,第一層是肉體的滅亡,第二層是世人的忘卻。反過來說,活也有兩層,第一層是出生,第二層是相識。你從來只活在你自己的世界裏,所以,你想要認識別人,想要別人記住你,想建立你自己的生活,最後代替掉另一個自己,成爲主人格,而我,自然是你最好的利用工具,不是嗎?”
“是,是!是又怎麼樣?那你要我如何,乖乖等着那傢伙來消滅我?我不想沒日沒夜回憶那些屍體!不想每次輪到我就是痛醒又餓昏,我也想過正常人的生活!這不行嗎?只許他逃避痛苦,不許我得見天光?哦,我就是個垃圾袋子,活該對嗎?是了……是了,你喜歡他,你們纔是一夥的!就想弄死我,你滾開——”
小行雲驟然情緒失控,脖頸發紅,像喘不上氣了一樣,謝流水趕緊穩住他,一手扣住合谷穴,一手輕按華蓋穴,別讓對面的唐九看出端倪。小行雲喘了一陣,氣息漸漸平穩下來,可神色萎靡,彷彿精疲力竭了一樣。
“黑三哥,你……你這是怎麼了?”
小行雲大口喘着氣,看着對面的唐九,捂着肩膀忽悠道:“沒……沒什麼,舊傷復發了。”
唐九臉上浮出十分的好奇,小行雲按謝流水先前的指導,又作無可奉告的高人樣,他想緩一緩,可沒多久就覺得周身發涼,滿身白毛汗。
小行雲伏在桌前,難受地低下頭,忽然,臉上一涼,謝小魂靠過來,替他擦掉額前的冷汗。小行雲微微抬眼,盯着他看,突然從桌底下抽出手,緊緊抓住他:
“流水君,我不想走。”
謝流水沒有說話。
“你不要和他一起來消滅我好不好?我……我還想再呆一會,十年來我從來沒有到過外面,我還想再看看……嗚!”小行雲痛苦地皺眉。
謝流水抬手輕輕揉他的太陽穴:“我說過的,紙的正面是無法殺死它的背面,反之亦然,你是你自己,沒有人能消滅你,不要擔心,好嗎?”
小行雲聽不進去,頭疼得要裂開,他腦袋抵着桌沿,緊緊閉着眼,痛苦不堪。謝流水意識到,這孩子出現的時間太長了,他畢竟不是主人格,要在精神上壓制楚俠客,恐怕相當喫力。
即使這麼喫力,卻依然想在這正常的日子裏,在這陽光下的世間,多賴一會兒,多活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