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抱着睡着安穩的黎回走出醫院,心總算是放下來了,孩子的健康重要過一切,冷風吹着,我趕緊用羊絨披肩把黎回包裹嚴實,生怕風吹到了他。我自己被吹醒了,其實我的未來也不會太艱難,還有個兒子陪伴我,我要看着他長大成人,然後走到卓堯的面前驕傲自豪地說:看我把你兒子照顧的多好。
林慕琛送我回去,我感激地說:“真是麻煩你,平安夜你本該出去玩的,卻因我添了麻煩。”
“越是節日我越是會遠離熱鬧的地方。”他說。
路上的行人皆是成雙成對,今夜最暢銷的是紅蘋果和紅玫瑰吧。
車路過熟悉的地段,是卓堯的公司,我從車內仰頭望去,燈火輝煌,都還在加班,卓堯呢,他是和葉潔白在一起,還是在公司。我循着那燈光,望着,像看我深愛的他。
也許他並不在公司裏。
看到一個女孩抱着牛皮紙箱沮喪地走在路上,紙箱上有佟氏企業的logo,她是佟氏的員工,這幅樣子,是被辭職了。
我仔細看了看,竟是章儂。
那個在記者發佈會上想要給卓堯倒茶的女孩子,是卓堯的追求者之一,是犯了什麼錯,會被開除。她爲了接近卓堯,重回公司上班,被開除的話對她而言一定是個打擊。
“你朋友嗎?”林慕琛見我看的入神,問。
我搖頭笑笑,說:“不認識,見過幾次,似乎很迷戀卓堯。”
“毫不誇張地說,在這個城市裏,一個廣告牌砸下來,十個有九個女人都是迷戀卓堯的,你沒看那些雜誌,把他都寫成企業家偶像了,帥氣多金霸道深情,你最瞭解他了,你眼中他是這樣的嗎。”他說。
“我眼裏的他呀,是男人和孩子的綜合體,他有時候話特別多,一直說一直說,我就故意不理他,他最後就像孩子一樣央告我陪他說說話。他是個清涼的男子,純澈的孩子,霸道的男人。你不也是,雜誌把你描述的那麼神祕誇張,我以前也很欽佩你……當然,你救了很多人,這值得欽佩。”我說。
清涼的男子,純澈的孩子,霸道的男人,卓堯就是這三者的組合。
“你果然是最懂他的女人。”林慕琛說。
車在快到小區的路口減速,他問:“是停在這裏,還是送你進小區?”
“當然送我進去,風這麼大。”
“上一次你讓我就送到這裏的。”他說。
“那次是因爲我不想告訴你我住在哪裏,不過現在沒必要了,你都知道我住的小區了。”我說。
“果然對我有過防範。”他說。
我笑着把取的藥裝進包裏,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以免落在他車裏,翻到包裏的手機,看到上面顯示了一個未接來電,是一小時前卓堯打來的。
車停在樓下,車裏的燈亮着,林慕琛說:“我送你上去吧,你要抱孩子還要拎包。”
“沒事,到這就可以了,包裏東西不多,一點也不沉,我要堅強獨立嘛。”我揚了揚手中的蘋果,說:“謝謝你送我的蘋果,你還是今晚第一個送我蘋果的人。”
“my pleasure。我們以後就算是朋友了吧。”他摘下頭上的帽子,扣在我頭上,說:“看你披頭散髮面無血色,大半夜的嚇死人,戴着帽子會好一點。”
“我回家會好好學習英語的,以免將來和你這個朋友溝通有障礙。”我將帽子戴正,對朝他問:“這樣戴好看嗎?”
他端詳着,用手將帽子稍微往左移了點,拍手說:“這樣就好看了。”
我覺得有些親暱,摘下帽子,還給他,理理頭髮說:“還是不用了,現在人都睡了,也沒人會遇到我。”
林慕琛下車來給我開車門,忽然,他停住了,眼睛看着前方。
我目光順着前方望去,我看見了站在車前面不遠處的卓堯,他的左後手裏,握着一束百合花和一個蘋果。他照例穿着白襯衣黑色西裝,一件咖啡色薄呢大衣,面色陰翳,高大的身影在路燈下站立着,目睹了車裏的一切。
他走了過來,替我打開車門,眼睛紅腫,艱澀的聲音說:“下車——”
我抱着黎回,下車,站在他身邊,看見他手背上的青色筋巒冒了起來,他已是氣急敗壞了,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林慕琛站在一旁,說:“佟少,你誤會了,我和曼君只是送兒子去醫院……”
話音未落,卓堯揮起一拳就打在了林慕琛的臉頰上,林慕琛往後退了幾步,嘴角溢出了鮮血。
“曼君這二字你沒有資格稱呼,這是我的女人,我的兒子,你再敢靠近她們,別怪我們兄弟做不成——”卓堯冷言。
林慕琛食指拭去嘴角的鮮血,點頭說:“好,你有本事今晚你就該送你兒子送你的女人去醫院,別讓你的女人和兒子站在寒風中哭,你有本事就自己解決問題別靠一羣女人來保護你,你有本事明天就不要娶葉潔白!”
林慕琛說完這段話,鑽進車裏,開車離去。
卓堯原地站着,那副神情,讓我心疼,他面對着我,我像是近到了他的骨肉裏,我給了他一個擁抱,我說:“卓堯,林慕琛在胡說,他根本不清楚你的艱辛,你在努力保護我和黎回,保護你媽媽,你二姐,保護佟桐,你沒有利用任何女人。”
他依舊不語,抱着黎回,牽着我的手,一步步往電梯口走,天空有稀薄星辰。
“今晚黎回發了高燒,我打不到車,無奈只下才讓他送我去醫院。你明天還有事,我不想打擾你。”我沒提訂婚,我只是說他有事。
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摩挲,我抱着百合花,還有一個紅蘋果,心生暖意,說:“你沒開車過來嗎?”
“我走過來的。”他答,聲音暗啞。
“走了這麼遠,你怎麼這麼傻,你幹嘛要這樣子對我好,都這個時候了,還往我這裏跑,你明明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不要你出事,我也不要你死……”我說着,就哭了出來。
“曼君,每當我空閒下來,我就忍不住要來你這裏,不能開車來,我走着走着也會走到這裏來我不會和也潔白訂婚的,明天的典禮上,我會公佈訂婚取消的決定,我想過了,即使沒有宏葉的幫助,我也要來承擔,我是男人,戴靖傑想怎麼對付我,大可放馬過來。”他說着,堅毅果斷。
“你要是這樣做,我真會質疑我當初怎麼會愛上你,出爾反爾,半途而廢,置全家人全公司人的利益和安危與不顧,堅持所謂的清高以及原則,你就等於辜負了所有人。”我反駁他,要徹底打消他要取消訂婚的決定。
“我會控制好局面。”他安之若素。
我不再與他爭辯,想起章儂,便問他,皆以轉開話題:“章儂被辭退了嗎?”
“是的,我吩咐季東讓人事部開除她的。”他揚眉道。
“她犯什麼錯了嗎,需要開除這麼嚴重,她可是真心喜歡你這個佟少。”我說。
“我們公司不歡迎走了之後再回來的人,何況好馬不喫回頭草,我不希望我公司的女員工上班的目的是見我而不是爲了公司的利益。”他振振有詞。
這麼說,章儂被辭職是因爲我的一句話了,他是故意這麼做,以儆效尤,也是討我歡喜,讓我看到他對我的真心,他對別的女人毫無憐香惜玉之心,那些主動貼近的女人只會讓他望而生厭。
“照你這麼說,佟先生,你的公司基本上全部女員工都要被開除了。”我說。
“佟先生”被我仍念成“疼先生”,他聽了,似乎心情舒暢些許。
回到家裏,阿春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聽到我們進來,阿春忙起身說:“對不起太太,我睡着了,黎回燒退了嗎。”
“燒已退了,沒事了,你回房間睡吧。”我說着,把卓堯送我的蘋果放在冰箱裏,百合花和雛菊一起插在木桶中。
睡得正甜的黎回放在小牀上,折騰了一晚,小傢伙今晚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他肩上披着一條浴巾走進了主臥裏的衛生間,我聽到淋浴的水聲,他在洗澡,今晚他要留下來過夜嗎?
我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肌膚相親了,心莫名緊張,伴隨着羞澀,可一想到他是葉潔白的未婚夫,羞恥感和罪惡感也湧上來,總好像今晚會隱約要發生點什麼。
不能淪陷,不能再亂想了,我拍打自己的臉,對着鏡子說:“冷靜冷靜,控制控制,不能衝動。”
可如少女懷春的心小鹿一樣亂蹦,隔着衛生間模糊的玻璃門,我看到他裸裎的身軀,高大結實,他的身材,讓正常的女性都會吞口水吧。
我用手遮住臉,按捺自己:“正常反應,要剋制,不能有親密接觸,保持距離。”我的臉滾燙滾燙的。
嘩的一聲,衛生間門打開,他頭髮溼漉漉的,腰間裹着白色浴巾,用毛巾擦着溼發,修長的身形線條,長期堅持晨跑和鍛鍊他的肌肉很飽滿,但絕對不是那種讓人生畏的肌肉,極具備美感的身體,溫存自如。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裏面熱氣還沒散,很暖和。”他說。
我低着頭忙說:“我去客廳旁的衛生間洗。”
他拉住我,一把就牽我入他懷裏,突如其來的吻力度輕重不同地落在我的臉頰上,脖子上,那些溼潤的吻順着脖子蜿蜒而下,他像是爆發了出來,一隻手撐在牆上,一隻手攬着我的腰際,狂如雨點的吻,令我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全身那樣酥軟了,在他懷裏,任他的吻侵蝕我本已躁動的心。
我渴望着成爲他的女人,那種壓抑着的渴望,被他全部都勾抹噴薄而出。
他的手熟練地褪去我的衣服,輕車熟路,我們彼此熟悉親密,我試圖想要反抗推開他的頭,抓扯他的頭髮,卻換來他更加猛烈的吻。
吻了多久,記得不了,他的炙熱讓我軟軟倒在他懷中,他急促的喘息,眼神告訴我他想要什麼,我吻他的脣,濡溼清涼,我說:“你等我,我先洗澡。”
他不依不捨鬧着要和我一起洗澡,我迅速閃進衛生間,關上門,隔着門逗他:“想偷看是吧,允許你隔着玻璃門看。”
空氣裏殘餘着他用過的洗髮水香氣,溫熱的水衝在身上,一寸寸的肌膚,都曾密佈他的吻,我的脖子上有幾處淺粉色的吻痕。回味着他的吻,我內心掙扎着,今晚,真的留他在這裏過夜嗎?理智告訴我這絕對不可以,但情慾和想念讓我瘋狂,我想再最後擁有
他一次,在他和葉潔白訂婚之前。
連我自己都認爲自己這樣很可恥,卻無法控制。
我拉開門,赤着腳剛走出來,就被他攔腰抱起,他把我放在鬆軟的牀上,用溫暖的被子把我包裹住。我眯着眼望他,他的面龐低俯湊近我的臉,這樣清俊好看的男人,此刻離我這麼親近,讓我魂牽夢縈的男人。他身上散發着清淡的氣息,我望着他,伸手撫摸他的臉,淚水無知無覺就出來了,內心的愛意和不捨,纏綿悱惻,理智被衝散。
我輕聲細語說:“我們之間可能不會有未來,但今晚,我想值得我一生銘刻。”
被子包裹着我,被他壓制在身下,我想起張愛玲對胡蘭成說的——“你這個人呀,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個香袋兒,密密的針線縫縫好,放在衣箱裏藏藏好。”
我呢,像不像作繭自縛。
不去管了,我只要今晚,今晚之後,這個男人將不再屬於我。
默默無言。
他吮吻着我眼角的淚水,一點點打開被子,他的手心撫摸我的肌膚如驚鴻過境,旖旎的春情他盡收眼底。
我緊緊攬着他的脖子,一聲聲喚他“卓堯”
我是你的,你是我唯一的男人。
小漫畫,我不會離開你,我愛的只能是你。
放在牀頭的手機響了,是我的短信,思維遲鈍,我的手恰好碰到了手機,朦朧中看到,是葉潔白髮來的:他是不是在你那裏。
他的手胡亂奪過手機,隨手扔在了地毯上。
卓堯,我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別理任何人,你只屬於我。”他在我耳邊,咬着我的耳垂說,呼出的熱氣讓我的意識渙散,消失。
我只屬於你。
我不管了,哪怕他明天舉行訂婚儀式,可他今晚是留在我的牀上。什麼羞恥,什麼理性,什麼矜持,統統不要了,此刻我無比沉淪,情投歡好。
他把頭埋在我懷裏,褪去了我身上的單薄衣衫。
我們相愛,只爭朝夕。
窗外的黑夜最好永遠黑下去,不再有天明。
我忽然發現我雙手被捆綁橫臥在車後座上,卓堯坐在我身邊,陰暗的車內光線,車搖搖晃晃,看不清開車男子的面孔。“卓堯,出什麼事了,我們怎麼會被綁在這裏?”我掙扎着,想要逃脫鉗制我的繩索。
卓堯淡漠地說:“所有的事與她無關,放了她,用男人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使勁搖頭,不管發生什麼事,也不能讓他獨自面對,我叫喊着:“不!你答應過我,去哪裏都帶着我,就算是赴死,也要帶上我。”
“傻瓜,我不死,我們都不死——”卓堯撫摸我的臉頰,隨即車停下,車門打開,我被放了出來。
車揚長而去,沿着公路旁的一條岔路駛進了兩旁長滿高高雜草叢的窄路,我纔想起我連車牌照都沒有記下來。
拿着手機報警,連續按了十幾遍報警電話,都按錯了號碼,不論怎麼撥,都無法接通報警電話。
迎面一輛巨型摩托車駛來,我慌忙攔停,騎上摩托車,從來都不會騎這種狂野型摩托車的我居然飛速朝雜草從的窄路狂奔。兩邊的野草,足夠埋沒一個人的身高,我沿路找尋那輛車,荒郊野外,卓堯,你被帶去了哪裏,爲什麼要放了我,我寧願我被綁在車裏,和你一起面對生死險惡。
我看見那輛車被棄在路旁,車內毫無一人,不遠處,卓堯毫無聲息地躺在草叢中,那個看不清面孔的兇手坐在一旁抽菸。
我如同瘋了一樣,放聲大哭,衝了上去,抱着卓堯:“不要死,卓堯,我送你去醫院,還來得及,一定來得及,我是曼君,我來救你了……”
“小漫畫,醒醒,怎麼睡着睡着哭了。”卓堯的聲音,我的臉上有他手掌心覆上來的溫度。
卓堯,我迷迷糊糊,當我睜開眼那一刻,他離我很近,雙手捧着我的臉,牀頭的燈亮得很溫馨,原來,只是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從那麼可怕難受的夢裏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他懷裏,一睜眼就可以和他的雙眸對視,真好,幸好只是個夢。
“做惡夢了吧,傻瓜,還真哭出眼淚了。”他把我抱在懷裏,故作擔心說:“真是個讓我不省心的小東西。”
我回想那個夢,似乎真實逼人,轉而想到林璐雲和葉潔白對我說的那些話,生出莫大的擔憂,卓堯,我沒有能力保護你,可我絕不能眼睜睜看你遇到危險。
“我夢見有壞人要殺你,他把你殺死了,太可怕了。”我搖搖頭,心緒起伏不寧。
“傻瓜,我怎麼會死,我們都不死,那隻是個夢。”他說。
和夢裏說的一樣。
“卓堯,萬一真的有危險,你要記得把我帶在你身邊。”我說。
他笑,道:“帶你?是因爲你每天早上醒來伸懶腰時會喊一聲我是小超人嗎?”
我被他逗笑了,他還記得,在小漁村時,我每天早上起牀前,躺在他懷裏,我要懶懶地伸一個腰,雙臂伸過頭頂直直的,喊一句:“我是小超人。”
那時,我喜歡睡在他手臂下面,不用枕頭,就靜靜地把臉貼在他胸膛。
此時,我想抱抱他。
“卓堯,讓我抱抱你吧,像以前那些夜晚你抱我一樣擁抱你。”我伸開手臂。
他像黎回那樣子,聽話地鑽進我懷裏,他枕着我的手臂,吻我頸間的鎖骨。
“小漫畫,你說夢話了,你說,卓堯,來得及麼,來得及麼,我就摸摸你的頭,說來得及,彆着急。”
“你幹嘛在我說夢話的時候接話,你又不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可確確實實你聽我說來得及之後,你就安心踏實多了。”他的手搭在我的腰際,滑到我小腹的位置,低喃着:“黎回是從這裏開始長大的,我沒有親歷你懷他的辛苦日子,在你失明期懷孕的那段日子,我都沒能陪在你身邊,這是我對你最歉疚的地方。若我們能再有一個孩子,我要看着她在你肚子裏慢慢長大直到出生,長大成人。”
“怎麼,還想要個孩子?”我笑他想當爸爸王。
“想,你不是給我算過命麼,你說我多子多孫多福。”
“那也不一定是我生的,我還算你命裏是雙妻之格,你會有兩個妻子,靈驗了吧,好的不靈壞的靈,啊不對,這也不壞。”我顧自說着,沒察覺到他生氣了。
他轉過身,背對着我。
我拿起手機,上面顯示時間6:10,另一行的日期是12.25。
短信提示裏,一打開是滿眼的葉潔白,我真懷疑她徹夜未睡給我發了一晚上的短信息。
想要一鍵刪除,猶豫了下,想想她無非是想卓堯回到她那裏,如期訂婚,大費周章發這麼多字眼,我也沒想過阻攔他們訂婚大禮。
我從他背後抱住他,哄他:“好啦,以後我在也不做算命先生了,你別不理我,我答應你,這樣吧,我再給你生一個女兒,好不好,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這樣,你前世的情人和今生的愛人都陪在你身邊,你看你多幸福。”
他依舊背對我,不理會我。
“真生氣啦,你再不轉過來,那我也要生氣了,我數一二三…..”我說。
他轉了過來,起身就壓在了我身上,忽如其來的吻大珠小珠落玉盤般掉落在我的臉上,最長的那個深吻令我緊緊閉上了雙眼,直到我的臉上溼濡一片,已分不清是我的眼淚還是他的眼淚,我們都哭了,他雙眼紅腫,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凝視我,吻我。
“就住在這裏,哪裏都不要去,等我處理好一切,我給你一個最盛大的婚禮,我有多害怕看不見你,生怕就會在我沒看見你的那一會兒,你就走了。”他說。
“我不走,就在這裏等你回來。”
卓堯,我不去想能否等到我們舉行婚禮的那一天,今時今日,你要去牽着葉潔白的手宣誓,宣誓你這一生一世,都愛這個女人。
“也許,今天是個解除誤會最恰當的日子。”他說,似已有打算。
“卓堯,不要因爲我們之間的愛去傷害任何人,你的母親,你的姐姐,佟桐,葉潔白,還有你手底下一幫跟着你的公司打拼養家的員工們,從你出生就註定你無法選擇你的人生,你不能只畫畫漫畫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在一起,責任二字,你比我懂。”我說着,起身給他拿來襯衣和西褲。
“我多想什麼都不要了,哪怕我們去路邊擺個攤一起賣一串串爲生都好。”他竟生出這樣無奈的話語。
“再次糾正那叫串串香,什麼一串串呀,名字都叫不對,你這樣錦衣玉食的男人去擺路邊攤?就算你願意,我可不願意,我要發憤圖強,天天向上。”此刻,我還有心思開玩笑。
“小漫畫,我不想和除你以外的女人訂婚,這對你和葉潔白都不公平。”
“可你早前不就對我說了,你會和她訂婚,你都答應了,現在又要反悔了嗎,你是君子,當一諾千金。”
“和你在一起之後,我不需要再對別的女人一諾千金。”他不情願地套上襯衣,對着鏡子系領帶。
“那之前呢,你有沒有對她一諾千金。”想到歐菲,就有莫名的不安,她出現在醫院裏,不久,林慕琛也看見戴靖傑在醫院,是巧合,還是預謀。
歐菲並沒有過着卓堯說的那種幸福生活,嫁給法籍男人在國外過恬靜日子,她回來了,並且屢次出現在我的身邊。
是要和我,來搶走卓堯嗎?
“無論過去,還是將來,沒有人可以比得過我現在擁有的你。”他走過來,單手擁抱我。
“別有顧慮,堅決去做你的事,我喜歡的卓堯,不會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答應我,做回原來的你,那個讓我莫名其妙就愛上了的佟家三少。把小漫畫,你的漫畫事業,你的漂亮小兒子都先放一放。”我走到窗前,打開窗,看到了遙遠的別處天地。
我內心已有了未來。
“等我,一年或者半年……”
“卓堯,我們之間,有遠遠比山盟海誓更久長牢固的支撐。”我打斷他將要做出的承諾。
像平常他來這裏一樣,梳洗罷,阿春正給睡醒的黎回做慄子粥,黎回剛生過病,消化不是很好,喫些慄子粥促進腸胃功能。
卓堯坐在一邊靜靜望着我,黎回清晰地叫我媽媽,我把滿滿的愛都給了小黎回,不管發生什麼,我都要把黎回撫
養長大。
“叫爸爸……爸-爸……”黎回站在我的腿上,邁着小步伐。
阿春端上來慄子粥,望望我又望望卓堯,說:“佟少,太太,我這就去給你們做早餐。”說完急匆匆鑽進廚房,像是生怕稍微遲了點,卓堯就要走了似的。
門鈴聲響起。
我隨即朝他微笑,對阿春說:“阿春,別忙了,他還有事,馬上要走了。”
他臉色陰翳,開門,抬手看手錶,對着站在門口的季東說:“在車裏等我。”
他合上門,坐下,端碗喂黎回喫粥。
“季東都在等你了,你快去吧。”我催促道。
他沉默不語,一口一口喂黎回飯喫,黎回在他懷裏,轉頭朝我張望。
阿春站在廚房門口,侷促不安,她都快要哭出來了:“喫了早飯再走吧,我會很快就做好,我這就去……”
“阿春,別挽留了,我說了,他有事!”我聲音微怒,明知不關阿春的事,卻對她發了火。
他的手機響,我沒等他開口說走,我起身回臥室,披了一件厚大衣,腳上套的是一雙他給我買的棉布拖,我站在他面前說:“我添了件厚衣服,我送你下樓。”
他無聲望着我,喉嚨似有千言萬語卡着說不出口,他點頭,阿春接過黎回,他打開門,我在他背後微笑說:“這兩天我就帶黎回去找你玩,好不好,還去袁正銘的遊樂場,你要記得提前打電話給他包場。”
他勉強露出笑容,轉身走出門。
我輕輕合上門,我們都不知說什麼樣的話來安慰彼此。
乘坐電梯時,我有些不適,他擁着我,說:“不該讓你住這裏的,你有幽閉空間恐懼症,我不應選擇電梯房,是我欠妥當了,過些日子我安排新住處接你搬過去。”
“豪宅嗎?”我問。
“沒問題,我來安排。”他說。
“等等吧,我習慣住在這裏了。”我心裏想的是,我可以回小漁村,至少那裏,有我們最幸福的一年記憶。
“曼君,你懷念小漁村的日子嗎,我總是會夢到我們還在小漁村生活着,也不知道漁村的院落頹敗了沒,那些樹能否過冬。”他牽着我的手,從電梯裏走出。
“我委託舅媽替我看管房子,她會打理好的。”我們手牽手,像情侶那樣,走在小區裏。
不遠處,有婦人在慟哭,殯儀館的車就停在一旁。婦人哭喊着:“你走了,我以後怎麼活下去……”那樣淒涼的哭聲,響徹着,我抬頭看他,握着他的手加大了力度,那樣緊緊握着,生怕失去了他。我在夢裏夢見卓堯死去,卻在這裏遇到丈夫去世的婦人慟哭的一幕。
倘若我昨晚的夢是真的,我大概會哭的比這個婦人更悽愴,我抵死也要保護的卓堯,你一定要和葉潔白在一起,你要強大到戴靖傑馮伯文之類都無法傷害你的地步,我纔可以安心。曼君沒有用,幫不了你,除了割捨掉對你的牽絆,我毫無作爲。
季東的車停在一邊,卓堯上車,我想哭卻努了努嘴做出笑的表情,我想那一定難看死了。車開了,隔着車窗玻璃,他的輪廓已模糊,原來,是我已淚眼婆娑,他的車駛出走,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雙手揪住自己的長髮,大衣衣襬垂在地上,任自己哭到跌坐在地上。
離我不遠處,那位喪夫的婦人也在哭號,殯儀館的車砰蓋上了門,車啓動,婦人追着車淒厲哭喊,被家人拉住。我的心,更爲痛了,她是死別,我是生離。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卓堯,再見不如不見。送走他,一切到此,該結束了。往時,盼與君世世爲夫婦,我們曾萬里漂泊尋覓彼此,卻落得各自獨身遣返。
阿春見我一個人回來,我忍不住輕顫的腿,她給我拿來一張羊毛毯包裹住我,哭着說:“太太,你怎麼這麼傻,爲什麼不留住他,他是那般不情願走,只要你張張口,叫他別走,他就不會走,你真的捨得嗎,捨得他去娶別的女人嗎,你看你,都失去了魂魄。”
我已六神無主,魂魄飄遠身體,無法歸位,任阿春抱着我哭。
卓堯,你看,我們愛的多悲情,連阿春一個局外人都哭得不像樣。
靠在沙發上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陽臺上的風吹了進來,阿春去關好窗戶,來來回回問了我幾遍要不要喫點什麼,我無力地搖頭,搖頭的幅度很小,好似隨時就會這麼離世而去了。
“媽媽-媽媽……”黎回顫巍巍走到我面前,小臉湊在我臉上,奶聲奶氣卻無比清晰呼喚着我,稚嫩的手掌貼在我臉上,黑亮的眼睛和我對視着,我看着他,我想我怎麼能這樣絕望,我們的小黎回呀等着媽媽把他養大,阮曼君,比死更堅強的是生,我要振作起來。
我支撐着氣力,坐起來,對阿春說:“阿春,給我做點面,多放些青菜,我餓了。”
阿春像獲得特赦一般,樂得不知手該忙什麼好了,急乎乎跑進了廚房,隔了一小會兒,在廚房裏喊我:“太太,我給你放點胡椒,你肯定嘴巴美味,喫什麼都寡淡,我再盛一小碟我醃的脆蘿蔔端給你。”
我走到廚房邊,看她忙得團團裝,我過去幫她拿盤子:“我就是喫一碗麪,看把你忙的,沒事,剛纔對你說話語氣重了些,你不要往心裏去,我現在,只有你一個貼心知冷知熱的朋友。”
阿春眼裏淚將要落了下來,說:“太太你不要這樣講,你待我好,我跟着你,你總給我多的錢,最好喫的都分與我一起喫,從不把我看外,我咳嗽了你給我燉燕窩,家務你也總和我一起做,我都不知自己能幫你什麼。”
“傻阿春,真是傻瓜,和你說多少次了,不要叫太太,叫的生分了呢,坐下來一起喫麪,說我餓,你不也沒喫,你不也掛着淚花。”我說着,端着阿春醃製的蘿蔔乾放在餐桌上。
小時候,外婆也會醃製各種酸菜乾,剛到上海時,外婆還用幾個小罐頭瓶子給我裝幾瓶子酸菜乾,我有時喫不下飯就會喫一些。所以,難過的時候,就抱着一小罐外婆醃製的酸菜乾喫。
細想,恍惚都是多少年過去了。
阿春悵然道:“見你主動喫東西,就好了,人只要能喫飯,那就什麼事都能挺過去。剛纔你躺在這裏,病懨懨的,倒像戲裏的林黛玉躺在榻上臨終前的模樣,我只想心裏念阿彌陀佛保佑你快些好起來。”
我喫着面,聽阿春說着戲裏的《紅樓夢》。
“阿春,你形容的很貼切,你就好比紫鵑,我身邊也就剩你了。”我說着,回憶起很久前讀《紅樓夢》裏黛玉臨終的那一段:只見黛玉兩眼一翻,嗚呼!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入夢遙!當時黛玉氣絕,正是寶玉娶寶釵的這個時辰。
年少時我讀到這一段哭過。
——當時黛玉氣絕,正是寶玉娶寶釵的這個時辰。
嗯,這個時辰,卓堯在訂婚典禮上了吧,林慕琛說酒店在希爾頓大酒店,我和希爾頓酒店是有多大的緣分,馮伯文是在那裏舉行婚禮,我在那裏遇見了卓堯,而今天,他將要在那裏和別人訂婚。算了,不想這麼傷感的了,不過是巧合,有錢人都會選五星級酒店訂婚,酒店都是葉潔白安排的。
我以前幻想過和卓堯訂婚的場景,我說在小漁村的海邊辦個自助餐,把我在小漁村的那些村民和遠親都請來,他說那樣太簡單了,他要在豪華遊輪上舉辦,婚禮現場各界名流,有英格蘭歌手唱歌和表演踢踏舞,夜遊上海黃浦江,在最美的夜景裏讓我做他的新娘。
我嚮往的,是平凡樸素的生活,一生一次的婚禮,他可能是怕我受委屈了,現在看看,不管是在小漁村,還是在黃浦江豪華遊輪,都不重要了。
“咦,這有一封信。”阿春走過來,手裏拿着一封信。
“沒有郵戳,我也沒從信箱裏取過,這信是哪裏來的?”阿春遞交給我,自言自語。
定是卓堯留下的信。
我拆開信封,裏面除了一張寫滿字跡的信紙,還有一張紙條。
那個紙條我太熟悉不過了。
紙條上寫着:小漫畫,如果巴黎不快樂,不如回到我身邊,只要我還活着,那我此生都不再離開你,不再把你一個人丟下。
這張紙條,放在小漁村,沒想到,他從小漁村來上海時,竟隨身帶着,他從未忘記過我們曾經相愛的艱難和不易,看到這張紙條,我想,他做什麼事哪怕對不起我,我也能原諒他。
打開信,信是如此寫的——
小漫畫:
是在哭嗎?不要哭,你哭的樣子不好看。
這些天,我一直陷入後悔與自責當中,不論是面對你,面對我母親,還有葉潔白。當初我不該答應用一場訂婚來做交易,即使訂婚了,我也不 會娶她,這樣一段毫無感情的婚約,存在着只會傷了我們三個人的心。
比事業重要的,是你和黎回。
之前我因擔心禍及家人,所以選擇給戴靖傑最有力的還擊,只要佟氏起死回生,我就有信心讓他潰敗。
而現在,我考慮清楚了,戴靖傑畢竟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我不該不擇手段去對付他,該還的總是要還,我也不能爲了順應母親和二姐,去做對不起你的事。我和二姐談過了,佟家的事應該是佟家自己人來解決,戴靖傑也是佟家人,我不該利用葉潔白,更不能有負於你。
離開小漁村,這張紙條一直夾在我錢夾的內側,在我下決定宣佈取消訂婚前,我看着這張紙條,我用生命愛着的女人,我怎麼可以辜負她,更何況,我們還有一個可愛的兒子。
生是夫妻,死是夫妻,寧可一起面對風浪,也不可,從愛情裏逃離苟且偷生。
我甚至想象過,我的小漫畫會不會很霸氣地開着車來婚禮現場搶婚,但你的絕然告訴我,你不會,那麼,讓我來做決定。我說過,發生任何事都不要怕,你要明白,有我在,我會處理。
訂婚的這天,我將當衆宣佈取消婚禮,我什麼都可不顧不思,你呢,小漫畫,你敢不敢做一個隨時破產並且拖家帶口逃亡天涯的男人的妻子?
讓阿春多準備些飯菜,晚上我來找你,別哭了,晚上見。
落款:你的疼先生
信中的內容,讓我在感動之餘愈發緊張,他不能這麼做,想了想,我應該去阻止他,我換了一雙鞋,讓阿春抱着黎回跟我一起去希爾頓酒店,我要當面告訴卓堯,他要是那麼做,我就帶着黎回離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