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上祖庵
民國二十年,天氣總算正常了,因此養病痛,是療傷的日子。然而精神不正常了,人不愛話,陷悲痛,傷害太重了。於是哭,卻無聲,再莫名其妙地害怕,怕又失去親人。因此於夢中驚醒,掐自己,表明自己在不在,後數親人夠不夠?一再確定,還是擔心。所受干擾太多了,是鼠叫,一個抽搐,一聲噴嚏,一片落葉,都能使自己震醒。於是珍惜,愛自己,也愛別人,格外喜見鄰居。但是不話,能見就好,萬一見不到,就看花花草草。經此劫難,人都變了,心中想:善念要多留,都很珍貴。因此多愁,善感,怕受傷,怕見壞,經不得流血。再擔心時光流逝,如葉子黃了,花兒敗了,蒂落了,都會傷懷。於是覓喜悅,見誕生,尋找細芽冒上來,看樹木長高了。最愛是添生人口,歡喜嬰兒啼哭聲,因此前去,探望才話。於是問候,喜上眉梢,難得是欣欣向榮。這就是災難的後遺症啊,將人完全改變了,依舊活在苦難裏,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陰影,譚家也會有,只怪他們不仁,才把名聲丟掉了。因此,譚德懿病了,深後悔:哪怕存半善念,都不會死那麼多人,也不會遭如此忌恨。原來,事情敗露了,他是故意不幫人,又被發現,是天在報應。事實上,他家有糧食,在廟底下,祠堂下,山洞裏。可是沒救一個人,偏遇洪水,給暴露了。泡漲的糧食順地縫裏流,共三次都被發現。頭一次是黃立,發現暗道流糧食,在譚家廟以北,他忙收集。然而譚家來人了,緊張又給堵死了,寧肯淹沒了。於是救他家一命,但也是一時之命,接着繼續受煎熬。第二次是胡四,發覺在祠堂的牆根下,他也忙收集,同樣也被堵死了。第三次是席山,見到山口流糧食,譚家人正在堵山洞。因此三人才豁出去了,急忙呼喚人,義憤道:“譚家多的有糧食,寧可都糟蹋了,爛進地底,也不救人?”於是人來了,都怒斥:“還鄉黨,咋不救人?”可是譚德懿道:“三人是陷害,有糧食豈能不救?”因此人無話,才走了,糧食是人家的,又是當官的。然而在使用譚家廟時,共同發現,漏雨神像破壞了,卻有糧食冒出來,順神像的肚子。頓時,人驚呼,又憤怒斥責譚家:“這再是咋回事?”但是譚德懿道:“我不知啊?應該是和尚放的,可是人已經走了。”他騙人,人越憎恨,憤恨道:“誰信呀?還在罵人笨。”於是齊都走了,並留下話來:“從此山上無善人,再無譚家。”
然而,這不過冰山一角,其他外村又還有,也一律不借。是因爲譚家有夢想,幻想做王侯,因此要準備,送譚龍進入省城。譚德懿道:“此時候,正是機會,糧食是最寶貴,可接近大員。”譚龍道:“但是,找誰呀,找誰借梯子?”譚德懿道:“找縣長,間接你再去,親自拜會。”於是,譚龍去縣裏,去省城,不惜重金,花浩巨的錢。可是多方打後,最終也失敗了,人家看不起他,然而喜見錢。因此商量,輪流分他,消失後,他淪落冤大頭。他不甘心,再去找,僥倖找見了,人風聲正緊。於是他看出來,都騙他,實際是餓瘋了,唯有找上級,但是見不到。因此他惱恨,又毫無辦法,直是窩囊,才窩囊着回家。回家後,他羞憤,悲憤作詩,寫【無門】:任意豪門深似海,獨佔一隅做王侯。謹慎登門求拜師,萬般難堪不入流。天生我材豈有用,呼風浩蕩廢春秋。埋身窩草徑哭泣,不甘要落暮時候。再寫【天怨】:龍困沙灘遭蝦戲,虎落平原被犬欺。精思擊蕩遊雲外,殘忍累身歷淤泥。還寫【天蟹】:天上螃蟹求下界,蒞臨人間威福怪。俯視宇內無人力,嘲笑綿弱非是菜。向東搖落千萬家,趨西恐嚇人不愛。只因封爲天上仙,豪氣才達天門外。寫天蟹,是恨人看不起他,卻愛錢,只因在上面。於是才讓錢花了,氣受了,最終事情沒辦成,還把家鄉給丟了。因此他悔恨,懊惱,生悶氣,施力而無力可用,這難道是命?心疼他,譚德懿道:“算了,等以後,錢可以再攢。”他消沉道:“算了,遇一幫啥人。最悔是埋下仇恨的種子,咋補救?”譚德懿道:“補救纔算了,等於打自己的嘴。”於是譚龍去了,要赴任,但消磨時光。
他消磨,譚德懿也消磨,難熬啊,一夜之間成惡人。因此被無視,家人都被無視,就使譚德義很不滿,也無視哥哥。他認爲,自己是無辜的,家人也是無辜,竟遭遇同樣的命運。人都恨他們,齊看不見他們,是拿全體當死了,又不能解釋。於是,家人全都躲在家,一齊變成活死鬼。因此,譚徳懿病了,面目腫脹,眼珠子渾濁,就連骨頭都硬了。他虛弱躺在炕上,遊神在外,飄忽不定,因此問自己:“虧心事做太多了?”於是才孤獨,就找良心,問良心:“糧食都糟蹋了,誰種的?”良心答道:“是該死,必遭天譴。”還反問,“當初你家上山,咋樣落根虎頭山?”他答道:“是忘本了,只認錢。”然而辯解,“是錢誰不愛?要奔美好。”可是美化不用,死人太多了,令他睡不着,只有靠鴉片,圖一時之堅強。但是還是不用,常常驚夢,夢幻中死人來找,追索他,要正義。因此陰陽顛倒了,他昏聵,真想死,可是又不敢死,怕遇到他們,在地獄裏。於是,他分不清了,懸浮在空中,不知在哪裏,深陷病痛。有時候,也能清醒,他忙問:“咋辦呀?怕活不長,又咋敢不長?”因此命人,喚譚龍回來,急吩咐:“還是你對,救人吧?派人去送種子糧。”譚龍哀婉道:“已經晚了,人都硬氣了,人家不要了。”他忙道:“求人呀?咱是硬給。”譚龍怒道:“作踐,已回不了頭了。”罷就走,他趕緊叫道:“救一次也好,也是爲你,你的天下。”然而救不成了,譚龍走了,雙方都絕望。
越絕望,越是清醒,譚德懿反思,自己真是良心壞了,纔不想人,也不救人。接着回顧,自己始終在害人,先是周家,後是劉愣娃,再是這一次,纔將罪惡做大了,也害了自己。最終也意識到,他一直講面子,實際是不義的藉口,在給心安找退路。於是想到姐姐,還有外甥,一律是無法容忍。天哪,全是孽,齊讓他給佔遍了,已超越土匪。因此震驚,就想到第一個祖宗,她是娥兒,也是她的子孫?於是害怕了,心寒進地府,擔憂祖宗看着他,再被油煎。咋辦呀,咋補救呀?這時候,他真希望人能來,求他借糧,必會滿足。但是誰來呀,誰登門?早失望了,而且對譚家定本姓。這纔是自作自受啊,他晝夜煎熬,做成死結。真成死結,人都硬氣,因此講氣節。在此刻,人們逐漸緩過來了,只找傅家。
雖然,傅家已無能爲力。可是,人們道:“不打緊,已無關生死,多艱苦再一年。”然而,卻無法生產,缺乏種子。於是傅八着急了,忙找傅全娃,他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都講究積澱啥。傅家積澱的是人,還要讓人活,咋辦呀?”傅全娃道:“我都借遍了,無處去了。至於招人,是緩慢的事情。關鍵的還是種地,地咋種呀?”傅八道:“我問你,咋辦呀?儘管人少了,根基都淺,只能望傅家。”傅全娃爲難道:“我站在虎頭山,望平原,雖然是綠的,哪有莊稼?齊都亂草,誰是能力?就是有,誰肯借呀?都要留。”傅八道:“因此要爭取,不積極,誰送你?就算努力爭取了,要喫飽,也還須再等兩年。關鍵在開年,要派人,多查看,也是傳遞給信心。”傅全娃道:“知道了。”傅八再吩咐:“你我分工,我跑近處,你跑外圍,一切爲冬種的種子。”傅全娃道:“知道了,八爸呀,這樣好,讓我輕鬆多了。”於是行動,分頭進行,準備要在上半年。
但是,咋準備呀?無處望莊稼。反是虎頭山,還能見到,卻遠遠地不夠啊。因此着急,已進夏天,債主就來,要催債。傅家人集體哀告:“不能還,求寬限,寧願意再加利息,接着借。”債主們哭都笑了,也感動,不喫虧,只好放過他們。於是收穫,山上麥子黃得快,熟得早。可是人又來了,求他們,反而要借。他們苦笑,哀求對方:“再找別處吧,我們不喫也不夠,還想借呢。”因此對方走了,哭着走的,人都心疼。於是收穫,很快收完了,本來麥子也不多,纔想借,再望平原。就發現,一壟一壟麥黃了,位置在祖庵,趕緊去呀。黃立叫:“我明白,那裏有石塔,傳中災難都藏着糧食。”胡四也急叫:“那趕快,人都盯着,不定這時已晚了。”黃立道:“就是有,能借呀?”傅全娃道:“若真有,我就能借,弟弟傅桐樹在那裏。”二人振奮道:“真的?那快去呀,別讓晚了。”因此立時就出發,急上祖庵,先向東,又上神仙路。一路上,二人故意要話,再激勵心情。黃立道:“我聽,石塔是代表希望,纔在災難藏糧食,於是挽救很多人。我想,在災難以後,必然也會留糧食,要種麥。”胡四道:“是啊,肯定有種子,要爭取,是多高的利息也借。”黃立道:“對呀,是爭取救命的機會,到明年咱也不愁了。”傅全娃不搭腔,只管笑,是鼓勵二人。終於見村子,村名王過村,因此向下,穿越村子。
穿越着,黃立道:“王過村,顧名思義,是王經過的地方,那就是唐王。”接着講,“相傳,李世民祭祖,每年必去樓觀臺,每年必經過這裏,於是改名了,才叫王過村。”王過村不大,三人很快穿越了,繼續往北走,西望是餘家村。餘家村,本應叫御駕村,是迎接皇帝御駕的地方,傳有宮殿,因此才真正有名。但是,卻認字的人少,嫌難認,也難寫,於是謬傳了。在兩村之間,直向下是劉蔣村,也分外有名,因爲有王重陽。劉蔣村,在最早只爲兩姓,然而太大了,才擴張,於是通到了祖庵。但是,祖庵也太大了,以後才單列出來,那時候還不叫這個名字。只因王重陽,後來改名了,因此兩家爭。於是,祖庵爭到了庵,實際是講學的地方,當時在全國都有名。劉蔣村卻爭到了墳,因此改廟,動聽起名叫劉庵廟,位置在村子以南。因此上,兩村人共享着一個故事,可是各自自豪着,一個誕生經,一個誕生教。所謂經,是指王重陽所寫的書;所謂教,是後來纔有的全真教,奉王重陽爲祖師。之所以創建教,目的是弘揚,不然誰學誰看呀?於是,論功勞,丘處機最大,會做生意,才傳的最廣。然而,老師不公平,他竟受的批評最多,嫌荒廢學業。
因此,三人入劉蔣村以後,傅全娃道:“劉蔣村,與祖庵,實際是一體。”黃立笑道:“哥啊,那你,還知道啥?”傅全娃道:“該你講,你以前在平原,要讓胡四也聽聽。”黃立就道:“大約在宋元時期,劉蔣村兩姓已亂了,於是纔有王重陽。在當時,是戰亂,但是他卻好讀書,最終成大器。可是,是戰亂,他才解救黎民,防止痛苦。因此,著書,立,後來都成全真教的主張,實際是教化人,往好處想。不過,咋傳播呀?於是教書,也就一個教書先生。然而講學講得好,遂自成一派,但是孤苦,一生也才教出七個弟子。弟子老大是馬鈺,他最有學問,然而學問先不提,有名的丘處機。丘處機,最會做生意,因此與官府勾結,才讓學問傳播最廣。實際想,光有學是不行的,必須靠官府,獲財力支持。於是纔有錢,四處辦學,設立道觀,偏好笑的是,老師迂腐,始終看不起他。正因看不起,丘處機才越要證明,因此建祖庵,實際是學堂,名聲纔有了。”講到此,胡四糊塗了,就問:“誰的名聲?”黃立道:“祖庵的名聲,從此村子才定名,以前講學是在劉蔣村。”
黃立繼續道:“至於爲何改地址,還有一段故事。那一日,師徒七人去逛會,就來到祖庵,當時還不叫祖庵。可是,來到後,偏逢暴雨,直至天黑,於是回不了家了。因此找住處,都不順利,好不容易住下了,偏還出驚悚,遭遇土匪,老師就鬱悶不樂。但是,第二天,天晴了,烏雲散開,潑紅霞。就見,是漫天的彩霞,紅通通的太陽,都醉了。於是,老師高興,讚美道:妙哉斯美。不料,卻使學生誤會了,丘處機想:老師必愛上這個地方,再教化這裏的人民。因此,他努力,暗中買地置道觀,要作爲新講學的地方。可是,建成後,老師不來,不久還病故了。然而他卻改名字,起名叫祖庵,是紀念,實際爲自己的面子。但怕人不信,於是要擴大,纔想到老師將眼光落下的地方,是旭升的朝陽。因此尋找,後建木塔,要使之東西呼應。可惜木塔後來毀了,竟然與祖庵學堂同時毀。最稀奇的是,同毀於一把天火,兩地卻相距幾十裏。然而又結果不同,學堂毀是真毀了,再無人蓋,蓋也無用,是缺聖人。木塔毀了但有縣衙,位於縣城,縣城的老爺嫌縣裏太空,於是再建。就在原先的地址上,另外建鐘樓,是仿照西安的模樣,從此戶縣有鐘樓了。這些事,是想,學重要,財力也重要,是誰也離不開誰。”
黃立終於講完了,兩人都鼓掌。胡四猶不能盡興,傅全娃道:“從前有個周南縣,今沒了,你可知道?”黃立道:“知道,是兩縣老爺在打賭。”因此胡四驚奇了,急忙問:“咋回事,那快講呀?”黃立道:“是真實,屬於咱,從前沒有周南縣,以後再也沒有。它出現,是懲罰,要罰老爺在打賭。”胡四越好奇了,驚訝問:“咋打賭,爲啥呀?”黃立道:“縣與縣,國與國,劃界本來是商量,然而不該他們。況且,對於當地人,這還是痛苦,是被人爲分開了,不久前還是親戚,可是疏遠了,硬是無情。”胡四道:“別議論,先故事?”黃立道:“故事是周戶兩縣的老爺,只因愛喝酒,才惹禍事了。雖然愛喝酒,喝多了,但是平時看不起,才較上勁來。那時候,周至的老爺是一個瘸子,又黑又,但是管大縣。而戶縣的老爺高大健碩,一表人才,可是隻管縣。於是不服氣,要比聰明,就拿裝醉做藉口。自然,周至的老爺也不怕他,因此寫協議,達成了。接着互考,都想壓對方,互相看不慣,再是想重新劃界。於是,戶縣的老爺道:‘我堂堂,不身量都比你重,應該佔地廣。’周至的老爺道:‘不我喫的豬比你好看,我坐輪椅,加身體的一部分,看誰佔地廣?’戶縣的老爺道:‘我腿腳好,善於走四方,要誰佔地廣?’周至的老爺道:‘我坐轎,一覽無餘,要誰佔地廣?’這樣一來,戶縣的老爺總是敗了,因此怒氣,設計道:‘那好呀,比真實,你我走路,各自出縣衙,碰面的地方就是劃界的地方?’沒想到,對方居然答應了,於是寫字據,加蓋公章,還互派監督,隨即酒散了。
“又沒想到,僅半夜,周至的老爺已站到戶縣老爺的牀前。他慌了,忙詢問,派出的人道:‘人家的確是走着來的,先是坐轎跑回去,再是根本沒有停,早猜出你的心思。’他霎時臉紅了,纔開玩笑,然而人家拿出字據,並打官司。因此,他才求饒,道:‘兄臺呀,你得讓,要我能下炕。’對方問:‘讓多少?’他道:‘一柺棍落下的地方。’於是對方同意了,也上當了。只見他,忙舉柺棍走不停,一直不歇下,對方這才明白了。但是想:有大河,大河咋渡呀?柺棍肯定要爬下,因此追上去。就見他,下河,上坎,都是河,於是嘲笑他。接着等他犯錯誤,等待柺棍頭,已遇大河了。可是,他繞道走,竭力不敢犯錯誤,已汗流浹背。僥倖還遇石橋,因此挽救,新界向外。正得意,不料翻了下去,確實累了,位置就在甘峪河。於是,對方道:‘這該是劃界的地方。’然而如何甘心呀,因此打官司。都沒想到,上司大怒了,罵道:‘是兒戲,天大的笑話。’於是讓兩家都縮,因此劈出周南縣,範圍在黑河以東,甘峪河以西,縣衙在終南。於是兩家都喫虧了,也沒辦法,聰明反被聰明誤,也不看自己是誰?”
黃立講完了,胡四就感嘆:“這上司,毫無智慧。”傅全娃道:“這才符合實際呢。從宋以來,都愛讀書,因此官多了。咋安排?只有是多設衙門,讓百姓養活。”黃立道:“對了,這纔到根上了。咋樣也是百姓苦,只百姓幹活。”傅全娃道:“這苦還不大,更有看不見,是割裂的苦。官多了,割裂多了,於是亂管理,管理牴觸。你比如這時還合法,那時又不合法,你咋辦?還不知找誰理。正如宋朝,咱這裏是被宋,遼,金,元都來管,你到底是誰?因此,關中人做難啊,這或許是死亡定數的根,根不斷,就一直有大難。”聞此言,二人害怕了,出驚悚,也彷彿正是這個道理。於是,沉重,悲哀,忙轉移祈盼,希望真能找到種子。突然,見石塔,得救了,在望了的石塔呀。但是,卻孤零零的,四外是平原,四面開闊,是祖庵鎮的最南邊。因此,三人急忙靠上去,來到石塔下。於是凝望,不見人,可是也不敢上去,那是神聖。
因此,接着走,依舊空曠,卻莊稼呢?三人齊納悶,然而鎮子還遠,但是也忐忑了。終於進鎮子,於是留心,見南北是一條長街,多草棚是新的,少見瓦房。路面也是新的,屬土路,可是少靈氣,不見人,人呢?因此穿長街,走透了,才遇丁字街;再向東,出鎮子,才見大桐樹。大桐樹真高啊,茂盛,濃密的闊葉,位於最北最東頭。於是,三人站定,欣賞桐樹,古久參天。再看房,也是新的,地面很乾淨。三人打量着,又看門,門開着,因此傅全娃道:“主人很勤快呀。”聞聲音,主人很快出來了,忙大叫:“哥哥啊,你來啦。”再跑過來,撲抱他,哭道:“哥啊好啊,還都活着。”於是四人也哭了,傅全娃道:“活着活着,都好,這就好。”女主人她也出來了,見是哭,就是親,因此也哭了。
許久後,女主人才道:“哭是歡喜,肯定不是一般人,快請進家呀。”丈夫就介紹:“這是本家哥哥,救我一命,頭一次來。”女主人忙答謝,道:“恩公,還是本家哥哥,快都進屋呀,趕緊歇着。”於是幾人簇擁着,旋轉進家,後抱擁着坐下。女主人道:“我燒水,並馬上做飯。”傅全娃道:“做飯不用管我們,已經喫過了。”傅桐樹道:“哥呀,要打我的臉?無事不登三寶殿,但一切都喫了再。”黃立胡四也配合,道:“如今,是誰家也難。”女主人聞聽不滿意,道:“再難,也要看是啥事,是貴客到了。”丈夫道:“啥貴客?是哥哥,本來就是一家子。”妻子道:“對對對,我錯了。”罷送開水上來,給每人一碗,再做飯。傅全娃問:“弟弟呀,咋樣呀,收成如何?”傅桐樹道:“哪有收成呀?留種子糧都不夠。”因此黃立着急了,忙追問:“可是你們有石塔?”傅桐樹道:“我已明白了,他人也來。然而石塔是空的,只是精神。”胡四急道:“但我們不是他人?”傅桐樹就淒涼了,道:“你們自然自家人,可是有誤會,是我們最大的傷疤。”
傅桐娃問:“啥傷疤?”二人不甘心,先保證:“肯定給最高的利息。”傅桐樹道:“先喫飯,喫完飯再。”於是喫飯,每人一碗稀湯麪,也是極其珍貴的東西。喫完了,主人還要舀,三人道,都喫飽了。因此,傅桐樹道:“石塔是慘痛,至今都無人敢提,怕哭啊。今天我提,我會哭,不然怕誤會。”三人先流淚了,都正襟危坐,就聽故事。傅桐樹道:“災難是三年,頭年大旱,才入冬,我村已經沒喫的。於是學你們,就也在向地裏刨,然而是平原啊,咋比你們?因此,踩進泥裏,是冬天,硬從冰下拔喫的。是泥鰍,魚,螃蟹,螺螄。凍都不,又還少,越來越少,於是死人了。到年底,煞是冷,而且餓,還缺柴,越死人了。因此人都絕望了,滿眼是死寂,餓凍死。活人都不想活了,真在等死,就真的死了。這時候,咋辦呀?救人要緊。於是保長生一計,爲鼓勵人,他道:‘還有糧食,在石塔上,但是不分,是留種子。’因此人纔有盼望了,整天圍繞它,爭取活下去。
“可是,活不下去,餓瘋了,於是要搶。咋搶?共同搶,帶頭人是保長的孫子。因此,保長手持鍘刀,先劈孫兒,再坐鎮塔上。從此後,就再也無人敢搶,還在塔下林立人。並且,又在塔上篝火,每夜照亮。於是,人就晝夜看見了,提勁活着,要分糧食。等於,石塔是希望,傳播着,一直到春天。真到春天,該分糧了,然而保長不見了,護塔人換了。那也要分糧,人們叫,護塔人哭道:‘保長早死了,餓死的,再死五個,到我是第七個。’人不信,果然發現六具屍體,相互靠着,還護着糧食。因此人哭了,敬重而移開他們,還要分糧。但是哪裏有糧啊?齊是亂草,連護塔人也不相信。於是都憤怒了,再尋找,就找到遺書,是保親自寫道:‘哪有糧啊?只給人信念,活人必須活下去。’天哪,這纔是真實,人才現在知道了,可憐的保長。因此是義舉啊,浩義啊,感天動地,他給人以精神。可是咋哭咋紀念?不能哭,沒有力氣,保長讓活,於是是無聲的紀念。不光紀念,還看行動,因此人堅強了,是頑強地活。於是是遺產哪,人纔有力量,有信心,爬冰臥雪啃泥土,拼意志活下來,戰勝災難。再接着,熬大雨,熬冬天,熬不住也不甘心於死,直到天氣正常了。因此,在平原,我們村死人最少,是保長的功勞。”
傅桐樹講着,哭着,幾度昏死,他的妻子也昏死,還好女兒她不在。天哪,太感人了,是感動天,感動地,感動鬼魂,三個人相繼都哭了,太敬重保長。哭夠以後,傅全娃問:“保長的名字呢?”傅桐樹道:“袁文魁,萬年一遇的保長。”黃立問:“最後一人呢?”傅桐樹道:“叫張化,不幸後來也死了。”胡四卻問:“沒聽祭奠,真不祭奠?”傅桐樹道:“不是不想,是不敢啊,怕哭死。於是決定,只在心裏記,人都哭夠了。”接着道:“這就是真實,因此無糧食,你們所見的,是枯死的蘆葦。”傅全娃嘆道:“哎,原來如此,平原難,然而更加了不起。”於是休息,都不失望,他們已獲精神了。下來,胡四道:“都有保長,看咱的保長,差別太大了。”傅桐樹問:“你們是?”黃立道:“我們缺福氣,無保長。”正要講,傅全娃道:“不了,亂心情,擾了浩義。”因此,傅桐樹再講浩義,他問:“你們誰知義狗村?”三人詫異了,黃立問:“我都不知啊?”傅桐樹道:“就是義村,改名了,如今紀念一條狗。”三人很奇怪,忙問:“咋回事?”
傅桐樹道:“災難時,人都難活。但義村,竟活着一位老太太,還是瘸子,癱子。她咋活?她有狗,一隻大黃狗。冬天時,人都沒喫的,她也一樣。可是,黃狗帶給她,就叼柴,老鼠,泥鰍,蛇,供她度日,直供到洪水快退的時候。這期間,黃狗不易呀,要躲壞人,還要幫助老太太。老太太講:多少次,壞人都進家了,要打它,要喫它。於是黃狗逃出去,順窗戶,順炕洞,越過外牆。因此是聰明的狗,卻多少次,等到半夜纔回來,依然叼着東西。也是可憐的狗,經常被人打傷了,是爬着跪着擠進來,倒在老太太的懷裏。於是,老太太哭啊,先餵它,它堅持不喫,只喫剩渣。因此是伴啊,她才勇氣活下去,真想活下去,守着她的狗。然而,遭洪水,最大的洪水,她家房子泡塌了,她被包圍,四面都是洪水。這時候,黃狗跳進來,奮勇搶救她,拉她到高處。還不行,洪水再衝過來,狗就遊泳,馱她到樹上,她竭力爬到樹上,差一淹死。但是,等到自己安全了,回身黃狗不見了,它沒勁了,被沖走了。於是老太太哭哇,痛哇,霎時沒伴了,真想一頭栽下去。正要栽下去,忽然想,還得活,要告訴人,她還有兒女。因此,她堅持等,直等了三天,才被發現,讓人救下來。於是,她哭道:‘兒女不如狗,兒子從軍去了,女兒在鄰村,誰來看他?’接着,她講了狗的故事,泣不成聲,將心願達成。隨後趁人不注意,趁機撲下河,隨愛狗而去了,她要陪葬。頓時,發現的人慌張,忙追索,可是一直找不到,她再將心願達成了。爲此,全村的人哭泣,哭的是義呀,多麼需要,卻多少人都做不到。因此建墳,紀念建成衣冠冢,還要咋紀念?於是改名,紀念改名義狗村。直到這時候,兒女回來了,是見娘,還有親孃。然而,誰信呀,誰認呀?因此全村人不準進門,還不準入村子。但是,卻申明瞭三層意思:狗仁義,人狗情義,兒女無義。於是深刻了,成警句,名言,看誰膽敢忘義?”
聽完後,三人駭然,齊都道:“改的好,是該叫義狗村。”隨後,黃立道:“義村我去過,今才知道義狗村。”傅桐樹道:“如今你再去,就能見浩義的三個大字,寫在石頭上,立在村口裏。”胡四問:“遠嗎?”黃立道:“不遠。”傅全娃道:“不遠也不去,留在改日。”胡四就讚歎:“我愛聰明的狗,否則早被喫了。”黃立也讚歎:“因此,老太太纔去陪葬。”然而傅全娃道:“真正陪的是浩義,纔是村中人真正心情。”於是嘆惋,又唏噓,還難以甘心。因此,胡四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再包括母子,譬如李寡婦,都能棄兒。何況,是大災難,有多少家庭,能活下來才只一人,是非得如此嗎?”黃立趁機道:“人不如狗,還有譚家,寧可糧食糟蹋了,也不見周圍的人。於是,咱們村也應改名字,改成黑心村,黑心的保長。”傅全娃道:“啥話嘛?光圖解氣,子孫咋想?意思要正義。”着告辭,就要回去。傅桐樹道:“難爲情,是讓哥哥白跑了。”
傅全娃道:“沒白跑,借到了,是你的故事。”因此出門,兄弟相送,直至村外。到村外,傅桐樹還相送,傅全娃道:“別難過,也別送了。糧食是種出來的,不是變出來的。我知道,平原更難。請回吧,兄弟永遠是兄弟。”傅桐樹哭道:“是得罪,真莫怪。”傅全娃道:“你見外了,我還有別的去處。”罷揮手,也灑淚,相望別離,直至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