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罹難
劉升死了,人立刻想,馬家軍要來。但不知何時纔來,要咋來?因此恐懼。據傳,寶雞開始有異動,關外人還在集結,是押糧的隊伍,忽然停下來。於是,西部人往東擠,東部人又往西擠,夾大中間,又咋回事呢?原來,中原戰爭爆發了,亂聯合,因此亂打,成混戰。人這都纔來西安,西安平安,可是盛不下,就到外圍。咋如此混亂,還咋打?這個國家沒希望了,關中地也不大。於是上山,逃往深山,怕死亡定數,是瘟神的數。因此詛咒,罵世道:不應生在此時候,讓自己碰上了。這樣一來,虎頭山的人多了,來自平原,拿它當前哨。在這裏,可退可守,守能望平原,便於觀察;退能入山林,再入深山。但是也不利,一旦馬家軍來,先到這裏,爲劉升報仇。於是爲難了,還逃不逃呢?再進去,一樣危險。
首先大山沒喫的,野獸又多,人無力氣已打不過。因此再進去的,必是大戶們,他家有房,或提前供着廟宇。然而也怕,怕遭土匪,萬一遇上了,不止丟喫的,甚至丟命。這時女人最艱難,須女扮男裝,還要裝病躺在炕上,怕露破綻。於是再進去的,多是男人們,女人還留虎頭山。可是咋留?要聯合,從內外打探消息。卻不幸,土匪又來了,假裝難民,伺機下手,意外就發生在不定的時候。這一切,譚龍均不管,也無力管,最先保護自家人。爲此,他派譚彪,上寶雞,追索聯絡馬連升。找到了,譚彪問:“咋回事呢?”馬連升道:“不是我,是另外兩人露了。”譚彪緊急問:“哪咋辦?”馬連升道:“不怕,有錢才能想辦事。”譚彪道:“你?”馬連升道:“你我分工,你籌錢,我見營長,最高長官是營長。”譚彪道:“哪快呀,還咋吩咐?”馬連升道:“專等你來,記着還要送兵勇。”譚彪急道:“知道了。”因此回去,抓緊備辦。
然而咋備辦?再加大賦稅,化解兵災。於是人不滿,質問道:“還不看百姓可憐?”譚龍怒道:“命不比錢重要,不要命了?”人憤怒,但不敢明,怪他們。就還見,田二魁怒兇,人只有服從。卻是咋服從?再從嘴上省,還少喫,又可憐命運。因此有人交了,有人竭力也交不了,就逃往深山,才感激大山。可是都害怕,恐怖於各種聲音,哪怕是老鼠。心裏不安,纔會半夜總醒來,要證明是安全的。於是討厭孩子哭,怕招來危險,就嚇唬他們:“狼來了,馬家軍來了。”如此惶惶着,飢餓着,就祈盼災難早過去。如此也荒了一季,莊稼無人種,直到雪後才平安。積雪以後,馬連升傳來消息,軍人不來了,已回了。霎時,人浩喜,歡呼雀躍,道:“命保住了。”然而莊稼耽擱了,時令錯過了,麥子沒種成。因此着急,忙補種,剷除積雪,扒開地皮,狠心下種。是因爲,種淺怕凍死,種深麥芽不出來,唯有少種,開春還種。如此種上了,依舊擔心,持續害怕,危險始終在醞釀。於是人熬煎,可惡的災難還沒有真正來臨,只能盼春天。
但是,春天未至,災難先到了,是狼反,已經有兆頭。四條狼,均是頭狼,站立山頭,嗚嗚怪叫。頓時人慌了,害怕有四股力量,因此分析:人弱了,狼纔敢來,尋找報復,嫌人逼其入深山。本來,人也不怕它,然而現在艱難了,於是惶惶。有人追問:畜生哪能有如此智慧?誰回答,但是都怕,真見狼多了,是成羣,滿山跑。因此人不敢出門,非要出門也成羣,合夥走。偏巧只剩下虎頭山的人,平原人都走了,還住的分散。於是人多願意藏在家裏,哪怕捱餓也守着家人,這只是新來的居民們。對於老戶們,他們不怕,有經驗,才改變身份。因此奮勇找喫的,想節約糧食,以熬到春天。可是,新來居民咋辦呢?只有在喫種子糧,還安慰自己:會還有,地已種上了。如此就到臘月二十三,是重要的日子,要祭竈。祭竈規定:要爲竈王爺備下七日的乾糧,好讓他上天去言好事,回家來降吉祥。要不然,他只能歇在半路上,無力上天,或無力回家。這對全家一年都是不好,會缺乏神的保佑,唯有怪自己。實際是藉口,真正在準備救命時的乾糧,但怕孩子亂喫,才演繹成神話。於是這一天,各家各戶都須烙饃,山娃家也一樣。
黃昏後,葉子濡面,發麪,家人烤火。天黑了,她又揉麪,山娃燒火,依舊烤火。二兒趴在鍋臺上,爭取要看,先想喫,因此不睡。二人見,母親終於擀麪了,咣咣咣,做成餅,就等下鍋。鎖子問:“到底烙多少饃呀?”母親道:“二十一個,竈王爺每天喫三個,是七日的口糧。”鎖子道:“太少了,我們咋喫呀?”母親道:“你們還喫?是獻給神的。”跟鎖大叫:“就要喫嘛。”母親笑道:“那好,一人一個,再多兩個。”鎖子就商量:“四個,一人一個。”母親道:“我們不喫,咱家少糧食。”鎖子不言語,跟鎖叫道:“饃熟了,我要先喫?”母親道:“不行,先要獻給神,家還靠他主事呢。”鎖子就問:“不是你們主事麼?”母親道:“竈王爺主大事,我們主事。”跟鎖又問:“竈王爺上天,會咋話呀?”母親道:“你倆聽話不聽話?聽話了,纔有喫的。”跟鎖叫道:“聽話了。”母親笑道:“那竈王爺就把福氣捎回來,讓你們天天有喫的。”於是二兒高興了,爬過去,靠向窗臺,神聖地望着天,幻想天庭。之後數星星,接着翻跟頭,二人打鬧,因此溫馨,是家的溫暖。卻不料,鍋紅了,正在冒煙,葉子急叫:“快停下,把鍋退了。”於是退火,退鍋,等鍋涼。兩個兒子失望道:“又要等很長時候。”葉子道:“你上炕,歇着吧,我能做。”因此山娃上炕,可是睡不着,還想心事。然而孩子睡着了,已經很晚了,鍋就是不涼。
終於,鍋涼了,要架鍋,山娃再下來,想幫她。妻子問:“你想啥呢?”他嘆氣,然後才道:“世道這麼亂,誰救呀?人這麼多,喫啥?”妻子笑話他,道:“就你想的大?我只顧眼前,想咱。”他問:“你不是傅家人呀?傅家人想啥,想咋樣留人。”妻子道:“我是女人,只在意四缸漿水,三缸灰面,一窖紅苕,和一堆土豆。”他也明白,妻子氣他,但也解釋:“一家不安,就都是不安,互相牽制。世道不好,纔有偷,有搶,以及土匪。於是種子糧,誓死要保住。”妻子不滿道:“過年呀,還嚇人?不會吉祥話呀。”他憂心忡忡,妻子就問:“據,你和鐵匠還很熟?”他無心道:“時候見過,這社會需要他們。”妻子笑道:“我知道,還知道傅家也光榮,淨做實事,比譚家強,只會建廟。”他笑道:“了不起,卻只知這些?”妻子道:“再下來,你替我講。”他就道:“關鍵在於種子糧,只咱家有,不可泄露。專用在救命的時候,保證人種地。”妻子道:“那纔是真正救人,再設法讓人熬到春天。”他又笑了。
猛然,聞出糊味,妻子就叫:“還火大了。”她奔過來,忙呼啦饃,已糊了。他不好意思,自責道:“都怪我。”但是妻子不怪他,道:“喫黑饃拾銀子呢。”他很幸運,娶到一個好妻子,就抱妻子,盼鍋涼,是幾世修來的福啊。終於,鍋涼了,他就聯合,共同將饃放入鍋裏。因此使用文靜的火,共觀火,見火苗跳動,忽然黑了,燈滅了。於是他去燈,用松柏枝,當火把,又見亮了。她才道:“你歇着,我能。”他搖頭,依舊陪她,因此等饃熟。然而,饃熟得很慢,他無事,就開後門,望後山,探深邃夜空。她又問:“不冷嗎?”他不想言,還站那裏。至後半夜,饃熟了,於是出饃。見妻子先敬給竈王爺,接着蠟,燃香,插入香爐。然後跪下去,再唸經,她念道:
一柱真香本自然,黃金爐內起青煙。
空中接就浮雲蓋,竈爺竈婆受香菸。
她還念:
米麪如山積,油鹽似海深。
一家福祿生,全家尊竈君。
開開金蓮門,先金蓮燈。
金爐香不斷,永遠吉祥來。
……
這都是跟誰學來的呀,他很新鮮,也很激動,感覺這才更像個家了。她唸完後,就叫孩子,讓喫饃。可是孩子哪能醒,因此不叫了,再珍藏。她又道:“你喫吧。”他道:“我不喫,你喫。”她笑道:“那就都不喫了。”於是上炕,共同睡覺。但是誰也睡不着,要過年了,乾脆守望,蜜意良宵。
忽然,狼叫了,一隻,兩隻,爛漫只,此起彼伏,滿山遍野。她先害怕了,那聲音,忽遠忽近,忽緊忽慢,異常淒厲,中間還夾風雨聲。他也驚悚了,怎能不害怕?是一生都沒有聽過。她問他:“咋能這麼多,真是狼反?”他安慰她:“胡?聽胡四的,你聽多了。”她疑問道:“若不是,咋狗也還不叫了?”他道:“狗也怕狼多。”罷他下地,接着門,一連橫下三道槓,再夾緊窗戶。上來後,又見二兒全醒了,嚇得直哆嗦,他們趕緊抱孩子,孩子都不敢哭了。她再問:“爲啥在今晚?”他道:“是譚家打狼,打的是頭狼,狼纔來。”她就怨:“他家喫肉,讓別人受苦,還偏在狼多的時候。”他道:“本來,也不算啥,的確是不是時候。趁人虛弱了,狼纔敢來,欺負人打不動它。”她忙問:“哪咋辦呀?今後都不安全。”他道:“不怕,咱是瓦房。”罷還下地,拿來哨棒和斧頭,擺在身邊,替家人壯膽。但是也害怕,聲音越來越恐懼了,瀟瀟山林,彼此和鳴,大地震顫。而且,起風了,樹枝折斷,瓦片直接往下掉,欲夷滅整個村子。因此孩子不住了,要崩潰,咧大嘴,終於哭了,也壓抑聲音。二人急忙道:“不怕,是風聲,大人在這裏,門也死了,啥都進不來。”就在這時,猛然更有嘯聲,雷霆萬鈞,是壓倒一切,威震山林。那聲音,恍如天籟,逼得人心都碎了。兩個孩子剛要大哭,他趕緊道:“是虎嘯,是救咱們來了。”於是孩子不哭了,振作了,仔細聽聲音,盼虎嘯。她卻問:“哪來的虎啊?”孩子不愛聽,聽他道:“虎是咱的神,必要時就能來了,因此才叫虎頭山。”孩子神往了,大長精神,嘲笑狼,並道:“還有熊呢,狼也怕。”她就笑了,讚賞兒郎。之後是寧靜,是死寂,一切都湮滅了。
總算平靜了,孩子餓了,要喫饃,於是拿給他們。但突然,譚家放炮,還打槍,才知天已亮了。可是也不敢開門,要等至中午,怕遭遇狼。這時候,羣狼肯定不回山,在各處遊蕩,不定就守候家門口,專門等人。因此開門早了,必然危險,最先成爲倒黴蛋,被狼迎上了。這是大山,依以往經驗,萬一碰上了,不幸就成狼的菜了。於是一連三天,誰家也不敢開門,除非抱柴纔出來,還是手中持利斧。這三天,狼也叫,虎也嘯,因此人平安。卻到第四天,都不叫了,於是人試探着出去,還要找喫的,是補貼家用。因此要聯合,聯絡很多人,都是手中持利斧,以互相保護。然而仍然擔心,警惕地望着山,因爲狼又叫而虎已經不嘯了。到年底,本地人必須走動,要守先人。年三十,山娃既要守先人,養父母還病了。於是,他想中午就出門,妻子道:“咋去嘛?外面很危險。”他道:“不去咋行嘛?估計也是少喫的。”妻子仍擔心,他就道:“我本來也是獵戶,主要想知是啥病,再送一些白麪過去。”沒理由攔了,他是孝子,只好任其去。但是,她遞上斧頭,再把哨棒拿過來,是八爸送的。都交給以後,這纔看心愛的人出門,直到消失她纔回來,又把門關上。
關上門,她就等,始終不安,眼看天已黑了,心愛人還不回來。因此她猜想:也許話多了,也許留喫飯,畢竟一家人。可是,再等,星光上來了,心愛人依舊不回來。她就想:莫不是老人病得很重,他不回來,那也得捎個訊呀。忽然,她又想:不能,丈夫肯定擔心她,哪咋回事呢?她心不寧,猛然想到請大夫,讓他去?於是想到走夜路,越着急,不會是一個人吧?近半夜,她都着急死了,因此祈禱:乾脆不回來。急而生怨,怨而生恨,於是罵道:死鬼,不知人擔心?卻又心痛,悔恨罵心愛的人,咋就成不良的女人?因此忙補救,跪倒在竈前,惶惶不安,懺悔道:“心急了,是等不及了。”於是唸經,求神幫助,她念道:
過新年來過新年,三十晚上接神仙。
三張黃文空中旋,我接竈爺坐堂前。
堂前香菸往上升,土地龍君降吉祥。
但是,她唸經,豈能專心,總是不安,纔會有不祥的感覺。因此問自己:“是咋啦?”她站起來,要問孩子,卻忽然:“呸呸呸,咋能是這樣想法?”她頭腦很亂,怨自己成啥女人?之後到門前,扒着門縫先觀看,又仔細聽。然而看不見,門外一燦是黑洞洞的,再聽是一片聲音,樹木啪啪響。她又急死了,團團轉,於是不安停不下,咋還不回來?這時候,狼再叫了,她的心也早飛了,懸浮於空中。因此找理由,請靈魂安寧,才道:“爹孃都病了,你就別回來,無事也借居一晚,咋不行?”罷卻流淚了,她回到炕上,地下太冷。可是,剛躺下,還起來,繼續不安,才扒着門縫再觀看,又聽聲音。如此,反覆幾次天就亮了,於是她發誓:但凡走進門,一定捶死他,咬死他,喫碎納入心底,害人擔心的。
突然,嗵嗵嗵,有人敲門,他回來了。她大喜,狂喜,憤恨的喜,急撲下炕,一肚子委屈,罵道:“死鬼,讓人一夜咋熬呀?”她喜悅開門,竟不是丈夫,是席山。她羞道:“人不在家。”席山卻問:“上哪兒啦,幾時出去?”她開始慌張,是見對方很着急,就也急,道:“見爹孃,昨天去的,咋啦?”席山道:“不好。”她大感不妙,追問:“爲啥不好?”席山才道:“看,是誰家斧子?”她驚懼,急忙問:“我家,咋是在你手?”她眼前漆黑,見有血跡,席山淒涼道:“擺在林子裏。”
“啊林子……”她失魂了,霎時跌倒,嚇死了。席山急忙接扶她,呼喚她,還令孩子來喚她,她都人事不省。頃刻人多了,都是席山喚來的,齊呼喚她,她才醒來。但發現,人都淒涼,因此壞結果出來了。可是不相信,她恐懼道:“快呀,找呀?咋還站着。”席山道:“別急,還在找。”然而人還站着,她的靈神往外冒,慘叫:“再找呀,人還在,”人依舊不動,她絕望道:“天塌了,都要殺我?”她再一次昏死,急得孩子哇哇大哭,卻又不知咋回事,只顧喊娘。趁此,有人獻出血衣服,終究要拿出來,引亡魂進門。於是,孩子們又撲衣服,是父親的衣服,咋就不見父親?孩子們哭無助,就回身,再撲向親孃,親孃還躺在地上。
山娃沒了,咋會不見傅家人?就才聽,野外人在浩哭,悲憤追打,盲目攆狼,要報仇,齊不敢來,虎頭山全體驚動了。原來,太殘忍啊,他遭遇羣狼,非要半夜硬回來,妻子擔心。爲此,全娃要送他,他不準,爹孃還要照顧。哪知出意外了?被席山發現,是第二天早上,想來問糧。因此呼喚人,急忙尋找,卻只找到血衣服,和幾片碎骨。這可咋辦呀?人哭了,咋樣告訴她?於是推舉,才讓席山告訴她。人哭道:“終究也要實情,爲了安葬,還早一化解。”席山這纔來了,要讓人跟着,因此獻上血衣服。殘忍啊,殘酷,衣服全撕爛了。葉子再醒來,哭天怨地,呼道:“天呀,你殺我全家?”她咋忍受?多次哭死。孩子慘叫,淒厲,悽悽慘慘,可憐的娘仨。
咋辦呀,要咋辦呀?悲憤菜花也哭死了,被丈夫揹回去。胡銀花二次遭罹難,痛苦道:“畜生啊,畜生。”胡四哭罵:“可惡的狼,必遭天譴。”人們一齊都流淚,同情也無濟於事,幫不上啊。席山憤怒,罵道:“和畜牲拼了。”人都怒,喊:“對,找保長,剿滅狼,再聯合其他村的人。”因此出去了,怒火萬丈,泄憤也要找地方。到這時,傅八纔來,呼天搶地,他走不動。終於遇到人,他痛苦道:“先葬埋,入土爲安。”在他身後,凌亂跟着傅家人,齊都是淚人。傅八又哭:“蒼天哪,枉收性命?可憐父子不見面,只剩母子。”人聽着,再哭,憤恨,怨哪。狼,你如此囂張,誓死都要剿滅你。
傅八還發話:“葬吧,建成衣冠冢,再看好娘仨。”罷,他走了,怎忍心?讓白髮人送黑髮人。於是,八娘留下,六娘也留下,共同救葉子,抬她入炕上。因此,其餘人開始葬埋,就挖坑,在他家屋後,土槐的下面。但是咋挖呀?總是哭,不能停,恍惚如夢。挖好以後,就放蘆蓆,然後放進血衣服,和幾片碎骨。於是掩埋,浩哭,再把哨棒埋進去,替他壯膽。建成以後,這才叫孩子,給父親磕頭,餞行送別。
因此要報復啊,是血的教訓,狼反不除,終究危險。於是,譚龍下令:所有人,一律都向狼宣戰,各村要配合。霎時,人浩氣,浩蕩了,誰不知山娃呀?帶人開闢新生活。因此,千戶人,集賢人,樓觀人,祖庵人,不論男女,誰忍心耽誤?就才見,男人們高舉斧頭,鋤頭,鐮刀,鋼叉;女人們抱鐵盆,鐵勺,鐵鏟,敲打着要壯聲勢。並且譚家也來了,有槍,有炮,於是包圍虎頭山,先放火,要把狼逼出來。因此,狼亂竄,漫山跑,慌不擇路,但被包圍,殺聲震天。畢竟爲畜生,於是狼敗了,逃入深山。然而浩聚,又反撲,借山勢,憑速度,猖獗向人衝擊。爲此,人組成人牆,設誘餌,引其入山谷。緊接放火,把佔高處,使對方無路可逃。因此見,狼跳躍,嚎叫,瞬息化灰炭了。於是人怒罵:“畜生,不自量也敢和人對抗?”如此大火就燒了三天,狼又敗了,可是施伎倆,專從夜裏來。因此,人也用計,設法傳號令,就使惡狼不管從哪方來,都入羅網,四面敲梆子,以及鐵勺。而且是早有預備,挖陷阱,布羅網,很快被包圍,被壓縮,就等活捉。但是不活捉,非要打死,就掄死,燜死,亂石砸死。死都不解恨,還煮進鍋裏,再把狼頭割下來,和狼皮一起掛在樹上,激怒狼,讓狼來戰。於是狼哭了,慘叫於山上,也果然上當,還衝下來,恰好中計。頓時,人包圍上去,會戰狼,就圍剿,肆意宰殺。狼東躲西藏,人再踩踏山,覓狼跡,薰狼窩,仍是放火,終於勝了。爲此,狼逃入深山,入秦嶺,人也翻越秦嶺,追至縱深,大獲全勝。狼終於滅了,不見蹤影,因此統計:殲滅狼一百多條,虎頭山又恢復往日的寧靜。
寧靜了,太平了,於是人慶賀。譚家放鞭炮,其餘人家敲梆子。可是,傅家人依舊心寒,重要人失去了。可憐葉子整天哭,夜夜哭,兩個孩子跟着也哭,是睹物思人哪。她家的天塌了,她的身體才垮了,眼睛無神,淚已流乾了,也無聲。她還是**,念道:“夫啊,何忍?”她捶腿,捶被子,捶孩子,嚇得六娘八娘實在不忍看,纔回去,換其他的人來。菜花哭道:“姐呀,要歇呢;姐呀,要喫呢;還有孩子。”可憐姐姐哪能聽得見?她痛苦,出不來,自己也出不來。接着換人,就再來胡銀花,雖然是陪着,但不敢話。只有在飯做好的時候,她才勸:“姐呀,要喝呢。”可惜姐姐依舊看不見她,仍無動於衷。她哭了,她理解姐姐,還要一事要瞞她:爹死了,急死的。姐呀,你是啥命?這麼苦。她沉浸在悲憤裏,只好求孩子,道:“都叫你媽,讓喝兒,喫兒。”因此孩子喚母親,輕輕碰她,她的淚就越長了。胡銀花哭道:“姐呀,要有渴望呢,快解脫出來。”姐姐依舊不看她,她狠心告別,吩咐孩子:“餓了,叫你媽做飯,逼她。”罷哭着回去了。
她走後,再無人來,傅家人都不敢來,啥呀,人沒了,齊是空的。於是孩子喚母親,撫摸她,搖撼她,直喊餓了。她終於聽見,才產生力量,就噙着淚,默默下炕,給孩子做飯。然而,飯好了,她卻不喫,哪有餓呀。孩子喂她,她不張嘴,震盪她,因此一齊再哭了。她哭,腦海中全是丈夫,想不通,倍受煎熬:咋能呀?你也是獵戶。想當年,八爸單對兩條狼,你遇多少狼呀?可憐的丈夫。連屍骨都無存,遭多大罪呀?可憐丈夫。蒼天呀,你太無眼,忍心收好人,這樣的好人你也收,還這樣收的?她受不了,實在受不了,無法忍受沒有丈夫,她的柱子倒了。她痛苦叫道:“本以爲,是最幸福的人,嫁給一個好丈夫,既體貼,還能領導新生活。忽然卻沒了,忽然就沒了,咋能呀?別人一家都熱鬧,唯自己孤單。丈夫呀,我想你,我和孩子一起想你。”她哭着,哭不夠,就哭得恍恍惚惚。忽然憤怒,叫道:“咋就罪這麼大嘛?咋就成了罪人。”這個家,靠她扶,她咋能扶得起嘛。突然又想:興許丈夫還沒死,爲啥不見骨頭?肯定搞錯了,是遇意外出去了。霎時,她充滿期待,只盼丈夫能敲門,才死死盯門,別太久了。
果然,嗵嗵嗵有人敲門,她急切大叫:“你爹回來了。”她撲下炕,掉入地裏,但是心也早飛了。她開門,埋怨道:“咋是纔回來?”然而卻不是丈夫,是土匪,她傻了。一羣土匪衝進來,一黑土匪叫道:“打劫。”她叫苦:“把自己害了。”於是,她保護孩子,就明:“我新死了丈夫。”土匪嘲笑她:“找同情?我們只要錢,要糧。”她解釋:“沒了,人都沒了。”因此土匪搜,翻箱倒櫃,拉出衣物,就還獲得飥飥饃。黑土匪道:“不夠,再拿。”她道:“這年月,誰家有?”黑土匪道:“放聰明些,免得受苦。”他話,一土匪來到炕上,就打孩子,擲孩子。孩子大哭,她忙道:“別傷我孩子。”黑土匪也阻攔,卻警告她:“你家是瓦房,最富,我們知底。”着指一人,又講:“看,他是熟人,帶來的。”
那人戴面具,她無法認,就問:“還不看娘仨可憐?”那人不話,只頭,是鼓勵土匪。她怒問:“你是誰,可有良心?”那人就回頭,出門外去了。這時,黑土匪嚇她,道:“架上火,燒她,看她不。”霎時,土匪們架火,擺在屋中央,讓猛烈火焰往上升。她害怕了,才跪下,向土匪們求饒。
黑土匪道:“吧,是最後的機會。”她趕緊道:“三升白麪,埋在板櫃的下面。也有錢,在炕蓆的底下。”她如實明,要打發土匪。於是土匪搜到了,但嫌不夠,還問她:“再有呢?”她就道:“其它都是在明處,是灰面,是漿水,紅薯土豆你們也看不上呀。”黑土匪猙獰道:“啥時候了,還護財呀?”她忙道:“實在沒有了。”黑土匪命令:“抬她,燒她。”頓時土匪亂過來,橫起她,有人抓她的頭髮,將下身送入火苗。霎時燃燒了,棉褲棉鞋全燒着了,她急迫大叫:“別呀,大爺們?”立即疼痛,直入肉裏,骨髓,她慘叫:“救命呀,媽呀。”土匪們奸笑:“神都救不了你,還你媽。”她急叫:“有在房梁,在牆縫,在炕洞裏。”土匪放下她,然而竟一無所獲,還燒她。她忙叫:“孩子們跪下,求他們。”因此孩子跪下了,撕裂喊:“放下我媽,放下。”可是她已聽不見了,疼暈了。土匪要休息,終於放下她,就才見:灰燼退去,血肉上翻,流油,冒泡,已經黑糊了。她痛入心扉,醒來又暈厥,她的靈魂往外冒。
可是,土匪還不饒她,用涼水澆醒,衝進傷口上。煞是疼痛,她再醒來,萬痛壓入心,只好告饒:“還有,鍋臺下,火堆下。”土匪明白了,接着騙他們,痛苦也叫道:“咋是不要命嘛,如此愛財?白骨都露出來了。”她絕望哭笑:“好啊,讓我陪丈夫,是你們做的好事。”黑土匪悽然,他見是血肉模糊,肯定活不成了。他才道:“我們走,是消息錯了。”罷出門,殺死領路人,就當賠罪。土匪們都走了,孩子纔下來,想抱母親,但不敢哪,見傷口分開,白骨如柴,黑血淋漓往下流。母親啊,受難啊,汗水吧嗒吧嗒往下落,咋救啊?孩子們急呼:“來人吶,救人吶。”母親卻道:“別叫了,是晚上。”她掙扎着坐起來,叫孩子:“去,拿乾淨衣服。”孩子們緊急搶衣服,撲送給她,她咬痛包紮。她顫慄着,抖動着,咬牙換氣,強忍將肉與骨裹進衣服,上身棉衣都溼透了。總算包好了,她想話,可是嗓子全爛了,但是也:“去,看屋外是誰?”鎖子忙過去,回來報:“是李生財。”她揪心道:“咋是他?也成惡魔,還是打柴的弟兄。”罷令關門,她想回於炕上。
然而咋回呀?不能動,不敢呀,一動命當時就丟了。受痛是被霹靂,被撕裂,被粉碎,如渾身插滿刀子。於是她想:難活了,這病無法治,只能見丈夫。因此,她反倒堅強,告訴孩子:“媽沒事,始終學你爹,你們也學。其實,咱家有糧,埋在杏樹下,以及杏樹窟窿裏。”孩子們哭道:“咋不早嘛?能救命。”她哭道:“是你爹的心血,誓死要做種子糧。記住:你們要保衛,只給種地的時候,當成紀念。”罷爬着,是一寸一寸地爬,來到炕邊,才讓孩子來幫她。終於到炕上,她的使命完成了,唯有等死,於是很平靜。不料太痛苦,哪能坐,哪能躺?渾身抽搐,直哆嗦個不行。因此麻木了,幾度昏死,唯有看孩子,孩子是她最後的力量。再想見黎明,萬分難受,也同樣要借用孩子的力量。猛然,她發現:丈夫來了,是接她,她揮淚迎上去。恰好是黎明,她看見了,也走到生命的盡頭,又無限眷戀這悲憤的世界。
天亮了,人終於來了,齊知道。原來,虎頭山遍遭土匪,誰料葉子傷最重,人又沒了。相遇後,人大哭,於是看傷口,不能忍受。男人們跳着哭,女人們跪着哭,大罵土匪:“還是人嗎?硬燒人。”都哭得死去活來。翠花抱姐姐,撫殘腿,殘腳,悲哭:“姐呀,咋受的了。”
胡銀花望白骨,哭叫:“姐呀,你是啥罪?”傅家人整體圍着,個個是淚人,哪敢看呀。四伯四媽也來了,讓人抬着,從門口叫道:“兒啊,兒啊,兒啊。”卻叫三聲不叫了,一齊急死了。天哪,你還殺傅家,還雪上加霜?因此,隔開辦兩場喪事,無不義憤,才拉李生財,棄之荒野,要讓狼了。又哭道:“還不如狼,報復向恩人。”這邊埋人,馬家院子也埋人,埋的是馬連的婆。馬連原叫馬鏈,學馬連升才叫馬連,一樣是內奸,把土匪招來。但是,土匪到來時,他從房擲炸彈,把土匪嚇跑,是保護家人,卻把他婆震死了。
連遭大難,是咋啦,咋辦呀?傅家人,齊靠傅八來主事。於是,他悲憤,哭道:“最是山娃可憐,讓抬我棺材,賜給葉子,以求合葬。”因此下葬,才建成真正的墳,成夫妻墳。接着孩子咋安排?傅八道:“全娃呀,只能靠你,你是最親近的人。”傅全娃哭道:“知道了,我會像父親。”這樣一來,兩個孩子有新家了,進父親的老家,卻又悲痛,爺和婆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