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貓懷疑石巖夫是此地無銀,小月枝子一定有他的鑰匙。他給她一把鑰匙,甚至把她就藏在別墅裏,這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石巖夫開車,燕翅坐在副駕駛座上,紫貓在後排。石巖夫和燕翅說話,故意當紫貓不在現場。Boy們都這樣,和自己的同類在一起,就要比賽對Girl的冷漠和忽視,一旦和某個Girl單獨相處,又千方百計獻殷勤,就差在她腳下打滾了。她懶得吱聲。
“她是一個謎,讓我放不下的謎。”石巖夫繼續說。
燕翅說:“對了,你是不是打過電話給她,她怎麼解釋的呢?”
紫貓略爲欠身向前,她看看燕翅,又看看石巖夫,要聽石巖夫回答“她怎麼解釋”。
“她說:‘我會變身,所以能夠做到。’”
“怎麼可能?”紫貓叫起來,“故弄玄虛吧?”
“小月枝子真逗!我們現在就去你那兒。”燕翅要求道。
石巖夫不說話,他將車速開到了120 碼。
石巖夫住在城郊海琴花園一套大別墅裏。
車開進小區停車場,他們向石巖夫的別墅走去的時候,真的聽到了有人在彈琴,是蕭邦的小夜曲。琴聲在別墅的大房間裏迴旋,又從門和窗戶流淌出來,瀰漫在空氣中、道路上,親吻着花園裏的玫瑰、鵝卵石小徑邊覆蓋着綠蘿的籬笆。
他們激動不已,唯恐驚動了琴聲,驚動了小月枝子。三人躡手躡腳,向大門靠近……
但是當石巖夫突然開了門,又立刻開了燈,大廳裏卻沒有一個人影。三個人面面相覷。鋼琴蓋是打開的,樂譜還來不及收走。紫貓悄悄伸一個手指頭摸最中間的幾個琴鍵,是熱的,留下了人或動物的體溫……
石巖夫將房間所有的燈都打開了,一時間亮如白晝,石巖夫裝飾奢華的家居呈現在眼前。
他們發現,在有着美麗的壁燈和字畫的雪白的牆上,有小小的狐狸足跡。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從地板到牆壁,狐跡連綿。
石巖夫去衝咖啡。
紫貓對燕翅說:“小月枝子是不是狐狸精,只有他石巖夫最清楚。”
但燕翅竟然立刻倒在沙發上睡着了,彷彿他已經很久沒有入睡過。他的腿長長地伸在紫貓面前,名牌皮鞋套住的,赫然是一隻狐蹄子,棕色的細毛和堅硬的蹄殼新鮮着呢。
“啊!”
紫貓的驚叫驚醒了燕翅,他從沙發上彈跳起來:“怎麼啦?怎麼啦?”
“你的腳……”
燕翅抬起腳來:“我的腳怎麼啦?好好的嘛!”
“剛纔……”紫貓驚魂未定。
燕翅想了想:“剛纔?你看到什麼了?是不是看見茶幾下石巖夫的臭襪子啦?”
紫貓點點頭,又搖搖頭。她想,是自己出現了錯覺?或者是幻覺?今日怎麼如此失態啊?都是那個石巖夫害的!
石巖夫送了咖啡來,奇怪地和燕翅對視片刻。紫貓看看他,又看燕翅的表情,發現燕翅有幾分慌張,額上還有薄薄的汗粒滲出來。
喝過咖啡,石巖夫建議他們在他的別墅裏留宿。紫貓當然高興得不得了,能夠進駐這別墅,就是她的夢想。她按耐不住興奮,一邊細細地參觀別墅所有奢侈華麗的佈置,一邊爲自己即將成爲這裏的女主人而激動萬分。像石巖夫這樣年青英俊身家豐厚的boy,性情又那麼好,爲人又低調,別人前世怎麼修也碰不上啊!
但是,紫貓發現石巖夫的別墅裏只有一間臥室。
她猶疑地問:“石巖夫只有一個臥室,一張牀,我們怎麼睡啊?”
她心想,燕翅如果自覺,就應該告辭。
燕翅想都沒想就說:“怎麼,還不夠嗎?石巖夫的牀可是兩米乘三米的超大牀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總該男女有別吧?”
石巖夫埋頭想想,說:“紫貓你睡牀,我和燕翅看電視得了啊。”
紫貓賭氣,立刻去了臥室。
睡覺之前,她看石巖夫的電腦開着,突然想找找佔卜大師,和他聊聊,看大師對自己當前的處境怎麼看。
打開瀏覽器,連上線了,大師正好在。
她說到狐蹄子的事,大師說:“看過日本宮崎俊的動畫《百變狸貓》嗎?城市的過度開發和擴張導致森林大量銷燬,森林裏的狸貓們不能變身的自生自滅,能夠變身的就像狐狸一樣變身爲人,和人、和狐狸變的人一道,在擁擠的城市裏生活……”
“哎呀,那,如何區分這些變身的傢伙啊?”
大師露出一個滑稽的笑臉:“在都市裏,除了狐狸和狸貓自己,誰知道誰不是人呢?”
除了狐狸和狸貓自己,誰知道誰不是人?
紫貓想,或許狐狸和狸貓比人還可愛?它們變成人不容易,和人共處更不容易,它們一定很珍惜這個城市的生活,珍惜大家共同生存的機會。
但是那個小月枝子和石巖夫……
這又是紫貓不能容忍的。
七
紫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着的。也許是例假前後情慾旺盛,她又做和石巖夫在一起的夢了,渴望那柔紉的觸鬚直抵身體深處所帶來的痙攣。他的皮膚柔滑溫暖,肩臀瘦窄,腰細長。
她在夢裏也忘不了他對小月枝子的眷顧,嫉妒地對他說:“石巖夫,小月枝子是狐狸精!”
石巖夫一點不生氣,閉着眼睛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閉着眼睛,夢裏他的面容更加模糊了):“也許是吧。”
她伸手去抓他,毛聳聳的,很暖,也讓人恐懼。她說:“石巖夫你怎麼有毛呢?”
接着她又進入一個新的夢中。在一條長長的甬道裏,她躺在一張單架牀上,等待着,不知道等什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只能等待。
終於,寂靜裏有了人,她看不見,但知道她們在她旁邊來來往往,在爲她忙碌。
她們把她推到一個同樣陰暗的房間裏,掀開了她的被子,接着又粗魯地撩開她的衣服。一隻戴橡膠手套的手,在她的肚子上抹上油,然後用一個探頭在上面滑動,冰溜溜的,她感到極不舒服。
她自言自語:“石巖夫,石巖夫過來。”石巖夫沒有過來,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裏。她們也不理會她的叫喊。她所處的地方,應該是禁止男人進入的。
然後,她聽到了唧唧喳喳的女人聲,她們驚訝、興奮,忍不住互相耳語、傳話,要更多的人知道。
“像貓。”一個女人說。
“不,像狐狸。”又一個女人說。
“難道,是虎崽仔?”又一個女人說。
接着她們小聲爭論起來,說貓和虎都不太可能,因爲虎和人難以接近,而貓更沒有給這個女孩接種的能力,所以,只能是狸貓,或者狐狸……
紫貓感到巨大的恐慌,不知道她的肚子裏到底出現了什麼新的生命。她不知道那些女人會把她弄去什麼地方。
她害怕極了。
她努力地對她們說:“石巖夫,找石巖夫,找石巖夫來啊……”
沒人理她。她只好反覆地說,期待能夠引起她們的注意。
“石巖夫啊,石巖夫知道……”
她無可奈何,眼淚嘩嘩地流出來了,流進頭髮裏。
她在悲傷中,又進入了另外的夢。
她躺在開闊溫暖的地上,有很多站立着狐狸或者狸貓,圍繞着她。大概因爲熬夜,它們全都有着黑眼圈。
它們在商量一些事情,是關於她的。它們熱情地討論着。
她想參與它們的討論,可是它們突然“譁”地一下全離開了。它們離開她,退回到有樹木和荊棘的地方,開始它們的遊戲。它們是些多麼快活的動物了,你聽它們的歌聲!它們在歌聲裏講述自己族類的故事,自豪又浪漫。她想仔細聽,想記住它們說的那些故事,這樣,她就可以知道它們從何而來,要去往何處……它們的語言真是優美,是她所聽到過的最美的語言。語言和聲音融合,真是如同音樂一般。它們只要一開口,就像在唱歌。
在它們當中,即使是看起來老得留了一把鬍鬚的,它的聲音也如同孩童,優美,透明,純真。
這讓她感到無比快活。她是如此喜歡這些快樂又純潔的聲音。她想模仿,發出它們那樣的聲音,像它們那樣講述和歌唱。但是她做不到,因爲,她動不了,她的氣息,全部集中到肚腹、集中到她的**裏去了。而她的**,就那麼沉沉地,將她的身體固定住,她不能動彈,也無法張口。
她不願意。她想說話,想唱歌,想把身體裏的氣息徐徐地送出來,幫助她發聲……
就這麼努力着,她醒了。
她發現自己仍然在石巖夫的牀上。它寬大無比,她如果就這麼躺着,是看不到它的邊際的。它像一片廣闊的平原。
她真的懷疑自己是在一片樹林中的平原或者曠地上。房間一角的巨大的衣帽架,看起來就是一株蒼勁優美的胡楊樹。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裏,她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兩邊,腰窩子裏格外溫暖,就像平時抱着公仔睡覺一般。
她似乎還聽見了他者勻細的呼吸。
她想去洗手間,輕輕翻過身坐起來。
藉着窗外花園透進來的朦朧燈光,她看見在自己身體周圍,雪白的大牀上,竟然滿是一隻只狐狸相挨酣眠。它們倦伏着,一隻只蹄子線條優美,溫順地或抓住被角,或捂緊臉龐,或擁抱別的狐狸。有一兩隻蹄子,緊緊地和她的腳趾勾連一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