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未來的我,曾是那般歡欣於此結局,江修緣,終於被我推出了火坑。
那日康熙仍在八爺府上逗留了許久,但具體談了些什麼,卻不得而知了,不知他究竟什麼時候回的宮,只知八爺從書房出來後滿臉的倦色,回了屋子之後便在小塌上睡着了。
次日我昏頓時候,江修緣已經啓程出城了,我都來不及送他一程,來不及說一句保重。好在雪蓮仍在府上服侍,待十幾日後我身子終於大好起來時候,她才支支吾吾的同我言破江修緣的臨別之語。
他說他本以爲自己可以同我一路走下去,不能結伴,也可隨行。
而我,卻連他隨行的資格都生生的遏滅了。
雖然聞此心中悲慼,但卻對自己的選擇無怨無悔,我獨身而來,一路護我周全之人皆難得善終,真的若雪蓮所說,我已經不起任何離別,不因這虛弱身子,而是那顆早就老邁不已的心。
“福晉,江修緣臨走前,還特地交代了奴婢一些事情。”雪蓮繼續說道。
我本以爲是一些他放不下心的警鐘言語,卻不想雪蓮從屋子裏拿出了一大袋子的薄荷香包,都是繡的仔細,密密封口的。
“他說他怕愛兒姑娘冬日裏沒這薄荷葉子喘症會更重,早就已經將薄荷葉子曬乾了託人做了這些個袋子,本想慢慢給她的,不想去的那般匆忙,便只好一次**給福晉了。”我接過那一包並不沉重的東西,只覺呼吸有些困難。
“江修緣說,此物得放在陰涼無光的地方,不能在白日裏曬的,奴婢一陣藏好後告訴福晉地方,有閒暇的時候便拿去給愛兒小姐。”雪蓮怕是已經焦急着要出城去尋他,便將所有事情都交代仔細了,我也知她去心如箭,便囑咐道:“你明兒個就出城去尋她罷,你也知道我繡工不好,平日裏也沒個仔細性子的,本來你若我妹妹一般,你出嫁也總要拾掇點喜氣之物,但萬般囑咐,都化作這張銀票罷,在外置個屋子,好好生活。”我從懷裏掏出造就準備好的千兩銀票,塞進了她的手裏。
她哽嚥着流下淚來,心裏有些遷就的說道:“奴婢不願離開福晉的,但是”
我虛軟的點了點頭,示意我懂她意思,拉着她手說道:“明兒個就走罷,不要擔心,他既已說出那等離別之語了,對於我,也該是死了心了,你好好待他,自有開花結果的那日。”
她重重的點了點頭。
次日她走那陣,在我房外等了許久,我端正坐在銅鏡前,看着陽光影射進來她焦灼不已的身影,硬是沒有出門與她話別,經此一別,相會無期了。
我再也不會走進她們的生活,只有徹底的脫離了我,才能遠離了這些紛爭。
我的生活,自此開始安靜了起來,與八爺相守的日子,雖然仍有郭絡羅氏時不時的鬧騰,仍有其他福晉的冷言冷語,仍有四福晉與年氏的百般挑撥,卻似乎已經步上了軌道,不再似蒙古那段陰謀激盪的歲月,更不似景陽宮那段小心翼翼的時光,生活終於慢慢的回到了我的手中。
我從不過問八爺朝堂之事,只是自然而然的守在一起,康熙四十四年深冬,八爺陪着我上了景山,我手裏跩着大瓣大瓣的梅花,雖然山上早已沒了姐姐的墳冢,但卻猶能看見當年我移來的幾棵梅花樹,風馳而過時候,花瓣飄散着撒了一路。
心裏愧疚的默唸着:姐姐,這麼晚纔來看你,是否寂寞了許久?
不知八爺是否懂得我來此地的緣由,但他卻同我一起默然而立,緊靠在他沒有半絲氣彌的胸膛,竟是那般安定自若。
康熙四十五年春,當第一抹新翠綻在樹梢,八爺便興奮的抱我上馬,一路馳馬,路過拜月亭時候半點未停,絲毫都未留目。我知道他想令我懂得,拜月亭,只是他與另一女子的過往,而跟我與他的感情,全然沒有關係。
我在馬上對着他由衷的笑着,能從他清涼的眸子裏,看見我綻若桃花的容顏漸漸擠成一線。
康熙四十五年二月初十,他的生日,其實我一早便知道那是他的壽辰,但卻因爲太子又辦了件犯衆怒的差事,他知道此時不可大張旗鼓,省的他的皇阿瑪又以爲他藉着壽宴之事籠絡大臣謀害太子,便索性連壽宴都不辦了。
一早便被大福晉截去了主屋,夜深十分他仍未來,心裏竟有些失落,睏乏睡去後的第二日清晨,卻看見他抱着我睡的酣甜,嘴角而紅了一片,那是我爲他準備的紅雞蛋,喫的七零八落,一個未剩。
我要起身,他卻更大力的攏住,低聲在耳邊說道:“以後每年的壽辰,都只同你過。”看着他緊閉的雙目,心裏的感動竟滿滿的溢了出來。
康熙四十五年年末,愛兒身體益不好,但卻在此時懷了四爺孩子,雖然已經將四爺放下許久,但是聽此消息,卻仍是躲在後院橫流了一陣淚水。
他出現時候,我已收起一臉狼藉,低頭卻瞧見,他的靴子,早已因爲站立許久而溼了個通透,他的手掌又是那般涼澈。
但臉上,卻仍是掛着與往常無二的笑容,愧疚排山倒海,卻只能回以他一個更燦爛的笑臉。想同他說:我很好,有你在,我又怎會不好。
我的生活,變的平淡泊然,如一鏡湖水,片片漣漪皆爲心而漾。
但此種平靜,卻結束在康熙四十六年伊始,康熙四十六年正月二十二日,正式宣佈第六次南巡,初步定下路線:在靜海縣楊柳青登舟,途經德州,江南臺莊,揚州,江寧,蘇州,杭州。
聽八爺說出此路線時候,我歡欣鼓舞,離開蘇州又是好幾年了,終於再次有了回去的指望。他知我心念着蘇州,卻仍是故意說這次不帶我去,要自己一人前往,我看着他忍笑的嘴角,也不同他細求,只待出那一日,收拾包裹同他上路。
他卻頗爲生氣的說道:“你總是這般**的,也不知滿足一下爲夫的心願。”
我正嚥着茶,忍不住噴了他一褲子。原來他竟是存着這個心思。
離出前幾日,我將江修緣臨走時候給我的薄荷包全數拿了出來,這兩年一直陸續給愛兒送去,每月一隻,而今只剩下六個了,想着此次南巡,也不知何時才能回北京,便全部給了她。
她的臉色益蒼白,我本想留下照看他,卻是被她嚴辭拒絕了,這麼幾年下來病情一直反覆,也未有大的兇險,她堅持要我返回蘇州帶她愛喫的糕團回京。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我半響都不知該如何言語,她已是一個成熟女子,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人生,我着實不該再過分嵌入她的生活。
因着四爺,我也不能常去看她,但那份難以割捨的掛念,卻久懸心尖,半刻都不敢相忘。
稍稍談了一陣話,我見她精神不濟,便也不在多作逗留,循着那條老路出府,但路走至一半時候,卻瞧見愛兒的貼身丫鬟鬼鬼祟祟的從屋裏出來,在自己府邸竟也左顧右盼,似乎正往我走的這條道上望來,好在我此刻正被一魁大松樹阻住了身形,她滯足看了一陣,見路上沒人一眨眼便拐進了另一廂房過道,我見事情有些蹊蹺,停下掙扎了一陣,想跟上前去看個究竟,但又顧忌着此地乃是別人的府邸,若又遇上四福晉和年氏,怕又會招來一頓口舌。
但實在是攸關我妹妹之事,再怎麼樣也壓抑不下心裏的疑惑,便提了提衣服拐進了那條小路。
這條小路雖然稱不上隱祕,但離主屋和各屋福晉都有些距離,平日裏也無甚人經過,倒是不易被人現,只見她一步未停,踩着碎花小步跑到了一破敗圍牆那裏,那邊正有一些工匠正在修葺,而破洞外側,一個滿面皺紋,彎駝着背的年長老婆婆似乎已經等了許久。她蒙着臉面,似乎久病纏身的模樣。看不真切她的面貌。
那小丫鬟將手上物件交給老婆婆,那老婆婆本就眼濁手抖,有些未接牢便整包落在了地上。只見那裹着灰色破布的裏面,竟是我方纔送過去的六隻荷包。
小丫鬟呵斥着老人:“這些個東西,你想用便用了,不要四處張揚說是來自四爺府的,你可知道?”
老婆婆抖縮的開口:“姑娘放心吧,也不是第一次了。”那聲音聽着竟是十分耳熟。
見那小丫鬟有抽身折回的意思,我慌忙朝另一巷道奔去,心裏疑惑不斷,這些個薄荷葉,都是對她的喘症極有好處的,而今又是寒冷天氣,喘症又未好全,爲何要將這來之不易之物輕易送人呢,而那女人,又到底是誰,爲何我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因着心裏想事,腳步便不聽使喚,只知一路往前,等我反映過來時候,已經不知道跑到了哪間屋子,但似乎不遠處傳來的聲音卻讓我猛然驚醒了起來:“我吩咐你辦的事情,可有辦妥了?”
是四爺,從未聽過他這般寒涼的聲音,不幾又聽見一男人回答的聲響:“爺就放心吧,這麼點小事,我還能辦不好。”聽着有些似年羹堯。
我知他們恐怕又在商討一些朝堂之事,依着我而今身份,還是不聽爲好,省的若牽扯到八爺,又會左右爲難。便加快了步子,出了巷子找尋出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