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國棟詫異地回過頭來。
霍英治遲疑着。抓住他僅僅只是出於本能的一種反應,可具體要怎麼開口,他仍然沒有想好。
一向擅於控制人心的他方寸已亂,頓了好一會兒,也仍然只是矛盾地地繼續叫他的名字:“駱雲起……”
看到他這種奇怪的表現,沈國棟詫異之餘眉頭跳了一下,以前不明白不清楚不能肯定的一些事,都在這一剎那隱約地悟了。
霍英治和郎傑達成協議時說的那些話,要想當作完全沒聽到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被同性大大方方地宣佈說對自己感興趣,於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認爲自身魅力得到肯定的好事。相反,因有郎傑的例子,沈國棟只覺得困擾。
可困擾歸困擾,他也並沒有選擇去找霍英治問清楚――
年輕人不太有人生智慧,一旦知道了什麼祕密,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可是這世上的事,尤其是感情上的事,又哪裏能夠象算賬似的一是一二是二弄得清清楚楚呢?
沈國棟是個成年人,成年人有一種美德叫做裝糊塗。
所以他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只在同霍英治接觸時多留個心眼,悄悄地觀察。但時間流逝,對方那種彷彿是永恆的從容淡定讓沈國棟迷惑,都不能確定是否是自己孔雀開屏。也許真如霍英治所說,那天說的所有話,都只不過是爲了安郎傑心的緩兵之計?
這麼一想,也就釋然,反倒爲自己多心而自嘲了一番。
可是現在霍英治這種反應,暗暗讓沈國棟一驚。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該不會他要向自己說‘留下來別走’吧?!
這念頭讓沈國棟不安,也沒有怎麼多想就忍不住先制止他:“霍英治……有些話,還是不要說的好……”
霍英治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怔了一下,說:“什麼?”
沈國棟視線不安地遊移:“因爲日後,你說不定會恨自己說過那些話……”
愛令人卑微。而霍英治這種心高氣傲的人,如果感情得不到回應,十有八九自尊心會受到打擊。沈國棟絕對不願意讓霍英治想到這件事就憤憤不平滿心糾結,當然,這種不願意,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自身的安全考慮――他不願意得罪了霍英治,在往後的人生道路上埋下一個隱患。
霍英治是多麼聰明的人啊。
沈國棟這兩句話就讓他明白了,原來這個人心頭是雪亮的吧,只不過一直以來裝作不知道而已。不讓他說出來,其實也就是暗示了拒絕。
這讓他心裏有點發涼,可同時,也覺得分外不甘。
他不是那種遇到一點挫折就連忙退縮的人。他手底下那些高級幹部都知道,當霍總冷冰冰地說‘這個結果我不接受’時,你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努力把結果變成他能接受的那一種。
此刻霍英治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完全消失了,沈國棟的婉拒反而堅定了他要說出來的決心。他聲音沉沉地:“不戰而退的話,日後想起來不是更會後悔嗎?”
聽到這種話,沈國棟覺得很無奈。
爲什麼一定要開誠佈公地說清楚呢?點到爲止不好嗎?也算爲彼此留下了餘地。霍英治啊霍英治,你爲什麼要這麼倔呢……
沈國棟嘆了口氣,他想今天可能是要撕破臉皮纔行了。
轉了個身,他正面朝向他。霍英治心裏微沉了一下。
心理學稱面對面的空間爲‘理性空間’。這是一個有效溝通的姿勢,表明對方會對你作一些比較正式的談話,而這種所謂正式的談話――通常也就是準備扯開來說了。
簡直是出於本能,霍英治全身上下每一個神經末梢立刻進入了狀態。
沈國棟一開口,果然就直奔主題。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天你說的是‘現在我對他也很有感覺’。”
霍英治回想了一下,點頭。
面對他那種‘這話有問題嗎’的疑問眼神,沈國棟不禁微微苦笑。
“只是現在吧?”他聲音輕輕地,即使是拒絕,也不是乾脆利落的語氣。霍英治看着他,眼神微閃了一下,他彷彿有點兒明白了。
沈國棟垂眼,淡淡地笑。
“如果哪天,你又沒有那種感覺了,你又會怎麼對我呢……”
霍英治怔住。
“你這個人……無情得很……也許是並不注重別人的感受……”
他並不習慣當面批評別人,但此時此刻吐露的卻全是心聲。
霍英治臉上很少有表情,眼神多數時也較爲冷漠。沈國棟偶爾悄悄注視他,都會被他那種發散於外的寒氣給嚇得噤若寒蟬。每一次他都會這樣意識到:雖然兩人現在看起來好似相處得不錯,但若有一天霍英治又厭惡了他的話,只怕又會翻臉不認人……
人總是要學乖的。喫過一次虧後,怎麼敢不提高警惕,小心做人。
沈國棟傷感地望出去,視線無意識地投射到霍英治身後的山壁上。
他也不想太傷他,可是實在是不吐不快。輕輕地,用一句話總結了自己對霍英治的感情。
“霍英治,有時候……我實在是怕了你。”
車裏的空氣彷彿都靜止了。
霍英治怔怔地,啞口無言。
要怎麼爲自己辯解纔好呢。過往的一切都是由自己的所作所爲來書寫的。
是,他承認自己的確不厚道,做人做事,都帶着三分狠絕不留餘地。因爲這樣的性格所以才讓駱雲起寒心了嗎……
他怔怔看着車外那個越走越遠的人,只覺得異常憋氣。
就這樣嗎?
就這種結局嗎?
自己難得的心動,就換來一個‘怕了你’嗎?
怎麼甘心就這麼放手!
霍英治咬了咬下脣,忽然打開車門,大步追了上去。“駱雲起!”
沈國棟忽然站住。
霍英治追到他身後一把拉住他胳膊,“你聽我說――”他聲音忽然象被一把大剪截斷,同沈國棟一樣,他也被遠處那種詭異的景向驚呆了。
此刻站的這個位置讓他們有一個較爲開闊的視野,正因爲這樣,所以他們都看到了遠方塵煙滾滾烏天黑地,並且以摧城之勢飛快地往這邊移來。
空氣中有種不安定的因子,隱隱有隆隆沉悶之聲。一時兩人都忘了在幾分鐘前還談着的感情問題,沈國棟疑惑道:“要下大暴雨?”
霍英治臉色難看,緩緩搖頭。“恐怕不是……”
忽然間大地劇烈地晃動起來,大大小小的石頭不斷往下滾落,霍英治臉色唰一下白了,大力拽了沈國棟一把:“快跑!地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