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夏天太陽落山的時間會很晚,但到達那個城市時天已經黑盡了。
駛過霓虹閃爍的街道,穿過大半個城區,遠離了鬧市的繁華,車子漸漸蜿蜒向上,往清幽的山上駛去。
隱隱綽綽已見到前方夜色中矗立着很大一片建築。拐了個彎,大門赫然在望,桔黃色的燈光映出半邊山壁上四個氣勢恢宏的大字:麗錦山莊。
崗亭裏出來全副裝備的保安,何其軒與他交涉幾句,那保安敬了個禮,開閘放行。
順着寬敞的大道駛進去,兩旁全是間隔很寬的別墅式獨立小洋樓,樓前樓後皆有很大的花園。沈國棟雖然沒有來過這邊不能從地段方面來估價,但這時候也很清楚地知道這裏大概就算是物業廣告中所說的什麼高級住宅區了。
要說完全不好奇不關注那也太矯情,他還沒有接觸過富人的生活呢,看這裏的房子,單是花園的面積就抵得過三個沈家,好奢侈……沈國棟看着看着忽然就有點感慨起來,他想多少仗白打了!多少血白流了!現在仍然是貧富不均啊。
“這邊是c區。”何其軒不知道他的思想已經上升到階級鬥爭的高度,見他一直望着窗外,還以爲他在默記地形,熱心地爲他講解,“霍家在a區,那邊環境更好,有獨立的遊泳池,院子後面栽了一排櫻花樹,暮春時風景最美。”
沈國棟無語,只得點頭笑笑。
還櫻花樹,真他媽的小資情調。
不過這裏環境真的很不錯。早晨,沿着小道跑步,空氣又新鮮,如果再帶條狗狗……想到狗狗,不能避免地想到了他養的財財。
雖然名字很土,但其實是條很漂亮的小京巴,滿月的時候就抱回來了,全家人寵它寵到極點,它也知道,所以特別會撒嬌,人往沙發上一坐,它就主動跳到大腿上來趴着。唉,他簡直是把它當兒子來看的。
不知道財財現在怎麼樣了呢……
“到了。”
沈國棟回了神往外一望,車子已經穿過庭院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來。
比先前看到的房子還要大,三層樓,歐式風格,白色的石牆在路燈下映出冷冷的光。
這裏就是……霍家?
沈國棟慢慢開門下車,帶着一點怪異而膽怯的心情,抬頭打量這幢大宅。
所謂的‘店大欺客’,這種心態在此刻的沈國棟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印證。
這裏並不是駱雲起的家,而是霍英治的家。而他沈國棟,更是一個外來人口。看着這房子,他凝聚的勇氣在崩潰。這就是所謂的豪門吧,以後,他真要在這種地方生活?
何其軒提出他的行李,見他站在車邊眼中有惶惑之色,微微一愣,過來輕聲喚他,“雲起?”
沈國棟視線轉到他臉上,展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期期艾艾道:“我,我有點緊張。”
何其軒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特別善於體諒和瞭解別人的好朋友,所以他在他面前,完全沒有隱瞞自己的內心情緒。在這個時候,他是很需要從他那裏得到一點鼓勵的。
何其軒心中起了一些憐惜,也許自己不應該跟他說霍英治不喜歡他,讓他心裏有了陰影。他故意輕鬆地笑了笑,握着沈國棟肩膀搖兩搖,“不用怕。……霍先生今天有應酬,他沒在家。”
哦,那還好一點。
“來。”他招呼他,“我們進去。”
開門的傭人姓陳,何其軒介紹說是陳嬸,沈國棟還來不及對她展開一個禮貌的微笑,陳嬸已經不冷不熱地叫了聲‘駱少爺’便不再理他,轉頭對着何其軒道:“房間收拾好了的,我帶兩位上去吧。”
看來駱雲起真的在這家裏挺不受歡迎的,陳嬸對何其軒說話的態度明顯親切得多。
何其軒拍了拍他的肩,鼓勵地笑一笑。這舉動讓沈國棟暖了一下:還好,何其軒對他還是很友善的。
得知兩人已在高速公路上喫過晚飯,陳嬸帶他們回了房便下樓去了。沈國棟有些侷促地站在房中央。
霍英治雖然不喜歡駱雲起,但物資方面倒是沒有虧待他。事實上是,這房間太豪華了一些,他一個外來人,生來就是一小老百姓,站在這裏,別說歸屬感了,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自處。
“坐了一天車累了吧,你洗個澡好好休息。”何其軒進來一放下行李便進到浴室幫他放水,出來時看到他站着發呆,稍微愣一下就明白過來。
“感覺很陌生?”
沈國棟點點頭。
他以前雖說住的是一間鬥室,夏天熱冬天冷,但那畢竟是自己的家呀。晚上回來,遠遠地看到房間裏亮着燈就會覺得非常安心。這間屋子美侖美奐則矣,可是卻完全沒有家的感覺……
“慢慢就會習慣的。”何其軒溫和的安慰他,身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看了看號碼,他接聽。“霍先生?”走開兩步,“……是,剛到。……哦……好的,我馬上過來。”
看吧,這就是給資本家打工的下場,開了八小時的車還得應召去伺候老闆。
何其軒一抬頭,看到他眼中那種同情的神色,不覺笑出來。“……我得先走了。”輝煌集團的案子談得太久,非得在這幾天敲定不可。
沈國棟語氣有些擔心,“你行不行?”
“加班的時候兩天沒睡都試過,這不算什麼。”
活得這麼忙碌充實,生命比較有意義,不象他以前,看到別人拼命向上只會覺得何苦啊,世界的明天還會在這裏,於是懶散悠閒的過着日子,一懶就懶到了死。
“我送你。”
“不用,你洗個澡休息吧。”
沈國棟還是送他到門口,關了門,他沉下心來回頭打量這屋子,那種怪異的心情又回來了。
這麼優渥的環境,沈國棟完全想不通,與某些還在喫低保的普通老百姓來說,駱雲起擁有的不算少,有青春,也有外貌,爲什麼卻偏偏活得那麼頹廢呢?
刷牙時看到自己的臉,愣了一下。
自從有了這個新的身體,他就象剛進入發育期的小女孩一樣,隨時隨地都在注意着自己,鏡子、玻璃、電視屏幕,連人家自行車的車鈴鐺,那麼失真的映像,他經過時都會忍不住瞟上兩眼。
對目前這張臉其實已經漸漸開始熟悉起來了。
但骨子裏那種‘我是沈國棟’的心理暗示卻還是沒有消失,他無法想象要怎樣才能心安理得以駱雲起的身份在這個家堂而皇之的生活下去。
牀鋪很柔軟,柔軟到躺上去時整個人象是要陷進去。一側頭就可以聞到被褥上有種清爽的香味,非常非常的好聞。沈國棟視線略高一點,發現牀頭櫃上擺着一個像框。
他取過來細看。
照片有點舊了,看得出幾年前照的。象是在一個兒童樂園裏,一個大人陪着小孩坐在一輛碰碰車上,背景是歡樂的人羣和彩色的汽球。
兩人的模樣很有些相似,是駱雲起和他父親吧。
那時的駱雲起,看樣子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男孩,脖子上掛着個仿真□□衝着鏡頭樂。而他的父親,其實也並沒有爲人父的高大威嚴,很斯文秀氣的一個年輕人,雖然也在淡淡笑着,但眉目間卻有一層抹不開的輕微憂鬱。
這個人,活得並不開心。
沈國棟目不轉睛地看住他。
“你父親,是霍先生父親的大學學弟,他們關係很好的……有一次兩人一同出去,遇到車禍,你父親當場就過世了。霍先生雖然被送醫急救,但還是沒能救活。……臨終的時候,可能覺得很愧疚吧,就把你託付給霍先生,讓他照顧你。”
“愧疚?”
“嗯。因爲,是霍先生開的車。”
這還真是父債子還呢。
沈國棟用衣袖擦了擦像框,又放回到牀頭櫃上。
何其軒說霍英治算是他哥哥的時候,他還一下子想到了豪門恩怨兄弟爭產那一塊兒去了,結果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也許他該考慮搬出去,人家欠的是駱雲起,可不是他沈國棟。再說好喫好喝的供養了這麼多年,什麼債也該還完了。
打量着屋中種種擺設,沈國棟又長長嘆息一聲。
也難怪霍英治不喜歡他,畢竟遇到這種事誰也不想,他的父親也死掉了,爲什麼還要搞得好象很虧欠別人一樣?再說以駱雲起那種性子,說不定會覺得‘害我失去父愛’於是有風駛盡帆,變本加利的作怪,以至於搞得人人厭憎?
霍英治。
沈國棟默唸一遍這個名字。
這名字給人的感覺是理智、冷靜、應該是一個很英俊強勢的男人吧。不過也難說,這世上多得是名不符實的人,就比如說他沈國棟,名雖國棟,其實就是一根廢柴。而駱雲起,聽來天高雲淡謫仙似的,想到他那一頭離經叛道的黃毛,沈國棟又忍不住失笑。
他爬上牀躺下,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高檔的牀上用品與肌膚接觸的觸感很好,他愜意地在枕頭上蹭一蹭。
不想了!明日愁來明日當,老子手上有一張王牌,名字就叫不、靠、你。大不了搬出去自己住。雖然當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也很享受,但看別人臉色喫飯,喫下去也不好消化,還不如喫自己更愉快一點。
錢嘛,多有多的用法,少也有少的用法。想他沈國棟,以前加班工資發個三百就樂得飛飛,錢包裏揣上五張四人頭就覺得富有得不得了,他還不信了,以他現在的外在條件會找不到一個能養活自己的工作?
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到底不是熟悉的環境,沈國棟睡得並不安穩。他一直在翻身,即使睡着也還對外界保持着一點模糊的意識。等到肚子開始發出低低的鳴叫時,他終於徹底地醒了。
飢餓的感覺清晰地傳到大腦。
這具年輕的身體,也不知是因爲正在發育階段還是怎麼的,消耗好象特別大。沈國棟都不記得自己十七歲的時候有沒有這樣能喫。
摸了摸癟癟的肚子,他煩惱地想加以忽視。這到底不是在自己家啊,人生地不熟的,總不能半夜爬起來跑去煮夜宵。
睡吧。他催眠自己,睡着了就好了。
但是飢餓感一陣比一陣強烈,他完全睡不着,腦子越加空明起來,一看牀頭櫃上的鬧鐘,不禁□□一聲。十一點半,離喫早飯的時間還遠着呢。
無奈之下,只得去浴室灌了一肚子涼水,雖然暫時將那種飢餓感抑止住了,但過不了一會兒就想上廁所,而這種清腸的行爲,肚子就更餓了。
這樣很折騰了一陣,他終於受不了地爬了起來。
怎麼辦?硬着頭皮去找喫的吧。
好在那麼多電視也不是白看的,他知道象這種大戶人家,廚房一定是在樓下。
把門打開了一條縫,他先看看外面。幸而走廊上亮着壁燈,雖然並不太亮,但好歹有燈光,不然他實在沒有那個膽量在黑暗中摸索一個陌生的環境。
沈國棟大着膽子閃身出來,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往樓下摸去。
他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面的位置,走廊很長,一端連着樓梯。因爲怕吵到別人更加惹人厭惡,他沒有穿鞋。雖然是夏天,但大理石地面就這樣赤足踩上去還是有冰冷的感覺,沈國棟縮了縮腳,儘量踮着腳尖往前走。
他也不想這麼行爲鬼祟,但怎麼說,到底不是這個家的一份子,要他擺出主人公的姿態,在深夜時分大大咧咧趿着拖鞋啪噠啪噠地往下走,那也太沒有公德了。
萬籟俱靜。
在這樣的時分,沈國棟有一種奇異的,尋幽探密的感覺。
走廊盡頭,看得到客廳上空掛着的巨型水晶吊燈,藉着壁燈的昏黃燈光,他大致分辨了一下樓下的地形。
因爲燈光不甚明亮,而客廳又太大的緣故,樓下的傢俱有點朦朦的,遠處的只看得到大致形狀。憑心而論,沈國棟心中其實相當猶豫,太大的空間總象是藏着不可知的東西,但肚子實在餓得難受,他咬了咬牙,還是握着扶手沿着蜿蜒的樓梯慢慢向下。
下到最後一級階梯時他停了,左右兩邊看了看,估量着左邊是廚房的可能性會更大一點。
大概是因爲主人職業需要經常夜歸的緣故,門廳的壁燈是亮着的。但因爲距離這邊尚有一段距離,而樓上的燈光又被樓梯給擋住了,雖然不是出於主觀意願,但客觀因素還是讓初來乍到的沈國棟一腳踢到了什麼東西上,只聽咚地一聲悶響,那東西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