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襄閉關之後,大殿內已是霧氣沉沉,如生波的雲海,遮天蔽日,讓人看不到裏面的情形。韓姣在偏殿坐了坐,又跑到殿外看桃花。這一處殿堂獨立於山巔,人影也不見一個,與下方衆殿往來的人影形成鮮明對比,她想找個人問些話都不能,等了半晌,最後怏怏退了回來。
正如公子襄所說,在這裏修煉,因爲靈氣充沛媲美靈脈,要比平日省心省力得多。
韓姣每日打坐兩個時辰,趕得上以前一整日閉關的效果。她當前修煉的首要,就是將妖氣煉出身體。以往有韓洙護法,現在只有自己施爲,得到靈氣彌補,效果倒是差不多。
每天修煉完畢,她就一個人跑到桃花林中,思前想後,心事重重。沒有入定的時候,腦海裏總是浮現韓洙躺在地上的模樣。她拼命回想當日,什麼細節也沒有放過,越發擔憂佈下的陣法太簡陋。一時害怕石林中有異獸妖物出現,一時又怕什麼不長眼的修士誤闖。
忐忑不安的情緒反覆出現,令她坐立難安。
在這樣不安的深處,她不時還會琢磨公子襄。之前七年的相處,並沒有讓她真正瞭解他。
九歲的時候就知道他的風流,到了眼下,那些親暱的舉動、言談,她無法再視作等閒,騙自己說這都是平常。
爲什麼呢?韓姣在桃花樹下把頭埋進手臂裏,整個人蜷了起來,心裏想着,雖然自己不差,論根骨、資質、樣貌,還不至於是女修士裏拔尖的——他怎麼會……
清風穿過樹林,刮落的花瓣落了滿身,韓姣還沒能理出頭緒,只能將混亂的心思全壓了下去。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山下漸漸熱鬧起來。先是有零散的修士前來,接着又有成羣結隊到來,高階修士御氣飛行,在山峯雲層上來來往往,靈光閃爍,交織如網。
桃花林外的結界在公子襄閉關後不久就打開了,韓姣猶豫了幾天,走出了殿室桃花林,順着山路石階,往山下去。
這座山原叫雪望山,地處燕城的中心,山體上經年累月地飄雪,因爲靈氣純淨,自古就有傳言山位於靈脈之上。妖王青元敗降了魔主後,就將這座山讓了出來。在韓姣看來,山體峻拔陡峭,靈霧環繞,的確是上好的靈山。可惜妖物品位奇特,把房子造的七零八落,毫無格局。
她繞了大半天,才尋到通向山外的路。還沒來得及歡喜,忽然就感到被一道強大的神識給鎖定了。韓姣無奈,背過身又走了回來。走了一會兒,身後的神識又消隱不見了。
下山的途徑被封死,韓姣耷拉着腦袋在山上胡亂晃。四周往來走動的修士果然多了許多,氣氛融融,高階修士在頭頂上來去如風,剛入化態的微末小妖散落在各個角落,大多聚成一團,嘀嘀咕咕不知議論些什麼。
肩膀忽然被人一拍,她喫了一驚,飛快回頭,看清來人後,更是詫異:“二師兄?”
時於戎身着一身寶藍武士服,臉上的異色比韓姣更重:“小師妹,我以爲看錯人了,你怎麼會在這裏?”
韓姣囁嚅,不知該怎麼回答。
時於戎環視四周,皺起眉,拉着韓姣避開人羣,找了一處僻靜的樹蔭下,又設下靜音的結界,微微責備道:“你怎麼和這些不入流的妖修混在一起?”
以前他教導師弟妹時就是這個模樣,韓姣垂頭喪氣地不敢反駁。
時於戎見她模樣可憐,口氣變軟:“你不是在桐城,怎麼突然到這裏來了?是蘇夢懷帶你來的?”
韓姣搖頭:“不是不是,這說來話長……”含糊其詞說了這麼一句後,又覺得難以交代,張張嘴沒出聲。
時於戎又皺起眉:“你可別走上歧路。”
韓姣一嚇,忙辯解:“我沒有,我沒有和這些妖修混在一起。”想了想,又覺得不服,問道:“師兄你怎麼也在這裏?”
時於戎臉色黯然道:“魔主下了召集令,我隨長輩來的。”
韓姣明白他的難處,便沒有追問,移開話題道:“魔主要召集什麼?”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大概與吉祥天有關。”
韓姣對吉祥天頗不以爲然:“一個還未證實的消息,就有那麼多人來了,修士也是人雲亦雲的。”
時於戎笑了一聲道:“空穴來風是有不少,魔主開口的分量卻不同,離恨天內沒有人不信的。”說着想起他們兩人都是碧雲宗的弟子,卻被陷於離恨天的是非中,心裏也有些蕭索,拍了拍韓姣的肩膀,“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韓姣忙不迭地拒絕說:“不用了,師兄,我還要去別處走走。”
時於戎並不勉強,叮囑道:“這裏妖修衆多,你獨自一個人要小心,實在不行就來我這裏。”韓姣略想了一下還是搖頭。他又說:“明日這個時候你在這裏等我,要是等不到,就去那裏找我。”一邊說一邊指着遠處一座獨樓。
韓姣記下,話別離去。
環伺妖修的地方能遇上同門的師兄,她稍感心安,快步走回桃花林。
“小師妹。”身後突如其來一聲喊。
她身體僵住,慢慢轉過身。
時於戎站在不遠的小徑上,驚詫莫名地看着她。
“你……”他一臉凝重的色彩,“你怎麼來這裏?”原本只是擔心師妹的安全,暗自一路相送,卻不想,竟一路跟到了山頂。
立於山巔的宮殿——是現任魔主暫時的居所。
韓姣羞愧地臉色發紅,剛纔還信誓旦旦說“沒有和妖修混在一起”,轉眼就被抓個現行。雖然什麼也沒有做過,此刻卻心虛不已。
她深深呼吸了兩口,打算解釋。
桃花林中傳來公子襄的聲音:“姣姣,進來。”
時於戎雖然看不到桃花林中的人,卻也猜出此人的身份,一時面上又青又白,心裏的震驚全露在了臉上。
韓姣無法面對他的目光,羞愧地低下頭去。
“師妹,”時於戎語調艱難地說道,“依附魔主可是宗門十惡重罪,你、你可想清楚了?”他自己因爲家族原因,已犯下了背叛宗門的大罪,說這句話時感同身受,長而精靈的眼睛裏,全然不見往常的吊兒郎當,滿是鄭重嚴苛,還有幾分惋惜。
韓姣懵了,以往對宗規記得模糊,從未想過自己已經犯了十大重罪,聲音也不自然起來:“可……可我什麼也沒做啊……”
“你。”時於戎眉頭深深擰起。
韓姣看了他這個樣子,打心眼裏感到心虛。幼時入宗,師父齊泰文有近百年徘徊在假嬰期,一直力求自身突破,對年幼的三個弟子傳授功法後並不親自督促。所以韓姣從小就是由兩個師兄教導帶大的,實質來說,更像是半個師徒。
修煉時稍有懈怠,道術不濟,師兄就是這個樣子——這個時候,她就感覺自己是個犯錯的學生,反射性的心慌無措。今日的情況,比記憶裏又嚴重了許多。
“姣姣。”桃花林中的人又喊了一聲,隱隱帶了不耐。
時於戎還要說什麼,韓姣對着他又是鞠躬又是作揖,指指日頭,又擺擺手。時於戎明白了,這是讓他快些離開,明天再說。
他看了一眼桃花深處的巍峨宮殿,轉身離去。走了兩步回頭看一眼,韓姣還站在原地,垂頭喪氣,眼神巴巴的,像個犯錯的孩子。
——真的還是個孩子。他想到,這個從小看着長大的師妹,之前沒有離開過碧雲宗一步,有點古靈精怪,卻絕不是能離經叛道的人。心中這樣想,便嘆了一口氣,對着她點了點頭。
韓姣看到了,感覺絕處逢生,喜出望外。直到看不到人影,才慢吞吞回了桃花林。
公子襄倚在一株桃花樹下,花瓣灑落在他的髮梢肩頭,配合瀟灑閒逸的樣貌舉止,確是令人心折。
韓姣卻看也不看,離了一小段距離,看着桃花發呆。
“剛纔和誰說話,”公子襄等了半晌不見她出聲,率先轉過臉,“氣成這樣。”
韓姣面無表情。
公子襄瞟了她兩眼,漫不經心道:“不過就是十重罪,怕什麼,看你這傻乎乎的樣。”
韓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險些原地跳起,狠狠瞪眼:“懂什麼,你懂什麼?”
“怕了?”公子襄見她是真的驚惶失措了,不由得好笑,“是怕被關進碧雲上峯的刑室,還是怕被壓在贖罪石下?”
刑室和贖罪石都是碧雲宗開宗後爲懲戒十大重罪的惡徒設下的刑罰。
韓姣臉色變了變:“還不都是你害的。”
公子襄長眸微睞,“哦?”地疑惑了一聲。
見他這個樣子,韓姣氣不打一處來,腮幫子鼓了又鼓,可畢竟不是衝動的人,想了一會兒後就冷靜了下來,徑直往殿室內走去。
公子襄閃身一動,鬼魅般飄至,含笑捏了捏她的臉:“還氣鼓鼓的?醜死了。”
女子當面兩大忌:胖與醜。
韓姣一怒:“誰像你,孔雀。”
公子襄笑道:“孔雀?是什麼?”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韓姣深覺得內傷,恨聲道:“就是引香獸。”
引香獸是一種已經滅跡的上古奇獸,據說是一到了春季就會身發暗香,吸引雌性的靈獸,不分任何種類,聞香都會生情。就連人類修士也不能倖免。
可惜引香獸雖然天賦異稟能吸引任何雌性靈獸,但是卻有一個致命缺陷,繁殖力低下,被高階修士大量捕捉後,竟然不知不覺被滅了種。
公子襄摸了摸下巴道:“以等階來說,引香獸也堪堪能襯得上我的身份。”
險些忘記了,在離恨天內大多都是修煉成精的妖,指着對方罵禽獸根本就不算粗話,最多算實話。
韓姣別過臉,沉默了。
“怎麼辦?”公子襄道,“你什麼都沒做,可這依附魔門的罪名是逃不掉了。”
韓姣好半晌才咬牙切齒地說了句:“二師兄不會說的。”
公子襄眨了眨眼:“可是你其他師兄弟也都見過我,你能保證他們都不說?”
韓姣一怔,突然想起,上次在赤山洞時公子襄曾以虛煉實出現過,師兄姐弟都見過面。原來以爲身處兩重天,身份又懸殊,不會有什麼紕漏,可是現在——時於戎不說,那孟曉曦呢?
她目光慌亂了一下,隨即道:“都在你預料之內?”
“傻姑娘,碧雲宗有什麼好的,嗯?以前不是一直叫着要出宗來,現在怎麼變成死腦筋了?”
“那不一樣,”韓姣苦惱道,“如果一直待在家裏,當然想去外面闖蕩,可闖蕩久了,誰會不想回家呢?”
“家?”公子襄嗤之以鼻,“那是凡人纔有的顧念。修士以天地爲基,何處不是家?”
韓姣無法反駁:“那不一樣。”
公子襄拉過她的胳膊,漆黑的眸中滿是柔色:“你不把那些凡人的想法拋開,就不可能在修行大道上再進一步。”
韓姣難以言語,像公子襄這樣級別的修士,經歷了幾百年歷練,早已有了自己的道心。她知道自己的那點閱歷,根本說服不了他。可她心中早已有了根深蒂固的想法,難以動搖。
“不僅僅是家,還是根基,”她試着解釋,“浮萍無根無基,所以只能隨波逐流,所以也只能存半載,而樹能紮根,就能幾年百年地存活。”
公子襄極少聽她論道,感到興味道:“浮萍也好,大樹也好,存在長短對天地來說,與一夕沒有分別。你既已知曉到,何不將眼界放得更開闊,碧雲雖好,怎能比得上天地無垠?+”
韓姣移開目光,輕聲道:“師兄、師姐還在碧雲宗等我。”
“他們不會等你一世。時間有緣法,同宗同門相伴時間也是有限的。”他淡然道。
“那這裏又有什麼好,”韓姣說不過他,語氣也開始不太和善,“都是妖怪。”
“妖怪怎麼了?人類就比妖怪高等?”
韓姣一下子被擊癟,氣虛起來,訥訥半響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公子襄卻不放過她:“你現在妖靈二氣駁雜,能回碧雲宗?他們只怕要把你看作異類妖物。虧你還心心念念地想着。”
韓姣口脣翕動:“那、那怎麼相同……”
公子襄哼了一聲道:“碧雲宗早已不是幾百年前那樣大道求同的道門正宗。看你那個二師兄,同樣也是叛宗投魔,就沒有這麼多顧慮。”
“二師兄是因爲家族。”
“修仙大族,眼光比你老道多了,知道碧雲天氣勢漸衰,就來離恨天求存。看看你,水流低,人走高的道理都不懂。”
“我……”韓姣發現什麼話都讓他說完了,苦着一張臉發愁。
“你對碧雲宗的留戀,只是一種習慣,”公子襄親暱地撥開她額前的散發,“如果一開始就在離恨天修魔,你也一樣會有感情。七年,對修士的一生來說,也只是很短暫的一段。道法在哪裏不是修。”
韓姣還想反駁:“可是……”
公子襄不給她機會:“你現在這樣,怎麼還能回去?回去之後萬一被人發現你和我的關係,你怎麼辦?”
韓姣被他繞的頭腦發暈,聽到這一句猛然驚醒,關係——什麼關係?他和她能有什麼關係。這普通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竟好似引人遐想,曖昧無比。
她脫口而出:“關係?”
公子襄好整以暇:“是啊。”
韓姣憋住一口氣,臉色變幻不定,好半響憋出一句:“清者自清。”
公子襄哈哈大笑:“但願碧雲宗那些老東西能不負你的期望。”
被辱及師長,韓姣哼了一聲。
“要真想表明清白,只能熬過那些刑罰、刑室、贖罪石,你選哪個?”
刑室是碧雲上峯一處絕地,能隔絕六感,使修士無力施展淪爲凡人,再施鞭刑,打碎人的筋骨,在受罰者剩一口氣的時候停止,等自行恢復過來,再週而復始地進行懲罰。
贖罪石則是一塊從虛空隕落的巨石,被封存在碧雲宗的禁地。石下有虛空,將受罰者壓在石下,便身處萬物寥寂的虛空,什麼都沒有,唯一相伴的就是黑暗和死寂。而刑罰一次,可能是幾十年,也可能是幾萬年。
韓姣聽着就覺得毛骨悚然,說道:“表現清白,也不一定要這樣。”
“那應該怎樣?”公子襄問。
韓姣道:“我師父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還有師兄、師姐,都會給我求情。本來我就什麼都沒有做啊。”
“傻瓜,”他撫了撫她的臉頰,細聲哄道,“你還不明白你二師兄與你的不同,他不擔憂碧雲宗的刑罰,是因爲他背景深厚,碧雲宗就是知道了也不會將他怎樣,可是你呢,凡人背景的小孤女一個,正好拿來明正典刑。”
韓姣瞪圓了眼。
“留在這裏,我會護着你。”他凝視着她,眼波如春水,承諾。
韓姣道:“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會來證明我的清白?”
他怔了一下,伸手狠狠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戲謔道:“好狡猾的丫頭。”
公子襄出關之後,開始在山巔的宮殿中接見部屬。韓姣在一牆之隔的小靜室入定,半夜醒來,還見到桃花林中有人影走動。到了第二日,來走動的修士更多了,有的怪模怪樣,實力高強;有的衣冠楚楚,境界隱晦。
趁着人多,無人注意,她不聲不響地溜了出去,往昨日約定的地方走去。一路走過,發現比起昨日人更多了,不少僻靜地方都有三兩成堆的妖修。
穿過繞山壁而造的遊廊,空中飛來一塊小石頭,直衝她身後來。韓姣側身避過,轉身回頭看。青石階上坐着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衣着華麗,眉清目秀,此刻卻拿眼瞪着韓姣。
韓姣莫名其妙,同樣也瞪眼看着他們。
三人互瞪了片刻,站在左邊的少年忍不住出聲:“你幹嗎瞪我們?”
“你們先瞪我的。”
右邊的少年又道:“誰讓你擺臭架子。”
他一開口就和身邊的少年不同,又鈍又尖,公鴨似的。韓姣看了他好幾眼,這才發現他還長着耳朵,毛茸茸的,聳搭着。少年在她目光下,臉一下子紅了,縮到了後面。
左側的少年張臂擋在前面做出保護的樣子,憤憤道:“你少瞧不起人。”
韓姣快冤死了:“我什麼時候瞧不起人了?”
“就是剛纔,”少年道,“你走過我們身邊,當作沒有看到,我們喊你,你當作沒有聽到,現在又這麼欺負人……”
眼看他要滔滔不絕,韓姣趕緊打斷:“你們喊我,什麼時候?”
右側少年尖着嗓子說:“就是剛纔。”
“你們喊什麼?”
“穿灰衣服的。”
韓姣低頭,一身天水碧色的紗裙,一臉詫異道:“是碧色啊。”
“什麼?”右側少年呆滯了一下。左側少年眼珠子轉了轉,咳了一聲道:“大概……是我們看錯了吧。”
色盲吧,韓姣心道。看看兩人紅通通的臉色,終於還是沒有反駁,而是道:“你們喊我做什麼?”
右側少年道:“你見過我們大王嗎?”
“沒見過。”
“你。”左側少年又瞪眼,脆生生道,“你騙人。”
“騙你有什麼好處?”韓姣問。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各自想了想,異口同聲道:“好像沒有。”
韓姣直想嘆氣:“那我騙你們做什麼?”
兩個少年愣住了。韓姣要走,右側少年慌忙往前走了兩步:“可是你不是從上面下來的嗎?”說着還指着山巔上。
韓姣道:“是呀。”
“那怎麼會沒見過我們大王呢?”少年追問。
“我又不認識你們大王。”
“我們大王是八荒正北大王。”
“不認識。”韓姣一口道,語氣中已有些不耐煩。
右側少年立刻紅了眼圈,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左側少年張了張口沒作聲。兩人的樣子,雖是無聲勝似有聲,十足的控訴。
韓姣只覺得頭皮發麻,一時倒不好直接離開,放柔了聲音:“我真不認識,也沒見過。”
少年羞赧地問:“那你認識去臨華樓的路嗎?”
韓姣實話實說:“也不認識。”
右側少年幾乎泫然欲泣了:“你是看不起我們吧。”
“……”韓姣無語了。
實在沒有辦法,又細問了幾句,原來他們住的地方有兩株高大的靈杏樹。韓姣昨日瞎逛了許多地方,對此依稀還有些印象,於是無奈地指了地方給兩人看:“好像記得在那裏。”
誰知兩人卻跟在她的身後,一臉很期盼的樣子。
韓姣咬咬牙,幸好離二師兄約定的時間還早,就帶他們一程。
兩個少年頓時拋棄了先頭的憤然,和她親切地交談起來。雙胞胎兄弟,沒有耳朵的叫阿嵐,有耳朵的叫阿勤。韓姣朝他頭上看了看,兩隻毛茸茸的耳朵,看起來真是十分可愛。阿勤卻躲躲閃閃,囁嚅道:“我很快就要完全化態了。”
韓姣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口中應答了兩聲,心中卻直道可惜。
阿嵐見她好說話,打聽道:“你是侍奉魔主陛下的吧。能參加這次的宴會嗎?”
“宴會?”韓姣隨口道。
見她表情一無所知,阿勤瞭然:“原來你地位和我們差不多。”阿嵐卻惋惜道:“連宴會都不知道,還不如我們。”
被兩人一人一句的同情,韓姣哭笑不得。阿勤覺得她可憐,剛纔那些心情立刻就不同了,解釋道:“魔主召集了六部八荒、迦夜妖王、翠眼狼妖王、桐城城主、蠻荒三老,下個月底要開盛宴,公佈尋找吉祥天的線索呢。”
韓姣昨天也聽時於戎提過可能關於吉祥天,但那時尚未確定,想不到這兩個小妖修說的那般確定。她疑惑道:“怎麼會請迦夜妖王、翠眼狼妖王?”
雖然不清楚內裏具體情況,但是兩人曾聯手伏擊公子襄,絕不會有假。
阿嵐道:“吉祥天事關重大,怎麼不會邀請兩位妖王?”
才結下的樑子,兩位妖王會來?韓姣輕輕搖頭。被敏感眼尖的阿勤看到了,漲紅了臉道:“你別不信,聽說迦夜妖王已經答應要來了。”
韓姣被他說話的樣子逼着點頭應承,轉念一想,瘋子蘇夢懷什麼事做不出,說不定還真會來。
阿嵐又接着說:“聽說吉祥天需要四樣珍寶才能重新打開。”
阿勤道:“我聽大王說了,魔主陛下需要集離恨天全力來尋這四樣珍寶。”
兩人交談了這兩句,忽然發現跟前的少女停了下來,臉上不知是驚慌還是震驚,一雙靈採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如水般,卻是暗藏波濤的水。
“什麼四樣珍寶?”韓姣問。
“這我們可不知道。”阿勤道。阿嵐補充:“不光是我們,就連大王也不知道,要等宴會後才公佈。”
韓姣看看兩人,又看向遠方,感覺頭有些發脹:四樣珍寶,什麼珍寶——除了那句預言一般的讖語,她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是真正的吉祥天線索。難道宴會就要公佈這個?
空中洋洋灑灑地飄着雪粉,都被隔絕在每個修士的靈氣體外,而這一刻,韓姣卻覺得有點冷,從指尖到腳底,一陣陣的發涼,身體裏卻相反,像捧着一個火盆,灼燒着她的心,讓她又是焦躁又是慌亂。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讓她異常難受,卻找不到一點傾瀉的途徑。
她重重喘了口氣,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也許一切都和她無關——心底卻有個聲音片刻不停地提醒着:他爲什麼千方百計勸你留下,難道真是喜歡上了你嗎?
韓姣難以反駁,他那樣一個人,失去軀體,躲在定魂珠中,茫茫然沒有天地,卻一直苦修不止,直到煉虛還實,擊敗成鈞的殘魂奪回身體。奪回身體後,他順理成章地就成了魔主,卻一直沒有向兩重天澄清過。
他的謀算,他的心思,他的野心,不是已經昭然若揭了嗎?
知道她經歷紫霄神雷,命格跳脫三界的,只有風淮和公子襄。韓姣捫心自問:難道他會因爲七年的相處,就忘記這麼重要的一點。
吉祥天啊,兩界之內,哪個高階修士不是心嚮往之。
公子襄不也說過,七年,對修士悠長的一生來說,也不過是短暫而已。
韓姣覺得眼睛裏有些酸澀,偏偏眼眶乾乾的,太陽穴一陣陣發脹,像是有什麼在捶打着她的頭。這是神識紊亂的跡象,她不禁伸手撫了撫額角,長長吐了一口氣,抬眼看去。
兩兄弟都張大眼看着她,十分驚奇。
阿勤道:“你怎麼了,是頭疼?”阿嵐道:“你的氣好亂。”
韓姣頭昏腦脹,搖頭說不出話。阿勤道:“你是木屬性,長得漂亮,應該是花精吧。才化態的,冬天應該休眠纔對,所以難受了對不對?”阿嵐往旁邊一看,喜道:“回來了。”隨即又一拍手,“我這裏有定神的靈藥,你等一會兒,我拿給你,就當作謝謝你帶路。”
兩兄弟有了報答的地方,喜笑顏開地往屋裏跑去,等找到靈藥出來,路旁早已沒有人了。
韓姣一邊調整氣息,一邊疾步往約定的地方趕。
樹蔭下站着一個英挺的少年修士。韓姣喊:“二師兄。”時於戎背過身,就看見她疾行而來,臉色微微發白,像是身後有什麼在追趕。
時於戎等她到了眼前,立刻啓動靜音的結界,一邊看她的臉色,問道:“你怎麼了?”
“我要離開這裏。”韓姣道,又立刻添上,“越快越好。”
時於戎皺起眉:“是不是魔主對你……”
他的神色又是憤怒又是憐憫,韓姣一怔,以爲他知道了什麼內情,臉色越發不好:“你知道什麼?”
時於戎移開目光,壓抑着語氣道:“想不到魔主竟這樣喪心病狂,**燻心……”
韓姣越聽越迷糊,繼而恍然大悟,趕緊截住話頭:“不是的,二師兄。我們沒有,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時於戎不信,只當她姑孃家臉皮薄,拍了拍她的肩:“這件事,我一定會讓家族傳回碧雲宗,讓師祖爲你出頭。”
如果不是這個時機,韓姣簡直要被氣笑了,可現在心中又驚又慌,只好鄭重申辯:“二師兄,你相信我,真的什麼都沒有。”
韓姣解釋了半日,在關鍵處隱瞞了自己身爲天外人的身份。時於戎聽後半信半疑:“既如此,魔主爲何強留你不放?”
“跟我來。”韓姣無法,拉着他往山下走。
才走到山道口,兩人就感到一股冰冷沁骨、水流般的感覺掃過身體,這道如幽靈般憑空出現的神識,強大的令人生不起對抗的心思。
時於戎臉色微微一變,韓姣對他努了努嘴。他沉吟了一下道:“先回去再說。”
回到樹蔭下,韓姣急問:“二師兄,有什麼辦法?”
時於戎還沒有從剛纔的認知中恢復過來,反而更添疑惑,上上下下端詳了韓姣許久,猶疑道:“那個……魔主,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韓姣聞言氣結,敢情剛纔那半日全白解釋了,可她到底不能說出真相,只好蒼白地澄清:“真的沒有。”
時於戎心裏有些不信,見她臉色懌懌,不再追問,回答道:“山口有結界,又被氣機鎖定了,要這樣出去恐怕不易。”
不易,那就是有機會。韓姣聽出苗頭,催道:“師兄有什麼辦法就說吧。”
“我們時家有個法寶,”時於戎緩緩開口道,“具有隱匿效果,也許可以一用。”
韓姣知道,隱匿的效果和斂息術一樣,能將氣息掩藏,讓修士察覺不到。斂息術對上高階修士就沒有半點用處,而隱匿法寶越是高階,就越是能跨越境界藏匿。雖然時於戎沒有詳細說明,但時家是碧雲天內數得上號的修仙大族,拿得出手的法寶必然不會低劣。
韓姣大喜過望,笑嘻嘻地看着時於戎。
他拍一下她的頭,口氣卻不甚輕鬆:“法寶在我三叔手裏,我去想辦法。”
韓姣不是聽不出他的爲難,可現在也沒有其他方法,於是信任地點了點頭。
天色漸晚,時於戎告辭離去,臨走之際回頭看着韓姣,咳了一聲,叮囑道:“你也已經是大姑娘了,一切……小心。”
韓姣又好氣又好笑,硬着頭皮應了下來。
韓姣回到山巔,迎面撞上一羣人,公子襄被簇擁在當中,一邊走來,一邊含笑而談。這時目光落到了韓姣身上,他停住腳,含笑看來,對着她招了招手。
在他看來的那一瞬,韓姣已心生不妥,衆人眼光紛紛射來,又是探究又是疑惑。她飛快地低下頭,故意當作沒有看到他的樣子,匆匆往桃花林深處跑去。
身後的視線跟了一路,間夾着公子襄朗朗笑聲。
轉眼又過了小半個月,迦夜妖王將至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這日入夜後,山峯上的宮殿點起燈火,點點爍爍,南、北兩向各有一座三層高的殿宇上鐘鼓齊鳴,氣勢驚人,一道華光如橋樑般跨越衆宮殿樓閣,山上人流往來,一片熱鬧景象,讓人渾然忘了身處何地。
青元早早就站在含章樓的屋檐上,紅色裙襬漾漾蕩蕩,襯得她眉目殊麗,豔光四射。不少人抬頭看她,暗自指指點點,喁喁私語,看的興高采烈。
遙遠的天際有微弱的靈光閃過,青元回頭,聲音傳出很遠:“來了。”
山峯上結界大開,雪沫隨風飄灑。
這樣的陣仗只爲妖王所設。像這樣幾位妖王齊聚一堂,是離恨天幾百年來都沒有的奇景。看熱鬧的衆人把脖子伸得老長,爭相想要一睹妖王風采。
公子襄一撩衣袍,人已經如幽靈鬼魅般出現在半空。
蘇夢懷的聲音驀然想起:“讓青元久等,蘇夢懷這廂有禮了。”
此時只聽到他聲音,不見他人影。遠的好像還在天的那頭,在耳邊響起時卻沒有絲毫差別,衆人咋舌,歎服不已。
青元長身而立,輕輕哼了一聲,可依然還是對空中做出回禮:“既然蘇道友已經到了,何不現身。”
兩人言語客氣,讓人根本想象不到,半年之前,兩人曾在月墜之地有過生死廝殺。
風聲獵獵,幾十只紫頭禿鷹像箭一樣從天際飛來,羽翅上都站着一個人。風塵揚動,嚦聲如鳴。最後一隻禿鷹上站着蘇夢懷,一股江流如注的強烈靈壓出現在半空。衆人靈力運轉,擋架住這種氣勢。
公子襄往前走了一步,令旁觀的人生出一種怪異而虛空的感覺。那股隨蘇夢懷而來的氣勢就被淡淡化解了去。他這一普通的舉動背後,玄之又玄,像是夜空星宿的軌跡,又像是天馬行空突來一筆,沒有開頭,沒有結尾,帶着古樸的氣息,了無痕跡地顯現出崢嶸的深處。
衆人看得無不動容,驚歎如潮。
佇立在禿鷹身上的蘇夢懷悶哼了一聲,手臂一振,幾十只禿鷹齊齊停在空中,拍翅低唳。
韓姣站在宮殿口朝外看,蘇夢懷今天與第一次見面時大不相同,沒有了落魄疏朗的樣子,頭戴朝天冠,身着金紋黑底的衣袍,腰間的玉帶不知是何靈物,朦朧的光圈將他籠罩,像是從天而將的人物。
公子襄長身如玉,微微一笑,溫雅風流,卓爾不羣,身上沒有任何法寶靈物,氣勢卻要更勝一籌。
再加上紅衣如火的青元,三大妖王風采各異,讓人絲毫不能忽視。衆人看得心情激躍,目不轉睛。
幾百號人都不敢出聲,一時只聽到鷹羽拍擊破空。
公子襄一揖,率先開口道:“蘇兄終於來了,我等你足有半月了。”
不稱道友而稱兄弟,極爲親密的表現。
蘇夢懷聞言施禮道:“讓魔主久候了。”上下看了公子襄兩眼,笑道,“多日不見,魔主的修爲境界竟又有所不同。”
公子襄回視他一眼,不以爲然道:“上次得見蘇兄已有幾十年,有所不同自是應該。”
蘇夢懷目光一亮:“元嬰之上,境界提升何等困難,幾十年就有了突破,也足以令人稱道。”
兩人一番言辭,旁人無從得知,只覺得妖王之間氣氛極好。
韓姣瞭解內情,聽兩人一番機鋒,是將伏擊一事就此掀過,當作沒有發生過。接下來的場面她再沒有興趣,只見青元領頭,公子襄、蘇夢懷並肩而走,說說笑笑地往一處巍峨宮殿走去。
蘇夢懷的扈從足有三十六人,除了四個奴僕是小成境界圓滿,其他都是元嬰修士。如此陣勢,就是碧雲宗的長老們出動,也不過如此。韓姣暗暗揣測蘇夢懷是有備而來,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般輕鬆。
圍觀的人見妖王離去,又對着蘇夢懷扈從隊伍讚歎一番,久等不見再有消息傳來,興奮之餘也只好散去。
自蘇夢懷到來後,山上的宮殿被劃分爲四塊區域。衆修士都願意往妖王身邊湊,即使本領不夠,混個臉熟也算成功。韓姣反其道而行,避開衆人遠遠的,絕不去湊熱鬧。
公子襄這些日子越來越忙,出關後各種事務都需要處理,有些顧不上她。與公子襄相處,與韓洙大不相同。韓洙對她的修煉督促得極爲嚴厲,指點道法時就像嚴師。而公子襄從不關心她道法上的進展,生活上卻一味順從。
韓姣每日除了在小靜室內吐納入定,就是跑去找時於戎商量離開事宜。這段時間,時於戎的三叔一直在外奔波,還沒有歸山,那隱匿的法寶也沒有消息。韓姣暗暗着急,時於戎勸她安心,在宴會之前三叔總會回來。
韓姣告別師兄,略有些失望地往回走。
眼前驀然一花,頸子忽然一緊,竟然被人就地拎了起來。
韓姣手指一動,三根晶絲往身後纏去,來人“咦”的一聲避開,抓着她的後領,使勁晃了晃,像是手中提着的不是人,而是一隻貓。
“小丫頭,有點門道。”
蘇夢懷——韓姣聽到他的聲音,就覺得頭皮發麻,記憶裏太慘痛了,這是個地地道道的瘋子,舉動完全不能以常理推測。
“放我下來。”韓姣嚷道。
蘇夢懷不聽,一手提着她,臉往前仔細看了看,問道:“妖丹被化解了不少,小丫頭,誰教你的法門?”
韓姣一向知道他外表疏朗,心思卻極爲狡獪縝密,橫了他一眼,嘀咕:“管你什麼事。”
蘇夢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怎麼會在這裏,和魔主有什麼關係?”
說話的口氣,已經把教她提煉妖氣法門的人當作了公子襄。韓姣也不辯駁,掙扎了兩下,沒有效果,就索性任他提着,口氣不好道:“你怎麼不去問魔主。”
蘇夢懷冷哼一聲:“你說不說?”
他說的不懷好意,韓姣條件反射地一哆嗦,一咬牙,高聲喊道:“迦夜妖王,有本事你就去問魔主,別來欺負我等微末小人。”
她這一嗓子,還用靈力傳出,半個山頭的人都聽見了,一時間不知有多少人注視過來。蘇夢懷露齒一笑道:“小丫頭以爲我會顧忌是吧,我偏要試試。”說完,手上一使勁,飛速搖晃不停。
不知何時被他卸去靈力,韓姣感到天搖地晃,頭昏眼花,許久沒有像凡人那樣,感覺胃裏翻江倒海一般,糾結在一起,難受無比。
晃她的人倏然停了下來,一旁傳來公子襄似笑非笑的聲音:“蘇兄,這孩子怎麼開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