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媚真真是慌亂極了,卻又不得不保持鎮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漫不經心地開口:“哦?是麼?那你說說,我到底是怎麼喊他的?”
沈風眠蹙眉抿脣,像是在思考,片刻後,忽然兇狠大吼一聲:“湛鳳儀!我定要殺了你!”旋即便恢復了單純老實的模樣,對雲媚道,“你就是這樣喊他的。”
雲媚立即在心裏舒了口氣,隨即便猙獰了面色,咬牙切齒道:“他是我的死敵,若有可能,我定要飲其血啖其肉!”
興許是因爲她過於心虛慌亂,是以並沒有捕捉到沈風眠眼神中所流露出的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慌亂和焦灼,甚至沒有察覺到沈風眠的沉默,只覺得僅是一瞬間,沈風眠就又開了口。
但其實,再開口之前,沈風眠已經沉默了許久??
“娘子你、真的很恨他麼?”
雲媚不假思索:“是!”
沈風眠:“爲何?”
雲媚怒不可遏:“因爲他不是個東西!他、他高高在上,狗眼看人低,一直瞧不起我,覺得我低賤。”
“我沒、”沈風眠急切不已,差點兒就慌不擇言了,“我、我的意思是,他應該沒有吧,這其中定有什麼誤會!”
“你懂什麼?”雲媚擰眉道,“別總把人想得那麼好,湛鳳儀更不是個好東西!”
她顯然已經在氣頭上了,自己若是再追問下去,恐是會露餡……沈風眠糾結地抿住了雙脣,最終還是忍不住說了句:“可是、可是你總得讓我知道一下,他到底做了什麼事,會讓你覺得他瞧不起你?”
也是雲媚自己的底氣不足,唯恐自己相公追究她昨晚夢到別的男人的事情,竟沒有察覺出沈風眠的異常反應,還相當配合地滿足了他的好奇心:“你不知曉,其實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見過他了,但那個時候的我十分落魄,因家鄉泛了洪災,爹孃和哥哥妹妹全被淹死了,只有我和我爺活了下來,背井離鄉沿街乞討,行至青州時,遇到了駕馬出行的靖安王和其世子。”
那個時候的靖安王還是老王爺湛鈺,世子正是湛鳳儀。
那年的她也就四五歲大,湛鳳儀也就比她大個兩三歲,所以他們早就記不得彼此的模樣了,她只記得,那對身穿錦衣華服、騎高頭大馬的俊美父子如同天神降臨一般沿着官道飛騎而來,後方跟隨着一隊披甲執銳的護衛兵,蕩起的那一層塵煙如同鳳尾一般飛揚,真是氣派極了,也高貴極了。
那時的她卻低賤如塵埃,小小的身體骨瘦如柴,虛弱到奄奄一息,幾乎要餓死在爺爺的懷中。
年邁而蒼老的爺爺爲了救她,顧不得被快馬撞死的風險,將心一橫,直接抱着她跪到了大道中央去。
老王爺湛鈺唯恐馬兒傷人性命,千鈞一髮之際勒緊了馬繮,馬兒前蹄高揚,還差點兒將老王爺從馬背上摔下去。
可老王爺還沒發怒,世子爺就先發了怒,只見他惱火地將手中馬鞭朝着她爺爺的鼻端一指,雷霆一般喝道:“你這老頭兒是活夠了嗎!”
然而下一瞬,他就被他的父親嚴厲呵斥了:“鳳儀!不得無禮!”旋即,老王爺便下了馬,闊步朝着他們爺孫倆走了過來。
爺爺脊背佝僂鬚髮皆白,身上的破衣爛衫與靖安王的錦帽貂裘形成了鮮明對比。
爺爺老淚縱橫,不停地朝着老王爺磕頭,哀求他大發慈悲給他們一些果腹的喫食,不然他的孫女就要被餓死了。
老王爺卻面露難色,摸遍了渾身上下,也沒找出喫的,只得看向了身後的世子,不容置疑道:“鳳儀,把你的酥餅拿出來。”
小世子卻相當不情願,急慌慌地說:“這可是我給我娘帶的酥餅,是我送給我孃的生辰禮物,而且我早就和我娘說好了,這次回去一定給她帶家鄉的……”
然而不等小世子把話說完,老王爺就沉下了臉色:“人命關天,你竟只顧家長裏短,何其殘忍,簡直不配當我湛鈺的兒子!”
小世子瞬間面露愧色,咬牙糾結許久之後,忍痛將在懷中抱了一路的酥餅拿了出來,全部施捨給了他們祖孫倆。雖然他是極不情願的,但也是極其仁慈的,臨走之前,還將自己的水囊從馬背上解了下來,扔給了他們。他的水囊裏裝着的也不是水,而是羊奶。
或許他本質沒有那麼仁慈,或許他只是想配得上當他父親的兒子,但梅阮卻實實在在地被他的善意救回了一命。這份恩情,梅阮記了很多年,一直想要回報湛鳳儀。她甚至還一直保留着那隻水囊。
哪成想等到他們再次相見,卻成爲了不共戴天的正邪兩派。
她自知湛鳳儀對她有恩,所以不想與他刀刃相向,還主動將多年前的往事告知給了他,意圖是想與他化幹戈爲玉帛。
哪知湛鳳儀不僅早已忘了這樁陳年舊事,還相當冷酷地對她說了句:“本王當初真是豬油蒙了心,纔會救下你這遺臭萬年的禍害。”
簡直不啻於把她的真心往泥地裏踐踏。
但他的下一句話更是殘酷無情:“若早知你會拜入麒麟門,那盒酥餅寧可餵豬也不會餵你。”
言外之意,是在羞辱她連豬都不如。
更何況,拜入麒麟門也不是她主動所想,她只是走投無路,高高在上的王爺又怎會懂她們這些螻蟻的苦?
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直接開打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惦記了許多年的恩情瞬間被碾爲了齏粉,梅阮怒火中燒,用盡了渾身解數去和湛鳳儀廝殺,彼此之間的樑子就此結下。
雖說這件事情早已過去了許多年,但卻一直是紮在雲媚心頭的一根尖刺,久久令她難以釋懷。
她明明感激了他那麼多年,也惦唸了他那麼多年,甚至願意主動告知他這件事向他示好,結果竟然是自取其辱,誰能不氣?
他就是瞧不起她!
雖說雲媚講述的時候模糊了自己就是梅阮的事實,但沈風眠又怎能不知?
聽完雲媚的講述之後,沈風眠的背後不禁冷汗直流,面色也微微有些發僵,不知所措地呆怔了許久,才鼓足勇氣開了口,言語間盡是小心翼翼:“或許,萬一、我說萬一,他可能不是故意那麼說的,他只是、只是覺得你們的立場懸殊,所以纔會表現得如此絕情,而且,說不定,說不定他早就把這件事情給忘了,根本想不到娘子你會如此介懷。”
“我就是介懷!”雲媚怒氣衝衝,咬牙切齒,“我這輩子都原諒不了他,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沈風眠:“……”其實他此番故意提起“湛鳳儀”三個字,是想試探一下雲媚對他的態度如何,若是不再恨他了,他便可以放心大膽地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了。
孰料竟是這種結果。
還是再等等再坦白吧,不然他肯定會失去他的娘子。
沈風眠也不敢再繼續談論和湛鳳儀有關的話題了,趕忙用其他話題遮掩了過去,雲媚也懶得再提,一想就生氣。
避開了“湛鳳儀”之後,小夫妻倆之間的氣氛復又變得溫馨甜蜜了起來,他們一直肩並肩坐在車頭,十指相扣,時而靜悄悄地相互依偎着,時而蜜裏調油打情罵俏。
不知不覺間,騾車就駛入了崖下林。
一條羊腸小路穿梭於蔥鬱的樹林之間,樹林兩側的懸崖屹立,直入青天,明媚的陽光被遮擋了大半,二人眼前的視野一下子就變得昏暗了起來,空氣也在瞬間沁涼了許多,甚至顯得有些陰冷。
那些死狀悽慘的屍體早已不見,雲媚纔剛舒了口氣,卻又忽然凝重了神色:到底是誰收的屍?
若是官府收的屍,附近百姓怎會不知?起碼會貼個通告出來叮囑大家近期莫要再出入崖下林。但今早在溪西鎮上時,她卻沒聽到有人在議論此事。
莫非不是官府收的屍,而是……雲媚纔剛想到一種可能,後頸忽然起了雞皮疙瘩。
殺手對於危險的感知極爲敏銳,電光石火之間雲媚就將沈風眠推下了板車。
沈風眠“哎呦”一聲摔在了地上,下一瞬,一支利箭就破空而來,殺氣騰騰地從雲媚的身側飛了過去,鏗鏘一聲定在了不遠處的某棵樹樁上,箭尾的羽翼還在不停搖晃,深藍色箭頭泛着毒光。
雲媚面色陰沉,厲聲喝道:“誰!統統給我滾出來!”真是活膩了,竟然敢動她梅阮的人!
沈風眠不知所措地癱坐在地上,神色中滿是茫然半是畏懼:“娘、娘子,發、發生什麼了?”
不等雲媚回答,茂密的林間就響起了滔天的殺喊聲,密密麻麻的山賊如馬蜂一般朝着雲媚和沈風眠衝殺了過來,手中握着的雪白利刃就如同那沾了毒的蜂刺。
山賊中,爲首的二人一個滿頭狂亂紅髮騎健碩黑馬,一個青茬光頭騎高大白馬,皆是凶神惡煞虎背熊腰。
紅髮手拿寬背短柄大刀,光頭手持威猛鋼斧,不約而同地朝着沈風眠砍殺了過去,同時面容猙獰地暴怒大喝:“還我三哥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