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風眠和盧時駕駛着騾車,一路向西而去,原本不到一個時辰就趕到溪西鎮,卻因車軸忽然脫落耽擱了許久。
待到他們二人合力修好板車,繼續上路時,天色已經臨近黃昏了。
“爺,我感覺咱們天黑之前應該是趕不回去了。”盧時的真實身份是靖安王府的一等護衛。盧時他爹是老王爺生前留下的參謀,是以盧時自小就是湛鳳儀的伴讀兼護衛,相當瞭解湛鳳儀的脾氣品性,也是唯一一個親眼見證他們光風霽月的小王爺到底是如何一步步被梅阮逼瘋的人。
沈風眠不假思索:“回不去也要回。”
雖然這回答也在盧時的預料之內,但盧時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感慨了句:麒麟門首席果然還是有手段,把小王爺訓得服服帖帖。
隨即盧時又說:“那就要趕夜路了,可能會遇到山賊,最近他們這一夥兒人挺囂張的。”
“囂張就囂張吧。”沈風眠渾不在意地將鞭子扔給了盧時,而後便跳進了車後的棺材裏,“我睡一會兒。”
盧時:“……真遇到了該咋辦啊!”
沈風眠直接合上了棺材蓋,冷漠又簡潔的音調漫不經心地從棺蓋與棺材的縫隙間傳了出來:“殺。”
盧時是一位完美的執行者:“是!”
沈風眠又交代了句:“儘量挑平坦的路走,沒事兒少喊我。”
“是。”盧時照舊應了下來,但還是不受控制地在心中腹誹道:看來昨晚的洞房還是蠻激烈的,看給小王爺累的吧,大白天的都開始睡覺了,這梅阮也是,也不知道節制一下,太野蠻了,一點都沒有大家閨秀的風範!
不過江湖女子,野蠻一點也正常,起碼比江湖男子強。想當初,小王爺宣稱自己喜歡男人的時候,靖安王府的天都要塌了,老王爺留下的那羣輔佐之臣們相伴去到了老王爺的牌位前,無一不跪地流涕,痛表自責,自責他們沒有教育好小王爺,愧對於老王爺臨終前的囑託和厚望。
好在梅阮是個女人。
不對,應該說好在王爺喜歡的是梅阮而不是特定的男女性別。
但話又說回來了,小王爺和梅阮的初識其實並不愉快,甚至可以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那還是三年前,小王爺體內的毒藥纔剛被彌迦大師以內力鎮壓,便接到了麒麟門要刺殺平淮侯的消息。
對天下局勢來說,平淮侯的身份舉足輕重,平淮侯若遇險,時局定會失去平衡,天下必定大亂。是以平淮侯絕不能死。
這天下唯一能夠阻止麒麟門的,唯有鎮壓在其上的那尊修羅。
但人人皆知的那尊修羅其實是老王爺湛鈺。可自從老王爺被人設計陷害身亡之後,麒麟門便再無了忌憚,越發兇殘張狂了起來,竟連皇親國戚都敢刺殺。
聽聞要去刺殺平淮侯的刺客,就是麒麟門新晉首席梅阮。
常言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梅阮就是那年最爲獨領風騷的一位江湖客,武林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的鼎鼎大名。麒麟門殺手們的排位制也相當殘酷,只有成功殺死上一位首席和所有挑戰者,才能夠晉升獨一無二的首席之位。
可想而知梅阮的武功到底有多深不可測、心腸到底有多冷硬,說她是個殺人如麻的惡魔也不爲過。
但在那時,無一人知曉梅阮其實是個女人,就連他們的小王爺湛鳳儀也不曾知曉。
麒麟門刺殺平淮侯的行動事發時,小王爺纔剛經歷過長達三年的烈毒折磨,衆人皆勸說他暫時不要去敵對梅阮,先將身子養好了再說,小王爺卻天生心高氣傲,絕不允許麒麟門在他眼皮子底下橫行肆意。但盧時知曉,小王爺其實是爲了維護老王爺的榮耀,他絕不允許麒麟門顛覆老王爺含辛茹苦維持好的秩序。
小王爺不顧衆人阻攔,獨自一人去會見了梅阮。
結局是小王爺一戰天下名,成功阻攔了梅阮刺殺平淮侯的行動,十足威風十足光鮮亮麗,但這只是表相,是世人對於勝負的定義。
修羅的烏金扇沒能沾血,沒能一舉殺死梅阮,於小王爺來說就是戰敗,因爲老王爺湛鈺從不會讓敵人活着從烏金扇下逃生,更何況,小王爺還被梅阮踢斷了三根肋骨打腫了半張臉,半死不活地在牀上躺了大半個月才能起身。從小到大,小王爺還沒喫過這種虧。
自此之後,小王爺就記恨上了梅阮。與此同時,梅阮也記恨上了小王爺,因爲刺殺平淮侯的行動是梅阮晉升成爲麒麟門首席刺客後所接下的第一樁任務,她本想憑藉刺殺皇親國戚的舉動穩固自己的地位,孰料卻被小王爺半路截了胡。
兩人就這麼互相記恨上了對方,恨之入骨,恨不得將彼此殺之而後快。梅阮曾不止一次地夜襲過靖安王府,專爲刺殺小王爺而來;小王爺則是屢次三番地去阻截梅阮的刺殺任務,絕不讓梅阮好過。兩人之間的樑子就這麼越結越深。
小王爺每次面見梅阮時,都會覆面而去,美其名曰是保持神祕感增加威懾力,但其實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擔心梅阮會小瞧他,因爲他長得實在是太美太清純了,那張臉一看就不像是個狠人,所以必須戴上張牙舞爪的面具增強氣勢。
雖然梅阮也總是覆面而去,但人家梅阮是必須要覆面,當刺客的,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看到真實面容。任何看到刺客真容的人,都得死。
長達三年的時光裏,小王爺和梅阮都不知道彼此的真實容貌,但就是這麼一對兒連對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的冤家,卻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盧時他們本以爲他們的小王爺會和梅阮就這麼一直不死不休的糾纏下去,但誰知道,小王爺的紅鸞星竟然被梅阮給打劫了,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在乎梅阮是男是女……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小王爺改變了對梅阮的態度呢?是不是從梅阮去刺殺荊州總督那件事情開始?那個荊州總督叫什麼來着?當初小王爺爲什麼也要殺他來着?
盧時一邊揮鞭趕路,一邊回想往事,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崖下林。顧名思義,這是一片生長於懸崖底部的樹林。一條小路曲折穿梭於茂密幽深的樹林之間,兩側皆是高聳入雲的峭壁,可謂是一條虎口路。
晴天時,崖下林的光線還尚可,起碼能看得清路,夜裏或陰天時,崖下林就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昏暗陰冷大霧瀰漫,陰森的不像是陽間,是以大多數人都會趁着天朗氣清時趕路。
一片濃雲忽然遮蓋住了日頭,盧時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就暗淡了下來,加之臨近黃昏,樹林中的溫度也在驟降,薄霧漸起,又陰又冷,林風一吹,激的盧時的後脖子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但盧時並不害怕,他從小就傻大膽,甚至敢在大半夜去墳地裏睡覺,他現在就是冷,真後悔沒給自己帶件披風,羨慕小王爺,還有人給惦記着帶披風……感覺我也應該找個媳婦兒。
盧時一邊自己給自己搓着手臂一邊認真思考着找媳婦兒的事兒,林間的氣氛忽然肅殺了起來,剎那間噤若寒蟬。盧時的感知極爲靈敏,立即住了車,鬆弛的神色瞬間變得鋒利無匹:“不知是哪位綠林好漢,爲何深藏於林中不出?”
沒過多久,周圍的茂密樹林中就發出了????的聲音,不過眨眼間,一羣手拿槍刀利刃的山賊就從樹叢中竄了出來,將盧時所駕駛的騾車包圍了。
爲首的是一位身穿黑衣、虎背熊腰豹眼壯漢,壯漢的身下還騎着一匹高大的白馬,不知是從哪個商隊裏搶來的。壯漢的手中還握着一柄長杆大刀,威風凜凜地坐在馬背上,蠻橫倨傲地盯着坐在騾車上的盧時,嗓門洪亮粗糙:“不想死的話就把財貨留下,不然,哼哼。”話音未落,他就舉起了手中的長杆大刀,毫不客氣地將鋒利的刀尖對準了盧時,“當心你的腦袋!”
“呸!做你大爺的臭腳丫的春秋大夢吧!”盧時本就是個暴脾氣,直接抽出了藏於板車底下的細刃長刀,身形一閃就朝着那豹眼壯漢飛撲了過去。
豹眼壯漢大驚失色,全沒想到這位年輕的農夫竟有如此迅猛的身手,但這豹眼壯漢也不是喫素的,迅速揮刀抵擋,刀刃相交,當即就發出了一聲鏗鏘金鳴。
盧時的虎口一麻,心道不妙,這豹眼壯漢的內功極深,是個難對付的狠角色。
餘下的衆多山賊們見此狀況,立即舉着刀槍朝着板車上的那口大棺材衝了過去,根據倀鬼仔通報,這棺材裏裝的根本不是冥器,而是價值連城的黃金珠寶!
盧時驚愕,立即收了劍,飛撲着回到了騾車上,以一敵十抵禦山賊。山賊們瞧見盧時這幅緊張的樣子,越發篤定棺材中藏着金銀珠寶,越發奮力地與盧時拼殺了起來,無一不雙目猩紅,盡顯貪婪,勢必要將寶物搶奪到手!
對方人多勢衆,盧時雖能夠抵擋得了一時,卻無法盡數將山賊們擊退,那羣山賊們還頗有戰術,竟用車輪戰術對抗上了盧時,盧時的體力漸漸不支,身上逐漸掛了彩。
那豹眼壯漢始終氣定神閒地坐在高頭大馬上,只待盧時被山賊們從騾車上逼退了下來,他猛然蹬踹了一下馬腹,高舉長刀,大喝着衝向了盧時,目光狠毒殺氣騰騰,誓要將盧時這不知好歹的農夫削首!
盧時立即橫劍抵擋,細長的銀劍卻被壯漢的長柄大刀死死壓制住了,彷如抵抗着千鈞巨石,令盧時不由得目眥欲裂額冒冷汗。因體力不支,他又漸漸落了下風,鋒利無情的刀刃一寸寸地壓向了他的眉心,眼瞧着就要命喪黃泉。
盧時無計可施,當即大喊了一聲:“爺!救命!”
豹眼壯漢放聲大笑:“哪怕你認老子當爺爺,爺爺我今日也要用你的頭蓋骨舀酒喝!”
只聽“嘭”的一聲響,半掩着的棺蓋驟然飛起,一道修長清影如鬼魅般迅捷無聲地從棺材內飛了出來,下一瞬,他就落在了豹眼壯漢的馬頭上,身形清雋衣袂蹁躚,弓似鷹爪的嶙峋五指如泰山壓頂般摁在了豹眼壯漢的頭蓋骨上。
豹眼壯漢只覺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覆頂而來,他甚至都沒有感知到死亡的氣息,死亡就來臨了。
“咔嚓”一聲脆響,壯漢的腦袋瞬間轉到了背後去,死亡的前一刻,他看到了一張白皙俊美的容顏,一雙漆黑冰冷、如幽潭般深不見底的冷厲鳳眼,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一聲平淡又厭棄的“聒噪”。
“撲通”一聲響,壯漢的屍體從馬背上摔落了下來,沉重地砸在了地上。其餘山賊們見狀無一不膽戰心驚,如遭雷擊。
沈風眠輕飄飄地從高高的馬頭上跳了下來,眼底帶着些許睏倦的青痕,一邊打着哈氣朝騾車走,一邊簡潔慵懶地交代盧時:“殺乾淨。”回棺材的途中,還順手拍死了幾個山賊。
餘下的那些山賊們早已被嚇破了膽,盧時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完了所有,之後盧時又貼心地替小王爺蓋好了棺蓋,免得他睡覺的時候着涼,但是在繼續出發之前,盧時卻忽然犯了難,看着這一地東倒西歪的屍體,猶豫再三,還是沒忍住打擾了小王爺的好眠:“爺,這些屍體怎麼辦?”
沈風眠那漫不經心的語調緩緩自棺蓋和棺材的狹窄縫隙中傳出:“怎麼?你還打算替這羣山賊收屍?”
盧時趕忙說:“那到是沒打算,但這一地死人,直接扔在這裏好像也不是個事兒……”
沈風眠:“官府自有辦法,無需你來操心。”
“哦。”盧時就沒再考慮處理屍體的事情了,立即揮動了長鞭,加速朝着溪西鎮趕……哎,實在是耽擱太久了,今天肯定要走夜路了,晚上還那麼冷,王爺有披風我可沒有。我還是得儘快找個媳婦兒。
山賊的插曲並沒有阻礙盧時那顆想要找體貼媳婦兒的心,他一邊驅趕着騾子快跑,一邊在心裏合計着最佳人選的標準,不知不覺間就駛出了崖下林。
然而崖下林中,卻還意外地留有一活口。
李二面色如土,瑟瑟發抖地癱坐在草叢中,身前的地面一片濡溼,早已被嚇得尿了褲。襠。
李二就是那個向山賊通報棺材中藏有金銀珠寶的倀鬼仔,他跟隨着山賊們前來此地,躲藏在草叢中偷看,打得是親眼目睹沈風眠慘死在亂刀下的模樣,好在日後向雲媚形容,故意刺激她報復她的歹毒主意。
孰料沈風眠的真實面目竟如此殘忍狠厲,如同嗜血修羅。
李二早已膽戰心驚,三魂六魄幾乎被嚇飛了走了一半,在草叢中癱坐了大半晌,才逐漸找回了些許神志。
他本打算直接回去報官,但行至半路,卻忽然改變了主意。沈風眠殺的是作惡多端的山賊,於官府而言,相當於爲民除害,官府不僅不會嚴懲沈風眠,反而還會獎賞他。
李二死都見不得沈風眠好,心念一轉,果斷改了腳程,迅速朝着威虎寨??山賊的大本營??的方向跑了過去。
威虎寨一共有五位當家人,是拜過把子的異性兄弟。
方纔被沈風眠殺死的那位豹眼壯漢是威虎寨的三當家,若是將其死訊通報給威虎寨,其餘四位當家定不會放過沈風眠,連帶着他婆娘雲媚也要遭殃。
李二的臉上逐漸流露出了陰森笑意。沈風眠就算是再厲害,還能以一己之力對付整個威虎寨麼?這回一定能讓沈風眠死無葬身之地,讓雲媚那個臭。婊。子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