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洮州城外的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
五千左驍衛兵馬列着整齊的行軍隊列,鐵甲在午後陽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旌旗翻卷,馬蹄踏過乾硬的土路,揚起一路灰黃色的煙塵。
溫禾帶着吳大憨和袁浪早早就在城門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半舊的圓領袍,外面罩着輕便的皮甲,腰間掛着橫刀,站在城門洞的陰影裏,目光落在那條正在翻湧塵土的官道上。
吳大憨在他身後伸着脖子張望,袁浪站得更遠一些,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隊伍近了。
當先那人圓臉短鬚,騎在馬上腰背挺得筆直,正是許敬宗。
他看到城門口站着的人影,遠遠就勒住馬,翻身下來的動作麻利得很,快步走上前來,雙手拱着,聲音帶着一種故作誇張的語氣:“哎呀,總管親自出城迎接,實在是讓下官誠惶誠恐啊。”
溫禾看着他這副作態,嘴角抽了一下,故意板起臉來,語氣帶着幾分調侃的意味:“那你還愣着做什麼?還不速速向本總管行禮?”
許敬宗作勢就要彎腰行禮,腰彎到一半,被溫禾伸手扶住了。
溫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許啊,好久沒見啊,怎麼感覺你好像發福了?”
許敬宗無奈地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搖了搖頭:“整日坐堂,又沒什麼事做,能不發福嘛。”
他說着也上下打量了溫禾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一年多沒見,溫禾確實變了不少,個子高了,肩膀寬了些,臉上那點稚氣褪了不少,眉宇間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
許敬宗心裏感慨了一下,但沒有急着敘舊,他側過身,讓出身後的兩個人。
段志玄策馬上前,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
他在溫禾面前站定,拱手行禮,聲音沉穩:“末將段志玄,見過總管。”
溫禾連忙還禮,笑着搖了搖頭:“樊國公太抬舉我了,論真實的官職和爵位,您可都在我之上,我這總管說白了就是臨時的差遣,當不得真。”
他說的是實話。
段志玄是左驍衛大將軍,正三品,爵位是樊國公,從一品。
溫禾這赤水道行軍總管是臨時差遣,品階沒有明定。
陛下讓段志玄來給他做副總管,無非是給他這少年總管的位子上加一道保險。
段志玄卻沒有因爲溫禾的謙虛而有半分託大。
他心裏清楚得很,自己這次來,名義上是副總管,實際就是給溫禾託底的。
軍中明面上他的官職最高,但能做主的只能是一個人。
他收回思緒,側過身,朝身後示意了一下,開口介紹道:“總管,這位是樊興,之前一直在左驍衛任職,此番特奉旨隨行。”
樊興上前一步。
他年紀比段志玄和許敬宗都大一些,面容黧黑,眉間有一道豎紋。
他拱手行禮,腰彎得很深,聲音帶着一種武將特有的粗啞:“末將樊興,拜見總管。”
溫禾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溫禾看着樊興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心裏過了一遍他的履歷。
這位可是當初跟隨李淵起兵的元從老將之一,得封營國公,只不過李世民登基後查出他父親藉着他的名號欺壓良善,便罷免了他的官職,還削去了他的爵位,當然了這裏面具體是什麼原因那就仁者見仁了。
不過這還不是他最倒黴的,更倒黴的是,在原本的歷史上,樊興是李道彥的副總管,因爲李道彥的冒進,他被連累得了一個延誤軍期的罪過,後來李世民覺得他有功在身,便免了他的死罪。
不過沒過一年他就被起復任左監門衛大將軍、襄城郡公,所以啊就連李世民都知道,樊興是被李道彥連累的,但又不得不罰。
溫禾收回思緒,笑着扶正了他的肩膀,語氣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客氣:“不敢受老將軍大禮,老將軍當初跟隨太上皇起兵的時候,我還嚶嚶學語呢。”
溫禾說得真誠,樊興直起身來,臉上的表情鬆弛了幾分,拱了拱手沒有多說什麼。
他本來還擔心這個少年總管會仗着聖眷倨傲,現在看來,至少表面上是個知道分寸的。
許敬宗站在旁邊,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了城外那片新修的墓地方向。
他朝那個方向努了努嘴,好奇地問了一句:“嘉穎,城外那些石碑......是你立的?”
溫禾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是,爲那些死難的將士們立的。”
段志玄聞言,面色鄭重了幾分,沉吟了片刻後提議道:“總管,我等既然到了,不如先去看看?也好祭拜一番。’
溫禾點了點頭:“也好。”
他帶着三人朝城外那片墓地的方向走去。
午後的陽光直直地照在高地上,那些排列整齊的石碑在光線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最前面那塊碑最大,上面刻着幾行字。
可走到近前的時候,幾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頓住了。
石碑旁邊還立着一根木樁,木樁上綁着一個人。
那人歪着頭靠在那裏,頭髮散亂,衣袍上沾着灰土,臉頰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帶着乾涸的血跡。他低着頭,不知道是醒着還是昏着。
樊興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轉頭看向溫禾,語氣裏帶着幾分不確定:“總管,這是………………
溫禾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很,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李道彥。”
“什麼?”許敬宗猛地瞪大了眼睛。
段志玄的眉頭動了一下,目光在李道彥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樊興乾脆別過臉去,像是沒看到一樣。
許敬宗轉過頭來看向溫禾,心裏翻湧着一股說不上是什麼的滋味。
這溫嘉穎還是那個溫嘉穎,這種事也就他敢做得出來。
堂堂義興郡公,宗室子弟,被他綁在城外示衆,這要是傳回長安,朝堂上那些御史怕是又要忙活一陣了。
他連忙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
他走到那塊最大的石碑前,目光落在碑文上,看了片刻,由衷地讚歎道:“嘉穎這首詩寫得當真是好!“
段志玄也跟着上前,目光在那些字跡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只解沙場爲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此句壯烈,當爲邊塞之絕唱。”
樊興站在後面,雖然沒有開口,但也微微點了點頭。
三個人都默契地沒有再看那個被綁在木樁上的人,像是那根木樁和上面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溫禾知道他們的心思,也沒有多說,帶着他們在墓前站了片刻,行了一禮,便轉身朝營地走去。
溫禾轉頭對身後的親兵吩咐了幾句,讓他們引着兩位將軍去城東那座收拾出來的宅院。
那宅子前後兩進,院子寬敞,雖然比不得長安的府邸氣派,但在洮州這地方已經算得上體面了。
段志玄本來還想推辭幾句,說自己和將士們住在一起就行,但溫禾笑着擺了擺手:“樊國公你們旅途辛苦了,我這個總管就是做這個的,怎麼能讓你們再辛勞呢?”
段志玄看着他臉上的笑意,聽出了那話裏另外一層意思。
溫禾是在告訴他,今日起此地的兵馬全部歸他統轄,這是在宣示主權了。
他自然不會和溫禾爭權,何況他和溫禾的關係也不淺了。
只不過後來溫禾和李道宗走得更密切罷了。
這些年下來,段志玄也看得明白,溫禾雖然年紀小,做事卻從來不含糊。
他笑了笑,拱了拱手:“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罷便帶着樊興轉身朝城內走去,沒有多回頭看一眼。
溫禾身後的親兵快步跟上去,引着兩人朝城東那處宅院走去。
溫禾站在城門口目送他們走遠,直到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他身旁的許敬宗一直沒走,此刻湊了上來,壓低聲音說。
“嘉穎啊,你這次衝動了,李道彥再怎麼說也是宗室,是郡公,你把他綁在城外示衆,這事要是傳回長安,那些御史還不得彈劾你個沒完沒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怎麼不能等愚兄到了再動手?”
溫禾不以爲意地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城外那片墓地的方向,語氣帶着一種壓不住的冷意:“實在是看他不爽,忍耐不住了,兩萬多將士被他折騰得只剩六千,白白死了那麼多人,我沒殺他已經很不錯了。”
許敬宗看了他一眼,知道溫禾的脾氣,便沒有再勸,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轉而說起另一件事。
“對了,愚兄這次給你帶了一個人來。”
溫禾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誰?”
許敬宗沒有直接回答,朝不遠處招了招手。
人羣中走出一個青年,相貌俊朗,身量比溫禾高出大半個頭,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腰間掛着一枚銅魚袋。
他快步走上前來,在溫禾面前站定,雙手交疊,深深一揖,聲音帶着一種壓不住的激動:“學生李義府,拜見恩師。”
溫禾愣了一下,仔細看了他幾眼才認出來。
李義府比他記憶中高了不少,肩膀也寬了些,臉上的棱角比一年多以前分明瞭,眉眼間帶着一種沉澱下來的沉穩。
溫禾上前一步將他扶了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說:“長高了。”
李義府直起身來,目光在溫禾臉上停了一瞬,又連忙低下頭去。
他比溫禾高出大半個頭,站在那兒卻還是帶着一種學生見到先生時特有的侷促。
溫禾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口問了一句:“這一年在長安待得可好?”
李義府點了點頭:“多虧許公照顧,學生一切都好。”
溫禾聞言,臉上沒露出什麼表情,心裏卻暗暗鬆了口氣。
他知道歷史上的許敬宗和李義府是不對付的,兩人在朝堂上明爭暗鬥了好些年,最後李義府被流放,許敬宗雖然得以善終但也留下了不少罵名。
如今兩人能好好相處,倒是一件讓他意外又欣慰的事。
他又問了吳生、趙磊和孟周的近況,李義府一一答了,說他們也都過得安穩。
末了,他笑着補了一句:“先生雖然不在長安,可威名還在,滿朝上下,沒幾個人敢動先生的門生。”
許敬宗在旁邊聽到這話,忍不住朗聲大笑起來。
溫禾沒好氣地瞪了李義府一眼:“滾蛋。”
李義府笑着告罪,彎了彎腰退後兩步,但他知道先生沒有真的生氣。
他直起身來,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先生,關於李道彥的事,你儘管放心,學生此番隨許公前來,便是奉旨處置此案的,定然讓他絕無翻身的機會。”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寒芒,像是獵手鎖定了獵物。
溫禾注意到了那抹眼神,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語氣比方纔重了幾分:“秉公處置即可,記住了,他現在纔是被動的,而我們是主動的,即便我們什麼都不做,他也難逃罪責,所以千萬不要故意落井下石,欲速則不達,你以爲是在幫他坐實罪
名,實際上是在給他翻身的機會。”
李義府聞言,神色微微一凜。
他看着溫禾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隔了一年,先生說的話比從前更沉穩了。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鄭重地拱了拱手:“學生明白了,多謝先生教誨。”
溫禾看着他那副明悟的樣子,欣慰地點了點頭。
李義府這個人聰明,很多事情一點就透,但有時候聰明人反而容易走捷徑,忘了正道。
他拍了拍李義府的肩膀,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向許敬宗說:“老許,你先帶義府去歇息,晚上一起喫飯。”
許敬宗點了點頭,知道溫禾還有軍務要處理,沒有多留,轉身朝城內走去。
李義府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溫禾一眼。
一年多沒見,先生確實變了不少。
個子高了,膚色也比在長安的時候黑了些,眉宇間少了幾分少年人的跳脫,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許敬宗在前面叫他,他才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溫禾等他們走遠了,轉身朝營地走去。
五千左驍衛兵馬已經在城外空地上鋪開了。
帳篷正在一頂一頂地支起來,有人從輜重車上卸糧草,有人在地上挖排水溝,有人牽着馬匹朝拴馬樁走去。
溫禾走進營地的時候,原本正在忙碌的士兵們動作頓了一下,目光齊刷刷地朝他投來。
他穿着輕便皮甲走在陣列之間,沒有騎高頭大馬,沒有前呼後擁,身邊只跟着吳大憨一個人。
他的身量不算高,在一羣穿着鐵甲的士兵中間顯得格外單薄,但沒有人因爲他年輕而露出輕視的神色。
一個蹲在地上系帳篷繩的年輕士兵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等他走過去之後,側過頭低聲問旁邊的人:“那便是高陽縣伯?看着未免太年輕了些......”
旁邊那個正在砸木樁的漢子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年輕?人家十七歲就做了行軍總管,據說陛下拿他比作霍嫖姚。
更遠一些的地方,幾個士兵正圍着一輛輜重車卸箭矢箱。
其中一個把一箱箭矢搬下來放在地上,直起腰來擦了把額頭的汗,目光追着溫禾的背影看了片刻,壓低聲音說道:“我聽說他只帶了不到兩千騎,就把党項五萬大軍給殺退了,還陣斬了党項大酋長。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士兵嗤了一聲,斜了他一眼:“你聽誰說的?兩千打五萬,你當是演義話本呢?”
那年輕士兵不服氣地梗了脖子:“真的!我在河州有親戚,他親眼看到的!說高陽縣伯帶着那些飛熊衛,先用天雷炸了党項人的糧草輜重,又讓党項人自己內訌起來,趁他們互相砍殺的時候從後路殺進去,一下就沖垮了。”
“就是,此事連陛下都知曉了,否則爲何他能擔任行軍總管啊。”
旁邊幾個士兵聽了都湊過來,有人嘖嘖稱奇,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乾脆把手裏的活計放下來聽他說。
那年輕士兵見有人聽,說得更起勁了:“我還聽說,高陽縣伯身邊有個親隨,是從伙頭營裏提上來的,兩百步外一箭射穿方孔!”
“你這話也信?”
“怎麼不信,你我用高陽弓也可以射一百多步吧,何況被高陽縣伯看重的人呢!”
議論聲零零碎碎地散開,帶着一種說不上是好奇還是敬佩的意味,在營地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地響着。
吳大憨跟在溫禾身後,耳朵豎着聽了半天,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郎君,他們都在議論你呢。”
溫禾腳步沒有放慢,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語氣隨意得很:“讓他們議論,不用在意。”
他沒有停下來解釋什麼,也沒有刻意放慢腳步讓更多人看到自己。
他就那麼帶着吳大憨穿過營地,從東頭走到西頭,讓所有人都看到他。
他就是來露個臉的。
讓這五千左驍衛將士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少年,就是他們的主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