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王使節,在我鴻臚寺內拂袖而去,言辭之間多有輕慢,視我大唐如無物。”
他說到“視我大唐如無物”幾個字的時候,語氣不重,可那字眼落在在場每一個人耳朵裏,分量都不輕。
長孫無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半步,拱手道:“陛下,環王遠在南方,境內多山林瘴氣,道路不通,用兵不易,臣以爲,爲區區一個使節的言辭興師動衆,恐怕得不償失,陛下之前曾言,今年不動刀兵……………”
他的話沒有說完,李世民已經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輔機不必多慮,朕知道環王路遠,也知道前幾年連番征戰,朝中需要休養,朕今日召諸位來,不是爲了出兵。”
他說到這裏,目光從長孫無忌身上移開,落在那幾位武將身上,語氣平淡卻清晰:“五日後,長安城外,五衛兵馬集結操練,聲勢要大,陣仗要足,要讓該看到的人看到。”
殿內安靜了一瞬。
程知節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咧開嘴,目光已經轉向了身旁的尉遲恭,還沒來得及開口,尉遲恭已經先一步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裏帶着一種警告。
程知節非但不怕,反而咧嘴笑得更開了。
“陛下放心,臣一定把陣仗擺得漂漂亮亮的,保管讓那環王使節看了睡不着覺。”他的聲音洪亮,在殿內迴盪了一圈。
尉遲恭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程知節立刻轉過頭去,衝他挑了挑眉:“怎麼,大老黑,不服氣?要不打個賭,看看誰的兵陣更威風?輸的人請對方在醉仙樓大醉三天。”
尉遲恭看都沒看他:“三天太少,五天。”
“成交!”
兩人這對話乾脆利落,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句。
李道宗站在柱子旁邊,聽到這話忍不住往旁邊挪了半步,把自己從兩人視線裏摘了出去。
他動作不大,可程知節的眼睛毒,一扭頭就看了過來:“任城王,你躲什麼?你也一起!”
李道宗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連連擺手:“本王可不跟你們瘋,你們喝你們的,本王還要盯着左領軍衛的操練,沒空陪你們胡鬧。”
他說着又往後退了半步,像是生怕被拽進這場酒賭裏去。
程知節還要說什麼,李世民輕咳了一聲,那聲音不重,卻恰到好處地壓住了殿內的喧鬧。
程知節連忙收住話頭,咧嘴笑了笑,縮回腦袋站好。
秦瓊適時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爲,五衛兵馬集結操練,雖是虛張聲勢,但也須拿出真章來,若是陣仗鬆垮,徒有其表,反而會讓有心人看輕我大唐的底細。臣請陛下允準,讓各衛自行安排演陣內容,屆時由尚書
右僕射與兵部尚書一同檢閱......高陽縣伯雖年幼然尚軍陣之事,請陛下着他一同前來。”
李世民看了秦瓊一眼,點了點頭:“準了。”
他說完,目光又落回衆人身上,補了一句,語氣比方纔沉了幾分:“此次操練,不得泄露半分真實意圖,但聲勢浩大,陣仗要足。”
衆人聞言,面面相覷。
程知節撓了撓頭,臉上的笑意也收了幾分,帶着一種難得一見的認真,想了片刻,還是沒忍住,甕聲甕氣地開口問了一句:“陛下,又要保密,又要聲勢浩大......這要怎麼個做法?”
他這話一出,尉遲恭難得沒有拆他的臺,也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裏帶着同樣的困惑。
段志玄站在末尾,雖然沒有開口,但目光也落在李世民臉上,等着他往下說。
李靖站在最前面,面色平靜,像是在等一個已經猜到的答案。
“陛下的意思是要擺出大軍出徵的陣仗啊。”
李靖話音落下,在場衆人頓時恍然大悟。
李世民指了指他笑道:“藥師懂朕。”
李靖連忙躬身:“臣惶恐。”
李世民笑了笑:“那便就此行事。”
尉遲恭也跟着拱了拱手。
在場衆人依次拱手應下。
李世民點了點頭,擺了擺手:“行了,都散了吧,五日之後,城外校場見。”
衆人齊齊躬身行禮,魚貫退出立政殿。
李道宗走在最後面,跨出殿門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來,灌進領口,他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前面那幾道背影漸行漸遠。
李道宗收回目光,呼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手。
心中輕笑了一聲。
難怪小娃娃怎麼得陛下信重。
小娃娃這計策是說到陛下心裏了。
天還沒亮透,高陽縣府的門就被敲響了。
來人是秦瓊身邊的親衛,一身短褐。
他在門口等了片刻,阿冬開了側門,引他到正堂。
溫禾已經起了,正坐在炭盆旁邊喝一碗熱粥,見來人進門便放下碗,等着他開口。
那親衛叉手行禮,語速利落:“高陽縣伯,末將奉胡國公之命前來傳話,陛下已經允準五衛集結操練,地點定在昆明池畔,兩日後集結,胡國公說,屆時還請縣伯務必賞光一觀。”
溫禾端着粥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本來以爲操練的地點是城外的校場,或是灞橋邊的空地,那些地方方便列陣、跑馬、演兵,都是武人操練的尋常去處。
可昆明湖不一樣。
那個地方,是給船用的。
溫禾記得很清楚,昆明湖是大唐水軍操練的所在,水面開闊,足以擺開船陣。
前朝開鑿這處湖面的時候,爲的就是演練舟師。
李世民把地點選在那裏,絕不只是爲了讓五衛府兵在岸上跑幾圈馬、列幾個陣。
溫禾想到這一層,沒有再追問細節,只是朝那親衛點了點頭:“回去轉告胡國公,某兩日後定去。”
親衛應聲,又拱了拱手,轉身大步出了院子。
馬蹄聲在巷口響了幾聲,便漸漸遠去了。
第二天,長安城的天還沒亮透,坊門纔剛剛打開一道縫,街面上便已經有了不尋常的動靜。
最先察覺到變化的是住在朱雀大街兩側的百姓。
天色還灰濛濛的,街面上一陣沉悶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
有人推開窗探出頭去,看到的是一隊隊甲士正沿着街道朝城門方向開拔。
鐵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長矛林立,旗幟在風裏獵獵作響,看不清上面繡的字,但那一排一排的黑影壓過來,讓人心裏既發緊又發燙。
“這是咋了?”
一個年輕後生蹲在自家門口,手裏還端着一碗熱粥,看着那隊伍從眼前經過,嘴巴半天沒合攏。
他轉頭朝旁邊正往外探身的老漢喊了一聲:“叔,這是咋了?怎麼一大早就這麼多人?”
那老漢搓了搓手,把領口緊了緊,壓低聲音說:“聽說是南邊哪個小國在鴻臚寺鬧了事,把陛下惹惱了,昨兒夜裏左武侯衛的人就動了,鐵甲片子響了一整夜,我都沒睡踏實。你看這陣仗,怕不是又要開邊了。’
後生眼睛亮了一下,端着粥碗的手都沒那麼穩了:“真要打仗了?那我要是去投軍,能不能趕上?”
“你少做你那白日夢。”老漢白了他一眼。
“打仗死人你當是鬧着玩的?你爹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去了誰給你阿孃養老?”
後生被訓得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了兩聲,不再說話了,可他那目光還追着那隊遠去的甲士,亮得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前程。
他不說話了,旁邊另一個挑着擔子的貨郎卻接上了話茬:“話不能這麼說,軍功這東西,趕上了就是趕上了,趕不上就得等下一回,去年遼東那仗,我表弟跟着去了,回來就分了三十畝地,雖說少了根手指頭,可值啊!”
“你那表弟是運氣好。”旁邊一個蹲在門檻上的老漢慢悠悠地開了口,眯着眼睛看着遠去的隊伍。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只看到他分了地,沒看到旁邊那些家裏掛了白幡的,軍功是好東西,可也得有命拿。”
貨郎被他說得訕訕,撓了撓頭,不再接話了。
可圍在街邊的幾個人還在七嘴八舌地議論着,有的說這回要打的是真臘,有的說是環王,有的乾脆說不知道是哪個倒黴的蠻夷,反正敢惹大唐,那就是活膩了。
街面上的氣氛熱騰騰的,像是冬天裏燒旺了的炭火,那股子興奮勁兒在人羣裏躥來躥去,壓都壓不住。
類似的對話,從朱雀大街傳到東市,從東市傳到西市,從街邊的茶攤傳到巷口的酒肆,像一陣風一樣,在不到半天的功夫裏就吹遍了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東市的一間香料鋪子門口,阿普舍正彎着腰,嘴裏正跟那胡商你來我往地爭着價。
他嗓門大,那胡商也不遑多讓,兩人站在鋪子門口,引得好幾個路人駐足看了幾眼。
阿普舍正要再壓一次價,旁邊一個蹲在石階上剔牙的閒漢忽然側過頭,朝另一個同伴揚了揚下巴:“誒,你聽說了沒?五衛兵馬全拉出去了,昨兒夜裏走的,左武侯衛、右武衛,全動了。”
另一個閒漢嘴裏叼着一根草莖,懶洋洋地接了一句:“聽說了,我聽人說,好像是南邊哪個小國惹惱了陛下,朝中幾位相公都沒勸住,這回怕是要動真格的了。
阿普舍的手指停在了那匹綢緞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
他側過頭,朝那兩個閒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兩人聊得正歡,根本沒注意到旁邊有個人豎着耳朵在聽。
“南邊小國”四個字,像一根細針扎進了他的耳朵。
阿普舍直起身來,轉身便走。
那胡商在他身後喊了一聲“哎,你這人怎麼走了”。
他連頭都沒回。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自己都沒察覺,幾乎是半半跑地穿過了東市的人流,上了停在路邊的馬車,放下車簾,聲音有些發緊:“回客館。”
馬車在鴻臚客館門口停下,阿普舍跳下車,快步走進前廳。
櫃檯後面坐着那個管雜務的小吏,正低頭翻着一本賬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阿普舍在櫃檯前站定,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容,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些銅錢,放在櫃檯上,往前推了推,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幾分客氣的試探:“這位郎君,某想打聽一件事,城外那些兵馬集結,不知是爲何故?可是要......要有什麼戰事了?”
那小吏的目光落在那貫銅錢上,停了兩息,然後伸手將它攏進袖子裏。
他四下看了一眼,確認周圍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具體緣由某也不大清楚,只聽前院的人提過一嘴,說是南邊哪個小國在鴻臚寺鬧了事,拂了陛下的面子,聽說朝中幾位相公都沒勸住,陛下正在氣頭上呢,怕是
要滅國了。
他說完便低下頭繼續翻那本賬冊,不再多言。
阿普舍站在櫃檯前,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可那笑容像一層薄薄的漆皮,底下已經開始龜裂了。
他轉過身往自己的廂房走,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手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黏糊糊的,攥着袖口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不自在的溼意。
他在廂房裏坐了片刻,腦子裏反覆轉着那幾個。
他越想越覺得坐不住,終於還是站起身來,叫來隨從備了一份厚禮,吩咐去高陽縣府。
兩刻鐘後,高陽縣府門前。
阿冬正拿了一把掃帚在門口掃雪,見一輛馬車在門口停下,一個穿着錦袍的中年人從車上下來,手裏捧着一個錦盒,臉上掛着和氣的笑容。
阿冬停下掃帚,打量了他一眼,帶着幾分熱絡的客套問了一句:“貴客可是要尋人?”
阿普舍往前走了兩步,拱手笑道:“某乃環王使節阿普舍,先前與高陽縣伯在鴻臚寺有過一面之緣,今日特來拜訪,煩請通報一聲。”
阿冬聽到“環王使節”四個字,臉上的熱絡像被人揭走了一層。
他把掃帚往門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雪末,語氣不鹹不淡:“我家小郎君事務繁忙,今日不見外客。使者請回吧。”
阿普舍連忙道:“某確有要事,只需片刻功夫,煩請......”
“小郎君說了不見客。”阿冬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然客氣,可那客氣裏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使者請回。”
門在阿普舍面前合上了。
他站在門外,過了好幾息纔回過神來。
他轉身走回馬車旁,上車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側門,然後放下車簾,吩咐車伕去任城王府。
結果是一樣的。
任城王府的門子進去通報,出來時只說了一句“殿下不在府中”,連多一個字都沒有。
阿普舍坐在馬車裏,車簾掀着一道縫,看着任城王府那扇朱漆大門,胸口那股不安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沒有再去別的地方,直接讓車伕掉頭,回了鴻臚客館。
他回到客館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前廳裏比往日熱鬧了幾分,幾個國家的使節正三三兩兩地站在廊下說話,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靠着柱子喝茶,目光時不時往門口的方向掃一眼。
一個鴻臚寺的官員正站在前廳中央,手裏拿着一份文書,面向廊下站着的各國使節,聲音平穩地宣佈着三日後昆明湖演武觀禮的安排。
阿普舍正要往自己的廂房走,那鴻臚寺官員已經說完了話,合上文書轉過身來。
他轉身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正好落在阿普捨身上,臉上的表情便在這一瞬間換了一副模樣。
那官員走上前幾步,在阿普舍面前站定,連寒暄都省了,直接開口,語氣冷硬得像檐下的冰凌:“環王使節,陛下有旨,請使節在五日內離開長安,迴環王覆命,五日後若仍在城中逗留,一切後果自負。
阿普舍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聲音都有些發飄:“敢問......這是爲何?某此次出使,禮數週全,未曾......”
“某隻是奉命傳話。”
那鴻臚寺官員打斷了他,語氣沒有半分鬆動。
“使節若有什麼疑問,可自行上表向陛下陳情,某還有公務在身,先行告退。”
他說完便拱了拱手,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衣袍下襬帶起一陣冷風,留下一道乾脆利落的背影。
阿普舍站在原地,手裏還攥着那份觀禮文書,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嘴脣微微哆嗦着,卻沒有再開口喊住那官員。
廊下安靜了一瞬,然後議論聲像水面的漣漪一樣散開了。
百濟的使節站在廊柱旁邊,側過頭,朝身旁的新羅使節揚了揚下巴,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到:“這可真是頭一回見,連高句麗、倭國那些跟大唐打過仗的,都沒被下過逐客令吧?這環王的人到底做了什麼,
能惹成這樣?”
新羅使節端着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語氣裏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淡然:“誰知道呢,不過某倒是聽說,這位使節前幾日在驛館裏對那小吏呼來喝去的,嗓門大得隔着一道院牆都聽得見。”
旁邊一個西域小國的使節也湊了過來,壓着聲音接了一句:“某還聽說他在東市跟胡商吵架,摔了人家東西,指着鼻子罵,那胡商後來去鴻臚寺告了一狀,也不知有沒有遞上去。”
“遞不遞上去的,結果不是已經擺在這兒了麼。”
百濟使節輕笑了一聲,那笑意裏帶着幾分看好戲的輕快。
“五日之內離開長安,這可是大唐頭一回對一個使節下這樣的令,往後這環王使節回國覆命,臉上怕是不太好看。”
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壓得不算太低,斷斷續續的話語飄進阿普舍的耳朵裏。
他攥着文書的手指微微收緊,只是站了幾息,然後轉身朝自己的廂房走去。
他走過廊下的時候,高寶藏正靠在廊柱上喝茶。
高寶藏看着他低着頭快步走過,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心裏默默想着。
幸好某一直對大唐心存敬意,否則今日這般下不來臺的,怕就是某了。
他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只是收回目光,端着茶盞又喝了一口,那動作從容得像是眼前這一幕跟他毫無關係。
廊下的議論還在繼續,阿普舍已經走到了廂房門口。
他推開門的時候,手指在門板上停了一下,然後邁步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正從側門往外走的小野馬子正好路過廊下,腳步放慢了一瞬,側頭看了一眼阿普舍那扇合上的門,又看了一眼廊下那幾個還在低聲議論的使節,嘴角勾着一絲輕蔑的笑意。
蠻夷就是蠻夷。
還是我倭國知曉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