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禾帶着李承乾和六小隻在城外逛了一整個下午。
他們沿着雍水河走了很長一段路,溫禾不時停下來,蹲下身看看土壤,又抬頭望望遠處的山勢,偶爾在隨身攜帶的輿圖上勾畫幾筆。
李承乾跟在他旁邊,手裏也拿着一份輿圖,對照着溫禾的標記,時不時問幾句。
六小隻跟在後面,有的在河邊撿石子打水漂,有的在草叢裏捉螞蚱,有的乾脆坐在岸邊的大石頭上發呆。
日頭西斜的時候,溫禾才合上輿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說了一聲“回去吧”。
一行人沿着來時的路,慢悠悠地走回了雍縣城中。
暮色中的雍縣比白天安靜了幾分,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許多,路邊的鋪子開始收攤,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裏升起來,在橙紅色的天空中散成一片。
溫禾走在前面,李承乾和六小隻跟在後面,一個個都有些累了,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哈欠聲。
回到館驛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館驛的門口掛着兩盞燈籠,橘黃色的光灑在門前的青石臺階上,溫禾正要邁步進去,忽然腳步頓了一下。
院子裏停着幾輛馬車。
溫禾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邁步走了進去。
正堂裏坐着幾個人。
最前面的兩個,溫禾一眼就認了出來。
太原王氏的王崇基,京兆韋氏的韋廣。
兩人正坐在客座上喝茶,看到溫禾進來,連忙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王崇基的目光越過溫禾,落在他身後進來的李承乾和六小隻身上,連忙拱手行禮,腰彎得很低:“見過大郎君,見過幾位小郎君。”
韋廣也跟着行禮,動作同樣恭敬,姿態放得很低。
然後兩人才轉向溫禾,重新拱了拱手:“見過高陽縣伯。’
溫禾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臉上掛着一副客氣的笑容:“兩位郎君不必多禮。”
王崇基直起身來,臉上帶着幾分歉意的笑容:“某等冒昧前來,叨擾高陽縣伯了。
溫禾乾乾地笑了兩聲,心裏想着你們都知道叨擾了還來,可表面上的功夫還是做得很足。
他笑着側了側身:“二位郎君請坐。”
王崇基和韋廣重新落座,溫禾也在主位上坐下。
李承乾在溫禾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六小隻則自覺地站到了後面。
溫禾看着面前兩人,語氣不緊不慢的:“二位郎君特意前來,不知所謂何事?”
王崇基和韋廣對視了一眼,王崇基先開口了,臉上的笑容帶着幾分殷勤:“是爲了修建馳道之事,某想着早些來跟高陽縣伯商議商議,也好早些安排人手。”
溫禾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某記得太原王氏是負責雍縣到普潤後半段道路的,這條路暫時還沒規劃,王郎君來早了。”
王崇基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更加殷勤了幾分:“不早不早,高陽縣伯如此勤勉,我等深受感染,早點來纔是應當的,若等到高陽縣伯規劃好了再來,豈不是白白耽誤了工期?”
溫禾知道他說的都是客氣話,也沒有拆穿,只是笑了笑,隨即讓他們一同坐下,又轉過頭對着六小隻說了一聲:“你們幾個回屋寫功課去。’
六小隻聞言,一個個都老實地點了點頭,轉身朝後院走去。
他們經過王崇基和韋廣身邊的時候,兩人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送了送,等六小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重新坐下來。
正堂裏只剩下溫禾、李承乾、王崇基和韋廣四個人。
溫禾沒有繞彎子,直入主題:“二位郎君既然來了,想必是有什麼難處,不妨直說。”
他這話問得委婉,可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他是在問:你們想要什麼。
王崇基笑了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辭。他放下茶盞,開口道:“高陽縣伯,實不相瞞,之前長孫無傲那廝胡作非爲,我等幾家已經投入了不少錢,人力物力都搭進去了,如今長孫無傲伏法,工程又停了幾個
月,那些投入都打了水漂。所以這一次………………”
溫禾沒有讓他說完。
“王郎君的意思是,這一次要放棄?”
溫禾的聲音不大,可語氣裏的意味很明確。
“既然如此,那某便立刻寫信回長安,想必應該還有很多人願意接手,太原王氏的名額,想必有不少人盯着呢。”
王崇基聞言,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繃不住了,連忙擺手,聲音都急促了幾分:“不是不是,在下並非此意!在下絕無放棄之意!”
溫禾看着他,沒有說話,等着他繼續往下說。
王崇基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聲音比剛纔沉穩了許多:“在下的意思是,普潤正好靠近涇州,如果方便,王家願意將馳道和市集修到涇州去。”
溫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轉頭看向韋廣:“韋氏負責陳倉,那你們的意思,莫非也是想修到隴州?”
韋廣聞言,臉上的笑容帶着幾分驚喜,像是沒想到溫禾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拱手道:“高陽縣伯果然睿智,一點就透,韋氏正是此意,不過韋氏不敢貪多,只到隴州吳山即可。”
溫禾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那可有一百多裏。”
韋廣連忙道:“韋氏願意在潁川荀氏的條件上,再加五十文與民夫。”
王崇基見狀,也連忙補充:“太原王氏亦是如此。高陽縣伯放心,該給民夫的,一分都不會少。”
溫禾沒有急着回答。
他轉過頭,看了李承乾一眼,語氣隨意地問道:“你覺得如何?”
王崇基和韋廣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李承乾身上,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帶着幾分緊張。
李承乾看了溫禾一眼,又看了看王崇基和韋廣,沉吟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可語氣很沉穩:“先生一貫是以公平行事,之前岐州各段都是公開投標,各家憑實力競得,如今這般私相授受,怕是不妥。’
王崇基和韋廣聞言,心頭頓時“咯噔”了一下。
太子殿下反對,那高陽縣伯怕是也不會同意吧?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緊張。
溫禾卻笑了笑,點了點頭:“不錯,這種事情怎麼能私相授受呢......”
王崇基和韋廣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不過若是陛下開口,此事便不同了,而且兩位要的少了些,區區百裏之路,這種事情怎麼能勞煩陛下呢。”
王崇基和韋廣頓時眼前一亮,連忙追問道:“那高陽縣伯的意思是?”
溫禾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着幾分意味深長:“岐州道路修建好,必然是要連接隴州與涇州的,這岐州的工程之所以分這麼散,只是爲了方便朝廷檢驗此事是否可行,但這般操作實在太麻煩了,不如將一州之地交
於一人,到時候朝廷想要問責,也方便不是?”
王崇基和韋廣聞言,頓時明白了溫禾的意思。
這是要讓他們分別拿下涇州和隴州兩州之地。
雖然溫禾說要陛下做主,可他們心裏明白,怕是陛下也樂於促成。
畢竟有人願意出錢出人修路建市,朝廷不花一文錢就能把路修好,換做哪個皇帝會不願意?
兩人連忙站起身來,對着溫禾深深一揖,臉上的笑容怎麼都藏不住:“多謝高陽縣伯指點!日後回長安,某等定然重禮相送!”
溫禾擺了擺手,語氣帶着幾分認真:“某是爲了百姓,絕對不是爲了什麼黃白之物。”
他頓了頓,又像是隨口補了一句:“不過舍妹喜歡描紅,特別喜歡一些字畫之類的。”
王崇基和韋廣對視了一眼,頓時露出一副“明白了”的表情。
兩人沒有多留,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告辭離開了。
正堂裏安靜了下來。
李承乾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裏帶着幾分擔憂:“先生,如果將隴州和涇州都交給他們,會不會讓他們做大?到時候尾大不掉,豈不是又成了新的隱患?”
溫禾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笑了笑:“做大?他們拿什麼做大?”
李承乾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他。
溫禾豎起一根手指:“他們修建馳道和市集之後,所得的只有當地管理費分成,這也就意味着,他們的利益將和皇室的利益捆綁在一起,日後陛下如果要想全天下收取管理費,你說他們是肯還是不肯?”
李承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溫禾口中所謂的“管理費”,其實就是商稅,只是換了一個名頭。
他頓時明白了過來。
先生這是在爲商稅鋪路。
溫禾繼續說道:“如果讓這些所謂耕讀傳家的士族,日後以商業賺錢,他們的目光便會從土地上挪動開來,這樣一來,土地兼併就會得到緩解。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隨即又暗淡了幾分:“不能完全解決嗎?”
溫禾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幾分感慨:“很難,土地這玩意,好像是種在我們血脈中一樣,房子田地,自古以來都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所依賴的。”
“所有人都想得到更多的土地、更大的房子,可想要改變這種現狀,卻不能只靠獲取更多土地。”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着溫禾。
“那先生你呢?你也想獲得更多的土地嗎?”
溫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豁達:“我?我當然想,你真當你先生是聖人啊?不過想要自己安居樂業,那便要讓這個國家安穩,想要讓國家安穩,就要實行四個字。”
李承乾追問道:“哪四個字?”
溫禾看着他,一字一頓地說:“民富國強。”
李承乾不禁沉默了下來。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頭。
溫禾沒有打擾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朝外面走去。
館驛的掌櫃正站在櫃檯後面算賬,看到溫禾走過來,連忙放下手裏的算盤,堆起笑臉:“郎君有什麼吩咐?”
溫禾問道:“附近有沒有好用的木匠?”
掌櫃想了想:“城南倒是有一個姓陳的老木匠,手藝不錯,在雍縣幹了二十多年了,不少大戶人家的傢俱都是他打的。”
溫禾掏出十文錢放在櫃檯上:“勞煩掌櫃去請那個木匠過來一趟。”
掌櫃的臉上堆着笑,連連說好,收起銅錢,叫了一個夥計去請人。
沒多久,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木匠跟着夥計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件半舊的粗布短褂,手上滿是老繭,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做了幾十年木工活的手。
溫禾讓他坐下,在桌上鋪開一張紙,提起筆畫了一個圖紙。
那老木匠湊過來看了看,眉頭微微一挑,有些疑惑地問道:“這不是素輿嗎?”
溫禾搖了搖頭:“差不多,不過這個是輪椅,不用馬拉,用人推就行,輪子要小一些,輕便一些,椅背要能調節,扶手要能活動。”
他在圖紙上又添了幾筆,把尺寸和結構標註清楚,然後交給老木匠:“這個能做嗎?”
老木匠拿着圖紙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能做,不過要幾天功夫。”
溫禾從袖子裏掏出五百文錢,放在桌上:“這是定金,做好了再給五百文。”
老木匠看着那五百文,眼睛都亮了,連忙點頭:“郎君放心,某一定好好做。”
他收起圖紙和銅錢,千恩萬謝地走了。
溫禾轉過身,發現李承乾和六小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走廊裏,正探着腦袋往這邊看。
李泰的眼睛最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張熟悉的圖紙,快步走了過來:“先生,你這畫的不是當初給兄長的輪椅嗎?”
李承乾也走了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張圖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腿:“先生......我不需要了吧?”
溫禾白了他一眼:“不是給你的,是給那個小女孩的。”
六小隻聞言,頓時恍然大悟。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溫禾身上,帶着幾分曖昧的意味。
先生果然是心善。
溫禾被他們看得有些不自在,擺了擺手:“行了行了,都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六小隻齊聲應了一聲,轉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李承乾走在最後面,臨出門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溫禾一眼,目光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溫禾衝他擺了擺手:“看什麼看?去睡。”
李承乾笑了笑,轉身走了。
接下來幾日,溫禾帶着李承乾和六小隻繼續在雍縣周邊勘測地形。
他們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沿着雍水河往上走,有時候走上十幾裏路,有時候爬上附近的山頭。
溫禾走得很快,六小隻跟在後面,一開始還嘰嘰喳喳地說着話,走到後面就只剩喘氣聲了。
李承乾倒是一直跟得很緊,雖然額頭上全是汗,可步子一步都沒有落下。
溫禾每到一處就停下來,看看地形,摸摸土壤,偶爾在輿圖上畫幾筆,有時候還會蹲下來跟當地的農人聊幾句。
那些農人見他年紀小,一開始還有些敷衍,可看到他那副認真的模樣,也就慢慢說開了。
李承乾跟在旁邊,聽着那些農人的話,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沉。
他聽到了有人抱怨水渠年久失修,有人嘆氣說種子太貴,有人唸叨着家裏的孩子病了沒錢看醫。
他以前在長安的時候,看到的都是奏疏上的數字和文字,遠沒有親耳聽到來得直接。
第四天傍晚,溫禾一行回到館驛的時候,城南的陳木匠送來了一把輪椅。
輪椅是櫸木打的,打磨得很光滑,四個輪子不大不小,輪軸加了油脂,推起來幾乎沒有聲響。
椅背微微後傾,扶手圓潤,坐面上還墊了一層厚厚的麻布墊子,邊角縫得整整齊齊。
陳木匠站在一旁,搓着手,臉上帶着幾分忐忑,像是一個等着先生批改作業的學生。
溫禾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又伸手推了推,轉了轉方向,試了試輪子的靈活度,然後抬起頭,看着陳木匠,點了點頭,笑着說了一句:“不錯。”
陳木匠這才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溫禾讓齊三把剩下的五百文給了陳木匠,又額外多給了一百文,說是賞他的。
陳木匠連連道謝,拿着錢走了。
李泰湊過來摸了摸那把輪椅,嘖嘖稱奇:“比先生當初給兄長做的那把好看多了。先生你這是偏心。
溫禾瞥了他一眼:“你要是覺得好看,我讓人也給你做一把,以後出門就坐這個,省得你走路嫌累。”
李泰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走着挺好的。”
李佑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被李泰瞪了一眼,笑得更歡了。
第二天一早,溫禾讓人去請趙娘子母女。
趙娘子住在城西那條巷子的盡頭,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
屋頂的茅草已經有些朽了,牆角的泥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裏面的土坯。
門口堆着幾捆柴火,院子很小,勉強能轉身。
趙娘子正在院子裏晾衣服,聽到有人敲門,擦了擦手,開門一看,是一個穿着齊整的漢子,說是溫郎君的人,請她去館驛一趟。
趙娘子愣了一下,連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回屋把女兒背了起來,跟着那人出了門。
一路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又緊張又期待。
她不知道那位貴人找她做什麼,可她隱約覺得,肯定是好事。
到了館驛,溫禾就站在院子裏。
他看到趙娘子揹着女兒進來,朝她招了招手,然後指了指旁邊樹下那輛嶄新的輪椅:“趙娘子,你看看這個。”
趙娘子看着那把輪椅,愣了一下。
她不認識這東西,只覺得是一把奇怪的椅子,下面裝了四個輪子。
溫禾走上前,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坐墊:“這是輪椅,你女兒以後可以坐在這上面,你不用再揹着她,而是可以推着走。”
這輪椅不算重,趙娘子一個人推着沒什麼問題。
趙娘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看着那把輪椅,又看着溫禾,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
小女孩趴在母親背上,偷偷地看着那把輪椅,眼睛裏帶着幾分好奇,幾分怯意。
她很小聲地問了一句:“這是給我的嗎?”
溫禾衝她笑了一下:“對,給你的。”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底被點燃了。
她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那把輪椅,臉上露出一個很淺很淺的笑容。
趙娘子把女兒從背上放下來,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輪椅上坐好。
小女孩的手放在扶手上,怯怯地摸了摸,又摸了摸,像是在確認什麼。
溫禾走到她的身後示範了一下:“你看,這樣,手放在這裏,往前推。”
趙娘子試了一下,輪椅往前動了一小段,女孩愣了一下讓她阿孃再推了一下,輪椅又往前滑了一點。
她歡喜地笑了起來。
趙娘子站在身後,捂着自己的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溫禾往後退了幾步,把這方小天地留給了那對母女。
六小隻和李承乾站在不遠處看着,沒有人說話,可每一個人的眼睛裏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楊政道站在柳小娘身旁,柳小娘眼眶紅紅的,小聲說了一句:“溫先生真好。”
楊政道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