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得了吩咐,趕緊喊上李大嘴幾個,抄起鐵鍬之類的傢什,急匆匆往後頭去了。
瘦猴瞅見這光景,眼珠子滴溜一轉就想跟上去,卻被祥子冷冰冰的眼神頂了回來:“瘦猴,你要幹啥?還不趕緊到前頭佈置着!”
瘦猴訕訕笑了笑,摸摸腦袋,不情不願往前頭挪。
等瘦猴到了前頭,冷不丁被金福貴一把扯了過去。
金福貴壓着嗓子說:“猴子,你要還信得過我,就好好把這坡口守住,千萬別動那些歪心思!”
“我咋會不信金哥呢!”瘦猴嗓門一下子拔高,轉念又覺不妥,趕緊壓低聲音,“金哥,咱們真要爲了祥子拼命?”
金福貴一聽這話就來了氣,“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蠢貨!這哪是爲了祥子,分明是爲了咱們自個兒!”
瘦猴今天平白捱了許多巴掌,心中又多了幾分委屈,但瞧見金哥氣急模樣,也不敢多嘴,只能一個勁兒點頭。
只是...當瘦猴轉過頭,臉上就多了幾分不服氣:
嘿,今兒個我猴子非得幹件大事不可,不能讓金哥瞧扁了我!
.........
似乎是被方纔祥子的話激着了。
呼嚎的馬匪,又拖拖拉拉衝了上來。
只是這一波明顯人更少了些,三十來個人揮舞着兵器,卻遠遠站在了坡外,吆喝聲震天響,偏沒一個人願意向坡上衝。
祥子看得一呆??幹啥呢?演大戲呢?
身旁傑叔卻如釋重負,輕聲說:“這些人該是要退了!”
見祥子還沒明白,傑叔才解釋道:“這些人該是兵油子出身,慣常打這種場面仗。”
所謂場面仗,是這世道打仗時的一樁奇景??大頭兵們瞧着打不過,便會對天放空槍,胡亂吆喝幾聲,走個過場。
對這些大頭兵來說,當兵不過爲了喫口糧,喫誰家糧不是喫?
上頭強逼着下頭賣命,下頭自然也有對策??能從槍林彈雨裏熬過來的,哪個能是愣頭青?
於是,這場面仗也成了軍隊底層心照不宣的常態。
一旦覺出不對,大傢伙就會默契地演場大戲??既賣了力氣,又不用擔心丟了性命。
不過張大錘這支騎兵算是精銳,之前反覆衝鋒了幾撥,丟下了十多個傷員,這纔開始打“場面仗”。
饒是如此,祥子心裏頭的擔憂卻沒少半分??畢竟,對方隊伍裏還有兩個入品的武夫,若是兩個武夫發狠了一併強攻,這裏定然沒人能擋得住!
而且,更關鍵的是,自己這隊伍裏可並非是鐵板一塊。
想到這裏,祥子卻是不經意將目光放在金福貴和瘦猴身上。
忽然...他的神色一滯。
視線中,瘦猴突然拔腳就跑。
他的方向,正是看似防禦最弱的一條小路。
金福貴似乎意識到什麼,陡然間回頭,怒吼道:“猴子...回來!”
可惜,一門心思做大事的瘦猴,壓根沒聽到這聲嘶力竭的呼喊。
..........
山坡不高,卻阻礙了馬匪足足小半時辰。
許多馬匪皆是焦躁不已,紛紛將目光瞧向那虯髯大漢。
在苦寒的三寨九地熬了幾年,趁着“闖王”不在,好不容易帶兄弟們來打個秋風的張大錘,頓感顏面無光??所幸,他和他手下的兄弟們也早習慣了。
“幹他孃的...風緊扯呼!”張大錘瞅着被抬下來的傷員,用最惡狠狠的口吻,發出撤退的命令!
刀疤臉怔了怔,急道:“老大,就這麼跑了,咋跟手下兄弟們交代啊!”
張大錘神色陰晴不定??羅二說的沒錯,當大哥的,就得有大哥樣。
今天這事折了面子事小,讓大傢伙撈不到好處才真傷士氣。
但這小山坡防禦嚴密,那些個臭拉車的一副死戰不退的模樣,而四九城裏的援軍眼瞅着就要來了。
想要快速拿下,必須得自己帶親兵強攻。
但強攻了,傷員定然會多,說不得自己也得掛彩??如若這樣,定然瞞不過“闖王”那隻母夜叉了。
那母夜叉治軍最嚴,又打着“均田免賦”的口號,若曉得自己偷偷帶人來劫礦線,還不得把自己給活劈了?
想到那母夜叉的手段,張大錘不由打了個寒顫!
“馬六那小子答應我,只要我出兵就有一千枚大洋,到時候我拿出來給兄弟們分了!”張大錘說得有氣無力,心在滴血!
刀疤臉一愣,旋即眼皮子都氣得顫起來??幹他娘,馬六那小子只答應給我五百大洋,竟然願意給大當家一千?
三角眼軍師早就覺得不妙,聽了大當家這話,趕緊湊過來,眉開眼笑道:“大當家果真大氣!不過咱們今日傷了好幾個兄弟,得找那馬六好好說道說道!”
聽到這話,張大錘更是吹鬍子瞪眼:“狗日的馬六竟敢忽悠咱爺們,說啥都安排好內應了,只要流民們衝散車隊,咱們弟兄過來便能摘桃子。”
“他孃的流民呢?他孃的內應呢?馬六這個狗東西,日他孃的仙人闆闆!”
忽然,張大錘話語一頓,眼神一凝??
只見黃沙漫天中,一個瘦弱的人影揮舞着一面血紅的三角旗,從一個荒僻的小坡衝了下來。
憑着一雙銳利的眸子,張大錘清楚看到??坡上跑下來那人,長得跟猴子似的,臉上滿是狂喜,嘴裏還不停喊着啥。
“老二...你眼睛耳朵靈光,聽聽那人在說啥?他手上拿的啥東西?”
刀疤臉羅二屏氣凝神聽了一會兒,片刻後,臉上卻是露出一抹狐疑:“他好像說,後面還有條小路能上去?”
只是,羅二瞧着那人手上旗幟,卻是驚道:“老大...那小子拿着咱們的小旗。”
張大錘嘴都快氣歪了??好你個狗東西,咱們偃旗息鼓遮掩行蹤,你這個狗日的,倒敢拿旗幟大喇喇跑過來?
豈不是直接點出咱們的根腳?
日他孃的仙人闆闆,這就是馬六安排的內應?
“老二...你去一趟...”張大錘話語冷冽。
............
“就是這兒,沒錯!這兒沒防禦!”
瘦猴一口氣從小陡坡上跑下來,臉上激動得通紅,手裏的紅色小旗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範胖子說了,那些馬匪肯定認這旗!
憑着這旗幟,取得馬匪們的信任,再領着他們衝上山坡,搶下五彩金礦??這纔是瘦猴要做的大事。
他心裏頭激動得不行!
瞞着金哥獨自做成這大事,讓他心裏生出一種莫名的興奮。
再說了,整整四十多車的五彩金礦啊??範胖子說了,他和金哥能分兩車!
兩車?我滴個乖乖??少說也得一千大洋吧。
到時候,自個兒大氣一點,多給金哥分潤些。
畢竟,金哥家裏還有個病人??那女娃娃怪乖巧哩...可惜得了肺癆。
瘦猴跑得氣喘吁吁,陡然瞧見馬匪隊伍裏,一個雄壯的刀疤臉漢子策馬而出,
他臉上頓時笑得合不攏嘴??這肯定是來接應爺們的!
金哥,您可瞧着吧,看猴子我幹成這大事!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胸口一涼,下意識伸手摸了摸??
滿手都是血。
一支弓箭,精準洞穿了他的胸口,
也徹底滅絕了他的生機。
瘦猴的笑容,永遠凝在了臉上。
隨後,“撲通”一聲倒在煙塵中。
羅二收了弓箭,把馬肚子一夾,一個乾淨利落的俯身,撿起掉落在地的小旗。
“蠢貨...差點壞了爺們的大事!”
羅二看也沒看地上那人一眼,只一口淬在他身上,縱馬揚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