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行至永昌門時,日頭快要西斜。
去使館區得經過西城。
西城外就是浮空艇碼頭,防衛最是森嚴,每個街角都有警察廳的崗哨。
崗樓子裏的巡警,可不是南城那些拿警棍唬人的“大蓋帽”,各個兒軍服筆挺,懷裏抱着長槍,槍管擦得能照見人影兒。
進了西城,劉唐緊繃的肩膀鬆快不少,面上也帶了笑,衝祥子說道:“祥子,這趟差事算落穩當嘍。”
祥子拖着板車,鼻尖兒浮着層細汗,聲音卻十分穩當:“勞唐爺提攜。”
相比身旁一衆氣喘吁吁、累的夠嗆的老車伕,祥子此刻的輕鬆從容,就顯得十分出挑了。
劉唐點點頭,眼眸中多了一份欣賞??這小子第一次出礦線,就這麼穩當,當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尤其...他這身氣血,真不像才練了個把月樁功。
劉唐在馬上輕捷一翻,人已落地。
將繮繩甩給護院,他走近祥子時,壓低了聲音:“咱不能日日跟着你跑,往後這礦線,我讓傑叔盯着。”
祥子怔了怔,下意識向後望了眼那匹大黑馬。
他聽出了唐爺話中的意思。
既然劉唐派最信重的傑叔來幫襯自己,恐怕...這位蟄伏許久的車廠之虎,當真是要插手這條礦線了。
..........
夜色尚未降下來,使館區的街道便已是燈火通明。
青條石上,一塵不染。
路上行人並不多,偶爾匆匆路過的,大多也衣裝光鮮。
便是拉黃包車的車伕,腰桿也挺得溜直,邁着四平八穩的步子。
鱗次櫛比的商鋪裏,擺着的都是外頭瞧不見的稀罕洋貨。
祥子甚至看見了一家專賣唱片機的店鋪。
街面盡頭,一輛綠色車皮的車頭,頭頂着弓形集電杆,在鋼軌與車輪摩擦的“哐當”聲中,晃盪了過來。
這種時髦的有軌電車,偌大的大順朝,除了四九城,也就南邊申城能見着。
這四九城裏,若說哪裏最清貴,自然就是這使館區。
與祥子前世那顆藍星不同,這裏面住着的,並不是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國佬,而是那些個高高在上的世家子。
什麼叫世家,世家從何而來,祥子並不知道。
從那些老人嘴裏,聽說這四九城還沒建成時,這些世家子都在了。
只是他們深居簡出,從不輕易在人前露頭。
但有一樁,卻是世人公認的:這些世家,牢牢握住了這世道的命脈。
便是那些個打生打死的軍頭,也不過是給他們賣命。
聽說前幾年張大帥能佔了這座四九城,便是有某個大世家在後背撐腰。
...........
交礦的地點,是一處大工廠。
綿延的工廠,幾乎佔據了小半個使館區。
高聳的青磚牆壁,遮蔽了所有窺探者的目光,旁人並不曉得這工廠在做什麼。
工廠門口,早有人候着,等拖礦的車隊到了,便有好些人上來卸貨。
按規矩,卸貨完,便算是交了差。
祥子與來人對接了賬目,便領着車伕們蹲在一邊。
難得閒暇,祥子早備下幾盒大前門,衝文三使個眼色,那小子就嬉皮笑臉地散煙去了。
衆人一瞅煙盒兒,眼都亮了:“祥爺仗義!咱今兒也嚐嚐洋菸卷兒!”
祥子沒忘遞給老馬一根。
老馬魂不守舍接了,手抖得厲害,火柴劃拉半天沒着,最後還是祥子俯身給點上。
衆人瞧着這光景,都默默咂摸着菸捲兒,誰也沒吭聲。
煙火繚繞中,祥子瞅見工廠卸貨那些人,不禁微微一怔:這些人竟都是些過了氣血關的武夫?
使館區果然藏龍臥虎,單是個卸礦的活兒,就僱着氣血關武夫?
許是瞧見祥子驚訝模樣,文三又湊了上來,咧嘴笑道:
“祥子,莫要小覷了這些人,這些可都是碼頭幫的,月錢比咱東樓護院都多着兩成呢!”
祥子這才恍然。
所謂“碼頭幫”,指的便是在西城專門給浮空艇送貨的工人們。
幾百號武夫擰成了一股繩,把西城經營得鐵板一塊,連警察廳廳長進了西城,都得給他們幾分面子。
關於這個,四九城還有個諺語:一等人,武館把拳練;二等人,碼頭扛大包;三等人,車廠把車搖。
只是沒想到,這“碼頭幫”在使館區也有活?
.......
碼頭幫辦事爽利,一根菸沒抽完,那些礦就全入了庫。
衆車伕們吆喝着去哪裏尋一頓折籮菜??這是大戶人家宴席後剩下的,收過來後混上蘿蔔纓子、醬菜幫子。
賣得賤卻油水足,最是頂飽。
文三找到祥子,說是要請他去便宜坊喫烤鴨,祥子想了想,還是應了,不過把地點改到了車廠門口的一家茶店。
畢竟前幾日才遇到馬六車廠那瘦子的伏擊,小心些總沒大錯。
出了使館區,衆人三三兩兩散進暮色裏。
祥子與文三一同離開時,卻瞥見老馬一人孤魂野鬼一般,在西城門口晃盪。
文三也瞧見了,嘆了口氣,臉上罕見收起了往日的憊懶,只說了句:“祥子,這世道能過一日便是一日,哪裏能顧得上別人。”
祥子點點頭,到底還是別過臉去。
.......
兩人到了南城,來到一家名叫“養平閣”的茶館。
說是閣,實則是間矮趴趴的鋪面,外頭聚着不少短衫力夫。
文三有意在祥子面前賣弄人緣,見人就打招呼。
衆人亦是“文爺”叫個不停,給足了面子。
文三笑呵呵應了,碰到相熟的,還不忘讓老闆給他加一份茴香豆。
這賬自然得記在文爺頭上。
實話說,文三能在南區人和車廠混個二等車伕,在這行當裏也算不錯了。
畢竟能包喫住,還有大通鋪睡,風吹不着雨淋不到的。
文三沒忘給衆人引薦祥子,着重把“車長”二字咬得清亮。
衆人這才正眼打量這個年輕後生??
乖乖,這麼年輕就在人和車廠裏做了車長?
這可是個油水十足的差事啊!
而如今,這年輕的車長,竟也當面稱文三一句“三哥”?
看來,文三這小子,在人和車廠裏混的真不錯啊!
這下,衆人口中的“文爺”才顯出幾分真心實意。
便是幾個平日裏瞧不起文三的,登時也站了起來,臉上也多了幾分殷勤,湊過來讓文三引薦一番祥子。
身爲力夫車伕之類,若是能攀上人和車廠的車長,那真是抱住了粗腿!
文三斜睨着他們,擺擺手打發了。
這些力夫也不惱,遠遠給祥子腆着笑臉。
..........
兩人坐下,文三十分大氣,讓祥子隨意點菜。
祥子接過菜單,勾了兩盤醬牛肉、一碟拍黃瓜,便要合上。
文三搶過單子,非得加瓶“蓮花白”。
不同於用竹筒舀的散酒,這蓮花白可是裝瓷瓶裏的“牌子貨”,一小瓶足要一枚大洋。
文三這是下血本了!
熟菜還沒上,兩人就着花生米和茴香豆,喝起了酒水。
沒喝兩口,祥子就被隔壁桌的議論聲吸引住了。
“嘿!西城那事兒聽說沒?馬六車廠的瘦爺,前兒個讓人弄死在衚衕裏了!”
“哪個瘦爺?”
“還能有誰?破了氣血關的張瘦子唄!”
祥子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隨後對準一顆茴香豆挾了下去。
豆子在口腔炸開,
像極了當時踹斷張瘦子腿骨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