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初八,正值春夏之交,梅子黃時,燕國處於一年中最舒適的季節。秦國遠道而來的樂昌公主帶着數十隨侍僕從和豐厚的嫁妝,被禮部官員以無可挑剔的的禮節迎入京城,稍作休整後擇日上殿覲見。與此同時,燕國皇帝大婚的準備工作也進入了最後階段。
下朝後,燕凜叫住史靖園,漫不經心往御花園走去。
“靖園,樂昌公主已到賓館了是嗎?”燕凜望着遠處花朵凋謝,已長出漫漫綠葉的桃樹問道。
“是。公主昨日已由微臣和禮部尚書恭迎至賓館,後日將正式入宮覲見。”史靖園跟着他停下腳步,恭敬地回答。
燕凜沉默了一陣。
史靖園抬頭打量他的神色,只見他目光幽深,看不出什麼喜怒,於是也默不開口。
須臾,燕凜回頭,略帶笑意的說:“靖園,公主一路風塵僕僕,想必辛苦非常,我們去看看她。”
史靖園怔了怔,道:“……臣這就去安排。”
他的陛下一直很憂鬱,雖然這種憂鬱常常被笑容和輕鬆掩飾過去,可是別人看不出來,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但他既不能安慰,也無法解決,因爲知道燕凜的快樂已經隨着那天在書房中消失的人一同消失了。所以他只能盡力滿足他的要求,力圖讓那個被皇權和職責束縛的人更快樂一點,哪怕是片刻也好,儘管這種努力多半是徒勞的。
位於皇宮東側的燕國賓館,是燕京用來招待各國來使暫住的地方,爲了迎接即將成爲燕國皇後的秦國公主,賓館裏外早已煥然一新。
當燕凜的車輦在賓館外停下時,門口迎候着諸多宮人,讓他意外的是樂昌公主居然也在人羣中間。剛下車輦,就望見那抹小小的紅色影子盈盈拜倒:
“秦,長公主樂昌,拜見燕國皇帝陛下。”
雖然略帶稚氣,但溫婉有禮的聲音,不卑不亢地態度,令人聞之不禁心生好感。
燕凜上前虛扶,溫言道:“公主請平身。公主遠道而來實在辛苦,何不在內廳歇息?”
樂昌抬頭略微羞怯的看他一眼,道:“樂昌不敢言辛苦,怎敢勞陛下大駕。”
圓圓的臉蛋如同早春的桃花一樣粉嫩粉嫩的。
待衆人在廳內坐定,一時無言,氣氛有些僵硬,燕凜開口:“不知……公主在此地住的習慣嗎?”
樂昌端正身子,微微欠身,答道:“多謝陛下關心。賓館準備得非常周到,凡經手事物無不精挑細選,真真讓樂昌賓至如歸。”
“那飲食可還習慣?燕國喜清淡,也許不和公主口味。”
“哪裏,陛下體貼周到,還專門準備了會烹製秦食的廚師,樂昌感佩非常。”
看着尚顯年幼的樂昌一板一眼的對答,燕凜不知爲什麼有點想笑的衝動。他看看周圍嚴肅的侍從和史靖園他們,嘴角微翹了一下,說:“靖園,你讓他們都先下去吧。”
“是。”史靖園揮退閒雜人等,自己也跟着退了出去。
樂昌隨侍的年長宮女有些遲疑,似乎想說於禮不合,樂昌對她搖搖頭,她擔心的看燕凜一眼,也只能隨着退了出去。
廳內就只剩下兩人,燕凜微笑的看着樂昌,見她正襟危坐,彬彬有禮,臉上神色淡然,唯有捏着巾帕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泄露了她緊張的內心。想起當初自己聽說這婚事時的傷懷,起初那種打趣的心思被無奈和感慨取代。
想想也確不能怪樂昌她們如臨大敵,畢竟自己不等正式覲見就親來探望,於禮不合。再加上這次秦國未等燕國正式回覆就派出送嫁儀仗,不免落了下乘,萬一燕凜不答應要將他們退回,秦國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且不論這於秦國是件大大沒有面子的事,單說樂昌如果這次被退婚,今後又有誰敢娶她呢。
頂着這種壓力遠嫁的樂昌,雖然是長公主,可也才只有十三歲啊……
他輕嘆口氣,道:“公主實在不必如此拘謹,朕只是擔心公主體弱,不堪長途跋涉,恐下人招待不周,纔來看看而已,看來是有些唐突了。”
樂昌見他神色不像作僞,略鬆了口氣,有些感動,趕緊起身微微一福:“陛下多慮了,陛下已經準備得非常周到,樂昌受寵若驚。”
燕凜微笑:“說什麼受寵若驚,你我今後結爲秦晉,不分彼此,不必如此見外。若有何需求只管向內府提出,千萬不能委屈了自己。”
言下之意,是同意與秦國聯姻了。
樂昌聞言大大的鬆了口氣,臉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深深拜倒:“如此,多謝陛下。”
燕凜拉起她,笑道:“你看你,又來了。才說應不分彼此,怎麼又開始見外了?”
樂昌看他爽朗的笑容,不禁臉紅,“陛下教訓的是,樂昌一定謹記。”
燕凜笑笑,也不多說:“如此朕就放心了。公主昨日剛到,想必還很勞累,朕不便久留,這就回宮了。”
樂昌見他要走,想挽留,口張了張又不知說什麼纔好,只道:“皇上……皇上出來的時候,可用過膳了?”
燕凜一愣,似乎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來,擺手道:“公主的好意朕心領了。只是今日出來得倉促,宮裏還有些事。改日……改日應該由朕設宴纔對。”低頭笑笑,又道:“公主請好好休息,切勿遠送。”
樂昌也不便挽留,只躬身拜倒:“謝陛下,恭送陛下。”
回宮的路上,史靖園小心觀察燕凜的神色,也不見他因剛纔的見面有多開懷,自打賓館出來,就仍是那鬱郁的樣子,想開口詢問,卻不知如何說起,只好選了個毫無新意的話頭:“陛下覺得樂昌公主如何?”
燕凜回過神,道:“溫文爾雅,知書達禮,作爲皇後,算是不可多得了。這一路真是辛苦她了。”
是作爲燕國皇後,而不是你的妻子嗎……史靖園咀嚼着燕凜話中的意思,想再說什麼,卻被燕凜打斷:“靖園,回去通知內府加緊準備,朕希望能儘快把這件事情辦了。”
“是。”
史靖園看着燕凜坐的筆直的背影,忽然明白燕凜從沒想過要與樂昌公主建立什麼特殊的感情,即使他知道這將會是他今後相伴一生的人,他只會把她視作燕國皇權中不可缺少的一環,作爲一國之君必須履行的責任而已。也許,傾其一生他會對她關懷備至溫柔體貼,但那也僅此而已了,連提前來探視,也都只出於禮節或者義務吧……
燕凜說完,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無視心中微微的苦澀。
大婚嗎?這就是身爲一個好皇帝必須要完成的事情之一了吧。
細細的微風扶過臉頰,想起也是這樣一個下午,那人抱着他坐在相府花園裏,難得的拿着政論之外的書籍念給他聽,低沉溫和的聲音就像暖風一樣燻得人昏昏入睡:“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陛下可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自己奶聲奶氣的回答:“知道啊,就是牽起手來,要相伴到老嘛。”
也曾孩子氣地牽起那人的手問:“那我現在牽起容相的手,是不是也可以相伴到老啊?”
那人是怎麼回答他的呢?模糊的記憶中,似乎他只是笑着摸摸他的頭,沒有說話。
原來那時候你就已經決定好了是嗎?所以纔沒有回答我。
啊……對了,那日又在相府逗留至晚上,容相也是問他:“皇上出來的時候,可用過膳了?”……
原來如此,這句話曾無數次從那人口中問出,後面總會接着他帶着笑意的邀請:“那微臣有沒有這個榮幸,請皇上在臣府上用膳。”
而他也從來都是雀躍着答應,就爲了能與他的容相再多一刻相伴。
其實也許容相早就知道他是故意留到那麼晚的吧,可從不曾斥責,是不是也希望能多點時間相伴呢?
想起那人寵溺和無奈的表情,燕凜忍不住想微笑,可心裏沉沉的一塊,堵得他笑不出,哭不了,也咽不下。
原來,自己真的片刻都不曾忘懷。想要掩藏,可記憶總在不經意間逃過心中的防線,將一點一滴的往日呈現。
容相容相,你究竟在哪裏?
(二)
五月十五,燕凜正式接見秦國公主一行,在來使遞交的婚書上鄭重地蓋下了燕國的金印,至此燕秦兩國的婚約算是正式定了下來。
之後宮廷大宴,衆人談笑風生,無不是恭喜讚美之詞,燕凜含笑聽着,偶爾回應兩句。
轉眼快一個時辰了,大家還沒有散場的意思,但畢竟難得一回,燕凜不忍掃羣臣的興致,於是不着痕跡活動一下快僵硬的脖子,偏頭看出樂昌也有些疲累了,於是宣佈:“今日是個大喜的日子,衆卿不必拘禮,盡情飲宴,朕與公主先退席了。”
言罷向樂昌打了個眼色,兩人相攜退了出去。
從大殿出來,燕凜也不顧樂昌在旁,自顧伸個懶腰,笑道,“終於出來了,真累。難得有機會,他們不免放縱了些。公主也累了吧?”
樂昌看他旁若無人,想起以前自己在秦宮也是這樣,不免有些羨慕,又思及剛纔大殿上他居然注意到自己的困頓,心中一暖,回給他一個感激的笑容:“還好,多謝陛下關心!”
燕凜看着她仍謹守禮儀的彎身一福,忽然不知打哪來的玩笑心思,戲謔的說:“你又見外了,這裏只有你我,又沒外人,講那些虛禮幹什麼?”
樂昌臉上一紅,忍不住嘟嘴小聲說:“這……這都還沒過門,怎麼就成內人了?”說完驚覺掩口,一臉緊張的看着燕凜。
燕凜一愣,看她驚疑不定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原來,這纔是你的真面目啊!”
樂昌臉上熱得能燒水,結結巴巴的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啥來,燕凜見狀笑得更是厲害。
樂昌以前在秦宮素來受寵,秦王對這個寶貝女兒恨不得捧上天去,除了教她詩書禮儀,其他的竟是予取予求。也虧得樂昌天性純良,即使秦王如此厚愛,也從不曾侍寵而驕。如此可愛的孩子,秦宮上下當然更是慣着哄着,見了誰都捨不得拿那些條條框框去管着壓着,所以樂昌從小就是無拘無束慣了,小孩兒心性,這次到燕國,讓她那麼中規中矩的與燕凜見面外加訂婚,可真是如履薄冰。要知道平時學習是一回事,可學習了從沒好好實踐過,饒是她聰慧過人也還是忐忑不安,深怕行差踏錯。
她這次遠嫁,秦王雖萬般不捨,可爲了大局不得不出此下策,臨行前還鄭重其事將這次聯姻的重要性告知,叮囑無論如何都要成功,而且這一去畢竟是別國皇宮,不比自己家裏,就算可能貴爲皇後,也再不可肆意妄爲,沒大沒小,惹怒了夫君,沒人再能護着她了。
樂昌聞言抱着母妃大哭了一場,雖然心裏極不想去,可到底是從小受皇家教育的公主,明白身爲皇家人的義務,哭完了只抹抹眼淚吩咐隨侍女官去收拾東西。她母妃見她如此,也不忍心,出言安慰:
“燕國的皇帝剛剛親政,也才十五,只比你大兩歲,聽說精明能幹、愛民如子,倒是一代明君氣象。你們年紀相仿,也許能相處的很好的吧。”
樂昌纔不管那是不是什麼明君,她只知道就是因爲他自己纔不得不離開父母離開故國,就算他對燕國百姓再怎麼好,對她而言也無甚意義。所以在路上她早就把燕凜腹誹了千遍萬遍。哪知燕凜在她到達第二天就親來探望,噓寒問暖,態度真摯,讓她頗爲感動,之後又見他親和有禮,不拒人千裏之外,心裏的防線慢慢放鬆,所以一被打趣,她立即原形畢露,逗得燕凜大笑不止。
樂昌跺跺腳,恨恨得拖長聲叫道:“陛下!”紅撲撲的臉因爲氣惱皺成一團。
“好好,不笑了朕不笑了。”燕凜努力止住笑,覺得很有趣,“朕還以爲公主溫柔婉約,文靜賢淑,原來是這樣天真活潑的啊。”
樂昌咬咬牙,擺出一副端莊穩重的樣子,“多謝陛下謬讚,所幸得陛下喜愛,成全婚約。”
意思是你現在就算想悔婚也來不及了!
燕凜似笑非笑,看了她一會兒,才斂住表情平靜地說:“公主本性開朗,朕深感欣慰。深宮高位,本就是個沉重的負擔,公主能灑然笑對,朕就放心了。”說完轉身憑欄,不再言語。
樂昌聽他如此回答,知他完全沒有反悔的意思,不禁臉紅自己剛剛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更何況燕凜態度認真誠懇,言辭間似乎親有所感,令她深爲觸動,望着他的背影,在宮殿檐角的映襯下,竟絲絲流露出寂寞哀傷的味道,忍不住想上前扶住他問:“你累了嗎?寂寞嗎?還有……誰讓你傷心了嗎?”
“陛下……”
剛想開口,燕凜話鋒一轉,“現在婚約即成,公主再住在賓館多有不便。朕已命人將永和宮收拾了一下,公主就暫住在那裏吧。”
樂昌欲言又止,低低迴了句:“謝陛下。”
“那朕現在就送公主回去吧。”
點點頭,樂昌乖乖地跟着燕凜往前走。
路過御花園時,一片桃樹正枝繁葉茂,欣欣向榮。樂昌想起自己以前的寢宮就種滿了桃樹,春華秋實,都在家人的寵溺下度過,那可說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而從今往後她將獨自在這燕國皇宮中,戴着象徵權利與榮耀的後冠,品味遠離故土的思念與寂寞。
燕凜見她望着桃樹出神,問:“公主喜歡桃樹?”
樂昌回神,道:“是,樂昌從小就愛桃樹,以前的寢宮也種滿了桃樹。父皇無奈,與母妃一同戲稱我蓁蓁,這便是小名了。”
燕凜無言,這種離開至親至近之人滋味他也嘗過,所以也不知怎樣安慰。
過了一會兒,倒是樂昌半開玩笑的念道:“蓁蓁……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燕凜一愣,答道:“公主蕙質蘭心,朕……朕定不負秦晉之盟。”
樂昌略感失望,不過燕凜態度磊落,倒也不好過於糾纏,只微笑了一下:“謝陛下!”
反正,來日方長嘛。
(三)
與樂昌告辭,燕凜不想回自己那冷冰冰的寢宮,想着也許可以處理些政務,於是往御書房去。
他這段時間勤勉非常,宿在書房的時間倒比在寢宮多許多。史靖園擔心他過於勞累,勸他注意身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過於勤勉,他只是不想離開御書房而已,因爲這裏是他的容相最後呆的地方。
信步走進御書房的院門,遠遠望見杏樹下站着個青色的背影,氣度高華雍容,只隨意站在那裏,就彷彿這天地間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東西。
燕凜一怔,心狂跳起來,難道……
他疾步上前,口裏有個稱呼就要喊出來。
那人聽到腳步回身,俊美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落落大方施了一禮:“方亦非拜見燕國皇帝陛下。”
他並未按普通禮儀叩拜,卻讓人生不出任何無禮之感,彷彿就這麼施禮是天經地義般,舉手投足間風liu雲動,整個人隱隱透出光華,一見即知非池中之物。
燕凜如被當頭淋了桶冰水,直愣在那裏,半晌說不出話,瞧那人風采非凡的樣子,哪裏是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直到那人抬頭叫了聲:“陛下?”才應道:“免禮。”
失望,甚至可以說是打擊吧……呵呵,燕凜自嘲的暗歎,怎麼可能是他呢?他不是已經離開了嗎,而且已經說的很清楚:永不相見……
更何況,他還……
想起他捏住右手一折……好疼,自己的心和右手都好疼,彷彿那折骨之痛就在自己身上一般。
燕凜摸着自己的右手苦笑,是啊,怎麼會弄錯?怎麼可能弄錯?
方亦非大方地直起身,毫不掩飾的將燕凜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陛下似乎氣色不錯。”
燕凜一怔,遲疑道:“你……”
方亦非像是知道他想問什麼,從身上摸出塊玉器遞給他,道:“亦非受故人所託,前來探望陛下。”
一見那玉,燕凜渾身顫抖,立時就想大叫,甚至跳起來。
激動地上前,忍着想掐住方亦非的衝動,吼道:“你知道他在哪裏?!”
方亦非無辜地搖頭:“草民不知。”
燕凜眼裏的光彩瞬間熄滅,好一陣才問:“那這個……”
“陛下想問我如何得來?”
點點頭,佯裝平靜的表情掩飾不住眼神的急切。
方亦非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如果我說是從天牢獄卒手裏搶來的,陛下會怎樣?”
不可能!你胡說!燕凜直覺就想這麼吼,話到嘴邊卻忽然哽住,爲什麼不可能?也許真是這樣……
那玉是他九歲時送給容相的禮物。那年容相三十,於是他在玉上歪歪斜斜的刻下了《論語?爲政》中的“三十而立”送給他。容相愛不釋手,摸着上面的字跡說:“微臣必隨身保存。”
是啊,他說過會隨身保存,雖然在與他齟齬那幾年不曾見過,可他說出的話從來沒有食言過。所以到入獄也還帶着……
帶着它,卻由着我那樣對他……
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可是不能哭,絕對不能哭,我是燕國的皇帝,怎麼可以在人前流淚?
方亦非看着他泫然欲泣的表情,故作不解道:“陛下怎麼了?”
燕凜側過頭把眼淚逼回去,道:“到書房說話吧。”
在書房坐定,燕凜鎮定下來,身爲執政者的敏銳立刻意識到方亦非的說法錯漏百出,不免戒備起來:“先生不要開玩笑,這玉到底如何得來的?”
方亦非正色道:“草民不敢欺瞞陛下,確是從獄卒那裏得來的。”見燕凜還是一臉質疑,續又道:“我與容謙昔年有同門之誼。大變之前他曾修書與我,說若發生了什麼事,讓我們不用理會。求仁得仁,他所做的無非本心而已,只是放心不下,希望我們常來探視。”言罷定定的看着燕凜。
燕凜怔怔然不語。
方亦非見他不說話,於是自言自語道:“既然陛下一切安好,想必小容應該能放心的了。”
“小容?”燕凜疑惑他如此親密的稱呼。
“陛下見笑了,小容就是容謙,昔年我們都這樣叫他的。對了,他現在何處?難道不在宮裏?”
燕凜心裏酸酸的,轉頭看向別處:“他走了。”
“走了?爲什麼?我聽說法場之後他就在宮裏養傷啊……”
燕凜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他……也許是恨我的吧……”
“不可能。”方亦非起身正色道:“他既是知道可能會有什麼下場也不要我們插手,可見是將你看得比什麼都重,這樣的他怎麼可能恨你?”
他一時情急,居然忘了用敬稱。燕凜也沒意識到,只覺痛苦難當:“他不恨我,爲何非要離開?我那樣挽留,也不願留下……”
方亦非忽然想到什麼,急急問道:“他走前,可是做了什麼事情?”
燕凜苦笑:“做了什麼……不就是在法場上救了我,再以他十幾年的積威鎮壓了一次兵變而已。”
方亦非神色凝重起來:“敢問陛下,他如何救的你?”
燕凜很奇怪他如臨大敵的神情,“他掙脫了捆綁的繩索,於萬軍中救了我。”
方亦非更是震驚:“他可是瞬間如鬼神般無人能敵,救人於水火,任何人都無法近身?”
“是啊,你怎麼知道?”
方亦非沒有回答,只露出非常擔心的表情,略一思索,果斷道:“陛下既安好,小容也不在宮裏,亦非這就告辭了。”
燕凜見他如此,更是擔心:“等等!你告訴我,是不是……容相有什麼不妥?”
方亦非怔了怔,嘆道:“陛下,你只當小容武藝高強,即使於萬軍中救了你也當如履平地是不是?”
燕凜愣愣地點點頭。
方亦非又道:“陛下,當日他在牢裏所受的那些……我都從獄卒那裏得知了,你以爲他當時真能輕易掙脫刻意浸過水的牛筋嗎?”
燕凜臉色慘白,想起之前自己親口吩咐的酷刑,心痛如絞。
“那……他……”
方亦非見他如此,面上顯出不忍的神色,只含糊道:“我們的武功中有些禁制,不能違反,若是使用了自己不能承受的力量……唉,我這就去找他,希望還來得及。”說完也不等燕凜回應,就掠了出去,身形極快,轉眼就失去了蹤影。
燕凜看着他離開的方向,如石化般,許久都沒有動彈。
“輕塵,輕塵。輕塵,輕塵。”
悠閒地走在京城繁華大街上的方亦非,即方輕塵是也,不耐煩的皺眉:“幹什麼?色女?”
“呵呵,”某女很無良地笑起來:“你這樣多管閒事,小心被小容知道跟你沒完。”
“說我多管閒事,你自己不也是?是誰在我臨走前嘀咕個不停,你不就想看燕凜不自在嗎?現在又來假好心。”
“我只是覺得那彆扭小孩就這麼順順利利的過下去有點對不起小容嘛~呵呵,一點假好心的意思也沒有哦!”
方輕塵冷笑:“你這沒有同學愛的女人,我纔不信你是覺得對不起小容,八成是你自己覺得不爽而已。”
張敏欣輕笑一聲算是默認:“可我沒要你專門來找燕凜麻煩哦,分明是你自己也覺得不爽吧。雖然你一直說是小容自己選擇的,別人無權置喙,可你還是覺得不平,不然你也不會專程走這一趟了。是吧?”
雖是問句,可語氣肯定,她倒是認定了輕塵此行的用心的。
方輕塵不理她,徑自轉入一間茶樓,在靠窗的地方撿個位子坐下,要了杯茶,才說:“是,是我看不慣,多管閒事。不過,我們每次入世,哪次不是傷心而回?就算小容那笨蛋每次都說是自己不對,是自己這樣選擇的,他真當自己是聖人嗎?被人這樣對待,誰會真的一點也不傷心?只是傷心可以用笑容掩蓋,可以用其他的東西隱藏,唯獨自己不能欺騙自己。”
說完似是想起什麼,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不語。
張敏欣一陣沉默:“所以,你才一次比一次選擇更慘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是因爲你知道你在你那些模擬對象心中的分量,所以那就是你的報復是嗎?”
“也不是報復,只是已經不想再繼續了而已。”
“你……可你對楚若鴻也太過分了!你沒見他有多後悔多痛苦嗎?”張敏欣仍然爲那個可愛的小兔子般的小孩耿耿於懷。
方輕塵向着窗外出神,一會兒才道:“現在後悔有何用?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無法彌補也無法挽回,即使再痛苦再後悔也沒法再來一次。”
“我說不過你!那燕凜這邊,你打算怎麼辦?”張敏欣氣呼呼的問。
“什麼怎麼辦?我只是將他需要知道的那部分‘真相’告訴他而已,至於他會怎麼樣可不是我管得了的事情。”方輕塵聳聳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要是他也瘋了怎麼辦,你怎麼向小容交代?”
“怎麼會?小容把他教養的那麼成功,就算是再怎樣的狀況他也不會忘記自己的責任和義務,所以他仍然會是位好皇帝的。”
“這麼胸有成竹……難道這都是你算計好了的?”張敏欣搓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我好像今天才發現你居然這麼可怕。”
“可怕?”輕塵輕笑,眼神穿過街道,彷彿看到了很遠之前的前生。可怕嗎?比起背叛,這種痛苦算得了什麼?不過,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吧……
張敏欣在肚子裏嘀咕:“睚眥必報的小心眼!”
(四)
方輕塵出去很久,燕凜才忽然想起喚來封長青。
封長青大驚,有人闖進大內御書房,侍衛們居然毫無所覺,他汗涔涔的跪下:“臣失職,罪該萬死。”
燕凜表情有些倦怠:“算了,朕只要你找到他,帶個口信就可以了。”
封長青鄭重其事的領命去了。
翻開奏摺,燕凜卻只瞪着上面一堆之呼者也發呆,一顆心七上八下,腦子裏完全靜不下來。一會兒是容相走前溫柔的叮囑,一會兒又是他冷冷的說“陛下,你又把我的腿弄流血了”,一會兒又是小時候他抱着自己溫暖的懷抱,一會又是他血淋淋地被綁在法場上,最後還有他也許……不不不,一定不可能的!唯獨這個可能性,他想都不敢去想,他一定只是因爲討厭我了恨我了才離開的……雖然一想到他會恨自己,燕凜的心就像被火燒過一樣疼。
心煩意亂地丟開奏摺:“來人,移駕永和宮。”
燕凜一天之內再度駕臨永和宮,是樂昌想都沒想到的,雖然很開心,可心思細密的她也發現了燕凜的不安。揮退衆人後,她仔細地斟酌了一下,試探着問了一句:“陛下有心事?”
燕凜苦笑了一下,“公主真是冰雪聰明。”
“樂昌不才,也許不能分憂,不過如果陛下想說,樂昌願做個聽衆。”
燕凜鬆開緊皺的眉頭,嘆道:“公主如此善解人意,秦王怎會捨得啊?”
樂昌聞言臉色一僵,低聲道:“樂昌又何嘗不想承歡膝下……”
燕凜看她臉色一變就知道大大的不妥,連忙補救:“朕唐突了,公主切勿介懷。”
樂昌倒看得開,只搖搖頭道:“陛下不必介意。”
一時間沉悶的氣氛蔓延開來,兩人各自想着心事。
直到滾燙的茶水變得微溫,燕凜才盯着茶杯中立起的茶葉梗道:“公主,若是你傷害了你最最親近又最疼愛你的人,你會怎麼辦?”
樂昌見他眼神癡迷緊盯着茶杯,也不知在想什麼,直覺道:“當然是道歉。”
“若是不管用呢?”
“那就……死纏着他,不停道歉,盡力補償他,直到他原諒我爲止。”
“若還是不行呢?”
“那怎麼可能?如果他再不原諒我,那就隨他打隨他罵,還不行,我就哭給他看!既是最疼愛我的人,又怎麼會捨得看我傷心難過?”樂昌說的再理所當然不過,彷彿以前這麼幹過很多次。
燕凜放下杯子,心中苦澀,你說的這些,我又何嘗沒有做過?可是他說,我也算個男子漢了,不可以再輕易流淚……他說,要善待自己……他說,要做個快樂的人……然後,不理會我的哀求和哭泣,決絕地離開我,說永不相見……
“若是……無論怎麼樣都無法挽回呢?”
樂昌愣了,這倒是她從沒遇見過的,低頭思索一陣,緩緩道:“那麼,也許是我太過分了吧……”
如同利箭入心,燕凜臉色煞白,但是內心深處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卻如石頭落地,原來真是我太過分了,所以他是不會原諒我了,所以才那麼決絕的離開。
他放下茶杯:“多謝公主。”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樂昌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的背影,想問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六月二八,婚禮的準備基本就緒,皇城張燈結綵,許多其他地方的百姓甚至不等官府通知也自發的結起彩燈,燃起香火,大家都興奮的期待着這燕國今年最大的喜事。而皇宮裏除了喜氣洋洋,更多了份小心翼翼,這可是皇帝迎娶皇後的重大儀式呢,可千萬不能出一點紕漏。
在這近一月的時間裏,在其他人眼中,燕國皇帝與未來皇後的感情可說是突飛猛進,皇帝每日必到永和宮一敘,對公主也是噓寒問暖,體貼入微,這些都牢牢樹立了樂昌在燕宮中不可動搖的地位。
這日樂昌找到燕凜時,他正在御書房。這段時間兩人相處倒真像外人所見一般漸入佳境,樂昌對他再不像一開始那樣中規中矩,多少回覆了些以前在秦宮的本性,而燕凜則是覺得就像突然間多了個妹妹似的有趣,對樂昌寵溺非常,無論她想幹什麼,基本都不幹涉。
推開御書房的門,樂昌探出個腦袋,甜甜的叫了聲:“凜哥哥。”
燕凜本不喜其他人到御書房來,聞聲抬眼見是她,微皺了眉頭:“怎麼到這裏來了?差下人通傳一句,我過去找你就行了。”
“呵呵,我剛剛出宮去了。”樂昌喜滋滋的推門進來,彷彿遇見了什麼好事。
“是麼?李嬤嬤跟着你吧?還有侍衛呢?”
雖然知道她現在在這裏肯定是安然無恙,可還是忍不住想問,燕凜忍不住自嘲,這雞婆的樣子還真是學容相學了個十成十啊。
“嗯,他們都跟着的。我到寺院去了,路上聽到好多人都在說你呢。”
“哦?說的什麼?”
“當然是說你是個好皇帝啦!”說完還圍着燕凜轉了一圈,嘖嘖感嘆果然名副其實之類的。
燕凜聽到這句話,胸口像被撞了一下,悶悶的。
天下人都說朕是個好皇帝,唯獨朕最想聽到的讚賞卻聽不到……
你說要做個好皇帝,我做到了,至於要做個快樂的人,也許我這輩子都做不到……不過你可能已經不在乎了吧?
輕呼口氣,牽起還圍着他打轉的樂昌到窗邊坐下:“好了,不要再圍着我轉了。累了吧?御膳房準備了冰鎮酸梅湯,要喝嗎?”
“要喝要喝!謝謝凜哥哥!我最喜歡了!”樂昌歡呼着拍拍手,等不及地扒到窗戶上盼着。
燕凜揉揉額角,道:“你先歇着,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一會兒我陪你回永和宮去。”
樂昌回頭衝他扮個鬼臉:“不用了,凜哥哥那麼忙,一會兒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燕凜笑笑也不多說,又坐回書桌前繼續看奏摺。
按理婚前新人是不該見面的,可燕凜從來不忌諱這些,樂昌又半是小孩心性,於是禮官也不敢再說什麼,由他們去了。
(五)
沒幾日就是吉日了,由於樂昌是遠嫁,之前許多禮儀都從簡,唯獨迎親這大禮是不能從簡的,於是她又暫時搬回了賓館,等着迎娶的官員來迎接。
這幾日他們兩個都忙得團團轉,一會兒試穿禮服啦,一會兒聽禮官嘮叨大婚的步驟啦,一會兒又是這樣一會兒又是那樣。燕凜倒還好,畢竟有國事要處理,再加上天子威嚴,倒是沒人敢老纏着他,多半就是把東西送來他看看試試就完了,乾脆利落。樂昌就不同了,老宮女們都說,冊封皇後是多大事情啊,未來皇後的鳳儀是多麼重要啊,怎麼能出一點點差錯呢?於是又是藥膳又是沐浴又是試衣又是試妝,還得到廟裏祈福,每天從早上起牀就被一羣人折騰,弄得她託人帶信給燕凜“凜哥哥,求你快點來娶了我吧,我快被她們折騰死了。”
燕凜看後哭笑不得,給她回了封信去安撫。
其實這幾天燕凜一直有點心神不寧,他託封長青帶去的口信據說那人已經收到了,可自那以後已經月餘沒有任何消息。明明心裏很期盼方亦非能帶回點什麼消息來,可是又怕帶來的是噩耗,所以即使他知道方亦非又回了京城也不敢差人去找,只等着他來找自己。可方亦非偏偏就像忘了這件事一樣,進了京以後就兀自找了家客棧住下,閉門不出,任燕凜左等右等,都沒動靜。
明天就是婚禮的日子,京城的人家都爲了能趕早起來湊個熱鬧早早地安歇了,皇城的禁軍捕快等也加強了巡邏和戒備。
戌時剛過,一名藍衣少年敲開了迎賓樓的門。店小二打量這少年衣着非富既貴,八成是衝着明日婚禮來的,再瞄瞄他旁邊表情冷硬貌似保鏢護衛的人物,堆起無奈謙卑的笑容道:“這位客官,不好意思,小店已經客滿了,客官若是住店,勞煩尋別家吧。”
那少年道:“我們不住店,是找人的。”
小二忙閃開身子,讓他們進屋:“敢問客官找哪位呢?需要小的帶路麼?”
“不用了,你忙去吧。”那少年示意身邊的人給小二打賞,自己一徑往樓上去了。
那護衛打發了小二,趕緊在少年上樓前追上他,輕呼道:“陛下……”
燕凜腳步一頓:“封長青,你就在下面等着吧,不要跟上來。”
“可是……”封長青還想再說,卻被燕凜一個眼神制止。
“是。”
推開虛掩的房門,燕凜有些驚異,方亦非像是知道他會來,已經倒好兩杯茶等他了。
“先生知道我會來?”
方亦非不置可否,示意他坐下,慢慢啜了口茶。
燕凜也表面鎮靜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見方亦非還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問道:“先生這次進京是……”
方亦非還是沒說話,微蹙着眉頭似在斟酌怎麼開口。
時計的沙緩緩落下,不大的房間裏瀰漫着一種空寂的味道。
正當燕凜準備再問的時,方亦非忽然下定決心地開口:“陛下,亦非這次進京是爲了觀禮。”
燕凜似是沒有明白他說的什麼意思,“觀禮……”
“是,”方亦非點點頭,“明日不就是陛下大婚了麼?陛下實在不該這時候出宮來。”
“我只是……”燕凜想解釋,但卻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藉口。
方亦非搖頭道:“陛下,大婚是國之大事,我想這些道理小容應該都教過你了,你還是速速回去的好。”
“不!”燕凜站起來,頓了頓,急道:“先生明知我爲何事而來,爲何遲遲不肯告知?”
方亦非抬眼與他對視,那憂傷的眼神瞬間刺痛了燕凜,他一時手足冰冷,連說話都顫抖起來:“難道……”
方亦非似無意再與他多談,轉身道:“亦非這次進京除了觀禮,別無他事。至於陛下想知道的,亦非一問三不知。”
“你!”燕凜氣極,吼道:“你分明是知道他的下落!是不是?爲什麼不告訴我?”
方亦非嘆息:“陛下,明日就是大婚了,何苦現在來刨根問底呢?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萬事皆已有定數,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我……”燕凜被他沉重的語氣感染,心裏落的空空的,他閉上眼睛,咬咬牙:“不,我要知道!”即使有可能已經是最壞的結果……
“你……”方亦非見他神情堅定,復嘆口氣:“好吧,我告訴你。幾個月前,京郊砍柴的樵夫曾見過一個渾身是血的獨臂人倒在爛泥地裏,也不知是死是活。他第二日再路過那裏時,那人已經不見了,也許是被野狗拖走了吧。”言罷,像是不敢再看他,轉頭看着窗外。
燕凜聞言腦中一片空白,似是接受不了剛剛聽到的一切,只知道他的心裏裂開了道口子,洶湧的往外淌着血,疼的要命,可又叫不出來。
容相,他的容相又不見了,又不見了……這次,連屍體也沒有……被野狗……被野狗……
不,不會,他不信,第二日就不見了,也許也是被人救走了呢?
他顫抖着,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問:“那……會不會……有人救走了他……”
“哼,”方亦非冷笑一聲,“救走?我倒希望他那時就已經死了,也免去之後許多痛苦。”
“你……什麼意思?”
“陛下,你知道麼?小容爲了救你甚至不惜觸犯禁忌,凡是使用了禁忌的人,雖可一時近乎天下無敵,最後都逃不過灰飛煙滅的結局。普通人的身體承受不了太強大的力量,最後會爆體而亡,即使當時能僥倖不死,也會筋脈盡斷,骨骼俱碎,形同廢人,那痛苦比凌遲疼上一百倍,直到死亡才能終結。”
“怎麼會這樣……”燕凜面無人色,嘴脣發青,兩眼無神地看着地板。
“不……不會……我做了那麼多……他該是恨我的,怎麼會這樣……來救我……”
方亦非看他一眼,似有些不忍,但還是繼續道:“他是捨不得讓你看着他灰飛煙滅,才狠心離開。那樵夫發現他的地方離皇宮有段距離,他定是單人獨騎直到支持不下去才摔下來。你怎麼能以爲他會恨你?”
“我……我……”
“陛下,他對你情義深重,如此,你還希望他這樣生不如死的活着?”
字字如血,句句誅心。燕凜如遭雷擊,面色死灰,久不能言。
方亦非一口氣說完,房裏一陣死寂。
他等了一陣,輕噓口氣,閉閉眼,強打起精神走到門邊,道:
“陛下,時候已經不早了,明日還有大事,請回吧。”
燕凜呆呆地抬頭看看他,又看看房門。
對,明天還有大婚,還有樂昌,每一樣都是他不能扔也不該放的,全天下的人都還熱烈期盼着,秦國也在注目着,他是燕國的君主,所以他不能哭不能倒。如同牽線木偶一般抬起腿,邁出一步,兩步……
門外,有燕國的土地,燕國的百姓,燕國的未來,夏日早明的天空泛起微微的紫色,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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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素俺已經拖欠了很久的作業,某隻曾一度想坑了的說……(蔭蔭在某隻背後舉起兇器,某隻抖)
咳咳,那個,感謝蔭蔭同學鍥而不捨的催稿和指導,在乃的壓榨……不是,鞭策下俺終於填完了!(鼓掌)
累癱……爬起來撒花轉圈~
鑑於某人水平實在有限,請大家將就着看吧,有些地方也許有些刻意或者囉嗦,那個……某隻盡力了,乃們不滿意俺也木辦法了……(趴地上作死豬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