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舊迎新又一年,皇後陳如歌看着眼前的爆竹,一邊暗念着“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一邊在心中爲已經臥牀不起的陛下祈禱着健康祝福。
正月一日,後宮庭院裏宮人點燃竹節,這就是最早的爆竹。
這個時代尚未有火藥,燃燒天然的竹節,竹節受熱爆裂發出響聲,這就是最原始也是字面意義上的爆竹。
只不過雖然是正月迎新,但在整個大周皇宮內,人們都籠罩在濛濛陰影之中。
當今天子病重不起,並未見好轉,而且已經到了一昏迷就數日不醒的地步,太醫們各個都束手無策。
“皇後殿下。”
黃門令張忠急忙趕到皇後身邊跪地道:“啓稟皇後殿下,陛下,陛下要召見皇後殿下。”
“陛下現在身體如何了,醒了嗎。”
陳如歌一聽忙問,心想陛下這是好點了嗎,醒過來了嗎。
張忠一臉哀愁慟哭道:“回稟皇後,太醫說陛下,陛下這是迴光返照,處理安排後事啊。”
陳如歌聞之大驚,連忙跑着趕到陛下的寢宮顯陽殿。
只見衆太醫跪在周邊,一副愁容滿面,唉聲嘆氣的樣子,但見陛下又睡過去了。
皇後陳如歌問太醫:“陛下現在身體到底如何了。”
太醫們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無人應答。
領頭的太醫令跪地哭泣道:“皇後殿下,陛下的身子恐是油盡燈枯,即便扁鵲華佗復生亦難救矣。恐,恐怕就這兩日光景了。”
“什麼?”
宮裏衆人聞之都跪在地上哭喊着“陛下!”。
“喊什麼!讓陛下好好休息,陛下還在呢!”
陳如歌聽了眼眶也已溼潤,但仍忍住沒有失聲痛哭出來。
過了好一會,天子終於醒了,姬清山有氣無力地指着陳如歌,喃喃說道:“皇後。”
陳如歌坐在牀榻邊上,握着姬清山那已是軟弱無力的手,眼睛已經溼潤地道:“陛下,妾身就在身邊。”
“朕這一世對不起你們母女二人,尤其是皇後你。咳咳咳,咳咳咳。”
“陛下,你不要說了,妾身都懂,我毫無怨言。”
陳如歌此刻已經淚水止不住了。
雖然一開始,他是用了強對待自己,但他們之間從最初其實也是一場交易。
他要確保自己的帝位,爲了避免日後像前世那樣被三公主逼宮弒殺。
而她需要保護她的家族,更要保護自己的孩子們。
自從生下太子姬成河,陳如歌被封爲皇後,母儀天下,他們的關係還算是歷代帝後中比較和睦的那一對。
雖然不能用現代人的眼光,但在古代皇帝三宮六院,後宮佳麗那麼多,自然不可能對她獨寵,而且陳如歌曾是先帝寵妃,年紀還比姬清山大了五歲。
這使陳如歌不得不接受和承認,歲數更小的梁貴妃比她更受恩寵。
但她與皇帝之間除了因與三公主之事鬧過幾次矛盾,其他也都一切安好,真的成了老夫老妻。
陳如歌也曾對比過自己先前爲先帝寵妃的時候,當時的吳皇後同先帝的關係,可是遠不如自己作爲皇後與姬清山的關係。
先帝曾多次要廢吳皇後的後位,甚至太子之位,但最後都是被她攔下。
至少自己身爲皇後,雖然梁貴妃更受恩寵,陛下後期也縱情於酒色之中,就連梁貴妃都很少去看,但對她始終以皇後之禮對待。
周帝姬清山示意讓皇後靠近他耳邊。
他準備告訴皇後這個一直埋藏在心裏,從未說過的驚天祕密。
“皇後,其實朕是重生而來,前世朕被清影逼宮弒殺,此生重生而來,不得已想要自保,所以纔會當年對皇後如此失禮。這一切都是朕之錯,但孤還是一直愛慕皇後的,後悔對皇後失禮,但從沒後悔立你爲後。”
“咳咳咳,咳咳咳……”
陳如歌哭泣道:“知道,妾身都知道了,陛下,臣妾其實並未怪罪陛下。”
陛下這一世是重生,陳如歌很早就已感覺到。
姬清山並不知道皇後說“知道”的含義,他以爲皇後聽到他重生這樣的奇聞會震驚。
但想到皇後見到他如今這般模樣,恐怕只是當他重病之下的胡言亂語,或許只是在安慰着他。
也罷,不管是否是安慰,至少皇後沒有怪罪他,也算了卻他又一個心願。
“皇後,讓清影,太子,梁妃,還有朕的那些孩子們都過來吧,朕怕是沒時間再見他們了。”
陳如歌連忙喊黃門令張忠:“快去宣太子,三公主,梁貴妃和她的三個孩子,還有徐美人,王昭儀帶她們的孩子快來看陛下。”
姬清山望向一旁的中常侍夏侯常,努力着點了點頭。
夏侯常哭倒在地上:“陛下,老奴……”
姬清山嘆了口氣道:“老常,以後還得辛苦你了,太子……我們祖孫三代都得由你服侍了。”
“陛下!”
夏侯常跪地哭泣不起。
中常侍夏侯常侍奉兩代帝王,他是親眼看着姬清山從小長大的。可如今,他這位內廷老人卻要送別這位在他眼裏曾經是那樣意氣風發的年輕天子。
不一會兒,太子姬成河急匆匆趕到父皇榻前。
隨後梁貴妃帶着三個皇兒,二皇子姬成安,三皇子姬成守,長公主姬成雪也來到顯陽殿。
緊接着徐美人帶着小皇子姬成溪,王昭儀帶着小公主姬成梅也都在陛下的牀榻前,一衆後妃和皇子公主們見陛下已是如此,都忍不住痛哭。
躺在病榻上的姬清山,見此也已無力勸阻。
他冰冷的手被皇後緊緊握住,皇後手上的溫暖,讓他的身體感受到一些溫暖。
姬清山眼睛一一掃過跪在自己牀榻周邊在哭泣的嬪妃們。
他活了兩世,其實一直都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
在他的心中有愛情有親情嗎?
他當初接近並立陳如歌爲後,是爲了保全自己的帝位,是爲了給自己留條生路,也不乏徵服先帝寵妃,報復其前世廢自己母後的私慾。
姬清山望向跪在地上,在場哭得最是傷心的莫過於梁貴妃。
作爲皇後以下第一寵妃,唯一位居三夫人之位的嬪妃,梁思月爲自己生了三個皇兒,那是自己這一世最寵的妃子,甚至可以說是自己兩世唯一真正稱得上喜歡的女子。
自己這一生對她充滿着複雜的感情,從最初充滿着徵服慾望,貪圖其美貌,或者只是覺得他們彼此之間同病相憐,憐憫其安分懂事,溫柔婉約,善解人意,尤其是最能懂他。
他對她從一開始的冷落,折磨,甚至玩弄,將原先那麼一個高傲任性的梁國長公主,改變成一個讓自己都下不了手再去傷害這位眼前楚楚可人的弱女子。
雖然姬清山知道梁貴妃並不是真的柔弱,她是內心無比堅強的女子。
如果說蜀王司馬晟有夫人李氏願意爲其赴死,姬清山毫不猶豫地認爲,梁妃是自己後宮之中唯一願意爲他付出生命的女子。
如果說對皇後是愧疚,那對梁貴妃是真正的不捨,這是他這一生傷害最深卻也是最深愛的女子。
還有那徐美人,王昭儀,雖說不過都是他某段時間在後宮的露水之情,沒有幾分留戀。但畢竟她們都是他的妃子,爲他育有兒女。
姬清山想起自己和梁妃在吳月殿度過的那三年美好歲月,不禁感慨美好時光總是那麼的短暫。
姬清山到了人生尾聲,這才意識自己活了兩世,看似曾經得到了一切,最終卻又什麼都沒有,白活兩世。
原本重生老天給了自己那麼多幸運,給了自己心愛的女人還有那麼優秀可愛的孩子,最終皆是自己沒有好好去珍惜。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姬清山對着自己後宮嬪妃們喃喃地說道,衆妃皆已泣不成聲。
尤其是周帝的寵妃梁思月聽到陛下這幾句喃喃之語,更是淚水直流,曾經象徵二人相愛的誓言如今竟成爲訣別之語。
“陛下,陛下!”
梁思月抬頭望向她的夫君,二人兩兩相望,已是泣不成聲。
姬清山將視線轉向自己的太子,只見太子姬成河臉色紅潤,心神不定,滿頭大汗,又是面紅耳赤,不知是不是因爲看到自己這般狀況而心中焦慮不安。
姬清山嘆了口氣,他是知道,將這樣一個重擔交給太子也真是難爲他了。
雖說太子年紀也不小了,長得也像個大人,可太子還不知道他將要接手的是一個怎麼樣的帝位。
太子心地善良孝順,在他臥病期間,無論白天夜裏長時間都守候着他,也不管什麼監國政事,反正有公主攝政,他也不用去理什麼朝政。
但太子又是太過仁慈,太過老實安分,耳根子又軟,又是有着那麼多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能懂,太子是心繫天下百姓,總是說着人人生而平等,哪怕是一個奴婢犯了錯,他都不肯重罰,又像自己一樣對豪門世家大族欺壓百姓感到不滿。
他不放心太子,他更不放心江山,所以將太子和天下都託付給三公主。
只要能保住大周的山河,能保住他的這些孩子,哪怕江山由皇妹繼承,他也可以接受。
姬清山望向三個小皇子,二皇子成安,三皇子成守,還有小皇子成溪。年紀最大的成安如今也不過是12歲,最小成溪纔剛3歲,如今卻要面對父親先走一步。
還有自己的兩個公主,長公主成雪,今年該11歲了吧,小公主成梅才5歲。
姬清山伸出手指朝着長公主成雪方向費勁地點了點。
滿臉流淌着淚水的長公主姬成雪立馬會意,爬向父皇,緊緊地握住父皇的手。
望着女兒泣不成聲的臉龐。
姬清山心中不由得哀嘆自己爲何要那麼早就與孩子們分離,留下在這後宮無依無靠的愛妃和孩子。
此刻他想到了自己的父皇,臨終前恐怕也是惦記着心疼着自己寵愛的陳貴妃還有三公主。
只是陳貴妃後來有自己,恩寵不減,還如願成了陳皇後。而三公主更是成爲威震天下,橫掃四方的攝政公主。
可他自己的愛妃和最疼愛的長公主,在他走後,又有何人能替他照顧她們?
想到此,姬清山心中不由更爲悲涼,一行淚水流出眼眶。
“父皇,父皇!”
長公主成雪低聲呼喊着躺在牀上的父親。
一雙細嫩的小手拿着絹帕擦拭着姬清山的臉龐。
那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對父親的體貼照顧。
“雪兒,替爲父好好照顧好你母妃,還有你的兄弟和妹妹。父皇知道你是朕所有皇兒中最懂事的孩子。”
姬清山也用力伸出手擦拭着滿眼淚花的女兒,這恐怕是他最後一次能爲女兒做的了。
雪兒是他最疼愛的孩子,天資聰慧,長得也甚是漂亮可愛,可惜自己已沒法給予她更多了。
他還記得那三年裏,在梁妃寢宮,他經常陪着女兒讀書的場景。
朗朗讀書聲依舊迴盪在耳邊,然而都已成回憶,可是他再也無法陪女兒讀書了,更無法看到她日後長大後的樣子了。
“鎮國公主殿下和漠北王到。”
“皇兄!”
姬清影聽聞陛下已近彌留之際,顧不得身體,急忙坐着馬車趕來,她此時懷胎近十月,已到了隨時臨產階段。
但此時也正是非常時刻,漠北王和公主的幾位親信們也跟着入宮。
姬清影挺着大肚,在漠北王突兒利的攙扶下來到皇兄的牀榻邊,看到自己的母後還有皇兄的嬪妃們還有他的孩子們早已聚在寢殿之中。
她走到皇兄牀榻邊。
一個月前,她還曾受皇兄之邀一起見過樑貴妃和她的三個孩子們,長公主姬成雪的聰慧和清麗的容貌給她留下很深的印象。
她望向這已經顯露出絕代美人胚子的小姑娘,正跪在地上淚流滿面,不由得想到曾經的自己也是這般,彷彿回到自己父皇駕崩的那晚。
姬清山指了指牀榻空出的位置示意讓三公主坐在自己邊上。
長公主姬成雪連忙起身整理了下牀榻邊,鋪上錦茵,並從旁邊搬來了榻凳,以供身體不便的姑姑上榻,小聲說道:“皇姑,請上坐。”
姬清影望着自己的侄女,這些事本該是由那些宮女,宦官所做。眼下卻由這位年僅十歲出頭的大周長公主親力親爲。
看她動作頗爲熟練,想來平日裏在其母妃寢殿內沒少幹活。
根據她在內宮安插的眼線彙報,梁妃平日裏頗爲節省,寢宮內的宮女也不多,但要撫養的孩子倒是不少。
每每獲得陛下賞賜,總是將大部分先孝敬給皇後和她這個三公主,自己只留下一小部分。
年僅十歲的長公主知曉母妃和自己在後宮前途未卜,卻能如此懂事。即便姬清影早就知道這位侄女是如何的聰慧優秀,此刻也令姬清影頗爲驚訝。
長公主姬成雪親自扶着自己的姑姑登上榻,坐在牀榻上,並施禮拜向三公主。
姬成雪從小就看着自己的母妃在後宮如履薄冰般生活,尤其是對陳皇後和攝政公主畢恭畢敬,甚至有些卑微的侍奉。
她何嘗不知如今天下都被自己的皇姑掌控,就連他父皇都無能爲力,更不用說她的母妃和自己還有她的哥哥弟弟們的前途命運都掌握在攝政公主手中。
在這樣環境長大,長公主確實從小很懂事,雖是隻有十歲,但自幼喜好讀書的她已經頗爲懂得人情世故和宮中的生存法則。
身爲帝室的公主,她明白哪怕是自己長大後的命運和使命就是成爲帝室與朝中豪門勳貴們聯姻的工具,而她還需要擔心自己的母妃和兄弟們的前途未卜的命運。
失去父皇之後,她和她的母妃又能依靠誰?
姬清山一直注視看着女兒的舉動,欣慰她的聰慧和得體,卻又感受到一絲無奈和淒涼。
他沒有好好照顧好自己的愛妃愛女。
是他的一意孤行,不聽她們相勸。
是他有負於她們。
“思月,雪兒。”
姬清山心中喃喃的說道,他這一生最不捨的就是她們母女二人。
長舒了一口氣,姬清山勉強撐着身子,終於他又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皇妹三公主姬清影。
前世因爲被皇妹領兵逼宮弒殺,他莫名其妙的重生來到這一世,也終於到了最後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