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戶部尚書楊曄，吏部尚書鄭寅求見。”

鎮國公主姬清影此時已經懷孕九個多月，已近臨產期，太醫也再三叮囑公主需要多休息，儘可能少見羣臣。

但公主也知道眼下乃非常時刻，此時她手中有數封來自宮內的密信，其中一封就是來自黃門令張忠，還有幾封則是宮內其他眼線。

所有密信都透露出陛下的身子已經岌岌可危，告訴公主需要儘早做好準備。

公主在得到密信後，便當即招來自己嫡系部隊飛龍騎的統領蕭遠和副統領吳猛，同時派人通知自己在朝中的親信大臣楊曄、鄭寅前來公主府上。

“宮內密報皇兄的身子已經，而吾也隨時可能要臨產。雖說如今這皇宮和京師內外都在吾掌控之下，但也需要做好萬全之策。”

戶部尚書楊曄對此有種莫名的不安。

陛下病危，而公主臨產在即，而太子年紀尚輕，經驗不足，根基不穩，帝室權力處於真空，向來這時候是最容易出現問題。

但放眼整個大周，還有誰能對姬氏江山構成威脅呢？

楊曄說不清，如今大周天下盡掌握在鎮國公主手中，看似平穩，但誰知這底下是否波濤洶湧。

不過今日在公主府上，公主招來的只有兩位文臣，戶部尚書楊曄和吏部尚書鄭寅，而武將也只有飛龍騎兩位統領，公主嫡系部將，甚至沒有招來其他幾位手下得力大將。

楊曄搖了搖蒲扇陷入沉思，想來是？

沒錯，此時這位臨產在即，執掌天下的攝政公主內心非常焦慮，雖然表面上依舊保持着鎮定自若。

姬清影心中同樣也不放心，她沒有招來文臣之首的左右丞相，也沒有招自己的左右將軍，甚至連自己的母舅一族也沒邀請。

那些平日裏恭恭敬敬位高權重的文臣武將，一旦在自己最爲虛弱的時候，在帝室權力交接之際，並非沒有可能趁勢而起。

甚至是自己手下大將，功勳顯赫的左將軍齊墨非，她都沒招來。就是擔心一旦有什麼突發事件，自己這位桀驁不馴的功勳大將會否不受控制。

姬清影從沒有懷疑過齊墨非對自己的忠誠。但她也知道齊墨非只對自己忠心，其他人無論是天子，還是皇後、太子，他都不見得能聽命效忠。

而至於母舅陳家，身爲大周實際掌權者，姬清影對外戚家族還有那些豪門世家一直都有所戒備。

她表面將文臣之首的左右丞相職位給了豪門世家領袖陳、楊兩家族長，右將軍之位也給了洛國公楊原慎嫡長子楊昭，甚至將禁軍統領一職交給自己的表哥陳柄。

但如今的左右相，更像是個虛職。她大力提拔陳家幾位缺乏能力的表哥，以示對外戚陳家的重視和厚愛，暗中卻架空身居高位的舅舅們。

但此刻，天子病危，自己臨產在即，姬清影內心也充滿着不安和焦慮。

既是對自己即將生育的不安，又是對帝室權力交接時期不放心。

飛龍騎是自己的嫡系部隊，不管是飛龍騎的統領還是下面的校尉，都是自己一手提拔，對自己忠心耿耿，更是大周最精銳的部隊。

此刻如果說能讓這位大周實際掌控人安心，那就是飛龍騎了。

只有兵權，尤其是飛龍騎牢牢的站在自己身邊，她才能安心。

“公主殿下！”

戶部尚書楊曄提出自己的建議：“如今乃是非常時期，需要立即派兵看守諸宗室親王，朝中諸大臣的府邸，禁止他們出入府邸，防止他們互相往來串通。”

楊曄又道：“公主殿下，近期確有宗室親王與朝中權貴往來頗爲密切，如今正值帝室權力交接之際，不可不防啊。”

吏部尚書鄭寅道：“如今天子尚在，就派兵軟禁諸宗室和朝臣，難免會引發天下不安，羣臣惶恐和非議啊。公主殿下，臣以爲禁足朝中宗室和諸臣之舉應當是在陛下歸天之後，以防他們生變。”

公主點了點頭，陛下雖然病危，但尚有一口氣在。

皇兄已經將國事和子嗣盡託付於這位曾逼宮奪權的妹妹。她豈能做出這樣讓天下人覺得迫不及待的動作。

皇兄此前反覆囑託自己，不要同室操戈，之所以將一切都託付於自己，就是不希望看到歷朝歷代那些帝王爲了能安穩登基，大肆殘害宗親。

如今姬氏宗親本就孱弱，若是爲了確保太子萬無一失而剷除宗室，那未來外臣一旦發難，整個朝中都沒有自家人能站出來。

“楚王、趙王他們需要公主多加留意，請派出禁軍侍衛禁止宗室諸王和其下人出入王府！”

楊曄再度提出，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他已經注意到楚王姬清田和他的手下最近和那些朝中重臣走的很近。而那楚王因爲經常救濟那些受冤百姓，在民間也頗有賢明之聲。

不過這還很難看出楚王是沽名釣譽之輩，還是另有所圖。畢竟救濟那些受冤百姓，也無法讓人指摘。

公主擺了擺手，在她看來那些王兄都是平庸之輩，如今宗室諸王本就沒什麼實權，他們能有什麼危害？

更不用說王兄所託，如果說楚王趙王這些太子的叔叔輩要除掉，那麼太子的那些年幼的弟弟們是不是也要除去？

更不用說自己也是姬氏皇族，是太子的姑姑。

在姬清影看來如今姬氏皇族勢力太弱，倘若不是有自己自己在，如今這大周早就該更名改姓了。

姬清影也認同皇兄的看法，不能再發生同室操戈的慘劇了。如果把宗室親王都趕盡殺絕，那麼這天下更沒人能壓制豪門世家和功臣勳貴了。

不過，她還是要做好各種防備。

“蕭遠、吳猛，你二人領飛龍騎駐紮於京畿周圍。一旦天子進入彌留之際或是駕崩，立即進駐京畿重地，聽吾命或便宜行事。”

飛龍騎在京師外，禁軍在京師和皇宮內，如此可確保萬無一失，哪怕那會公主正處於臨盆，也可保證京師內外在公主一方掌控之中。

“諾！我等皆聽公主之命！”

飛龍騎統領上黨鄉侯蕭遠，副統領宜陽鄉侯吳猛領命。

他們是三公主一手提拔的親信將領，從最初千裏奇襲火燒龍城開始，始終跟隨公主征戰天下，並率領飛龍騎立下赫赫戰功，也都授獲封侯，更在公主授意下，僭越迎娶了梁國出身江南名門望族有三夫人之位的嬪妃。

他們是公主劍刃，可以說沒有公主就沒有他們的今日。

蕭遠吳猛並不是只會魯莽衝鋒的武夫，他們明白公主這則命令的含義。

若是宮中如果出現突變，他們可以拒接來自宮中任何命令，包括天子之命，只聽公主之命，甚至情況緊急之時可以直接帶兵進宮。

當年在邊城行宮之變時，飛龍騎就在公主的率領下，趁着守衛天子的羽林衛在與漠北可汗的軍隊作戰消耗殆盡之時，強行進入行宮，控制羽林衛殘餘力量，從而掌控行宮內外。

如今雖然掌控京師和皇宮內外的禁軍同樣聽命於公主，禁軍的部隊也大多來自跟隨公主征戰天下的部隊和少部分駐守在京師的羽林衛餘部，但禁軍統領陳柄此刻並未在現場。

一旦宮中有變，飛龍騎再上演行宮之變，強行進入京師助公主登基上位也不是不可能。

這顯然是以蕭遠、吳猛爲代表那些出身寒門的武將勳貴們共同願望。

在此敏感之際，公主對一直跟隨自己的前公主親衛隊統領，自家的表兄，外戚陳家的代表人物陳柄還是有所防備。

吏部尚書鄭寅稟道：“公主殿下，如今豪門世家勢大，我們派出去的一些州郡長官，經常爲那些在朝中掌握大權的豪門世家所脅迫，那些豪門更害怕太子登基上位。臣以爲公主可借未來新君之手，削弱豪門世家的勢力，避免大週上下皆被豪族所掌控，同時又能讓豪族聽命於公主。”

前南漢重臣鄭寅，受公主賞識，降周後備受重用，也一心爲公主的處境和大周的安定着想。

鄭寅是支持公主攝政，但並不認同公主自立爲帝。

在他看來，由太子登基爲帝，公主攝政是最符合天下穩定。與此同時，他和楊曄都認爲需要削弱豪門世家的勢力。公主倘若執意要登基稱帝，那必然需要藉助豪門世家的支持，只會讓豪門世家更加有恃無恐，肆意妄爲。

而只有讓太子登基，纔會讓豪門世家爲之恐慌，如此可借未來太子激進政策從而削弱豪門世家，又能讓豪門世家只能依附於公主，這纔是最有利於公主局面。

姬清影深以爲然，這也是她最終選擇放棄自立爲帝，不單是受皇兄國事所託和親情所感化，也同樣是認爲自己攝政纔是各方最容易接受，也能讓自己受益最大。

如今大周的各方勢力博弈交錯，不僅有帝室和姬氏宗親，也有如今佔據朝政主導地位的豪門世家，功臣勳貴。

而在邊城之變後被打壓下去的那些寒門文臣和儒生士子們，他們依舊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他們同情被逼宮奪權的周帝，更支持繼承大統的太子。

以前戶部侍郎徐直爲首，在邊城行宮之中被迫害致死的七名臣子更是被他們贊爲“七賢臣”，並冠以“死七士”之名，而無視朝廷按在徐直等人的陸誠、馮才逆黨罪名。

“公主若爲女帝，那後繼者又該是誰！”

“惟有陛下，纔是天下之主！”

“惟有太子，才能繼承大統！”

徐直最後留下的錚錚之語在那些儒生和寒門士子中引發共鳴。

姬清影不得不接受妥協，如果她要登基爲帝，就必須要重用豪門世家來進一步壓制文人們的聲音。但如此，豪門世家的勢力更加不受控制。

爲了能得到豪門的支持掌控朝政，她已經大力扶持豪門的勢力，並對這些豪族們的所作所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她更需要的是掌控大權，維持朝中各方勢力的平衡，而不是去坐上那徒有虛名的天子之位。

戶部尚書楊曄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這個最讓人擔心的問題：“公主殿下，如果天子駕崩和公主臨盆同時出現，公主當爲如何？”

姬清影心想總不見得真的那麼湊巧吧。

更不用說自己長年在外征戰，身子和那些久居閨閣，弱不禁風的世家小姐們並不一樣。在她計劃中生孩頂多也就一日工夫，生產之後即便坐蓐，朝政也仍在自己掌控之下。

她在龍城也看到漠北的女子生下孩子數日之後就能走動，甚至還能騎馬射箭，心想自己的身子怎麼也不會比漠北女子差。

吏部尚書鄭寅道：“若真有湊巧，公主殿下可在坐蓐之後，再立太子殿下登基爲帝。”

姬清影點頭道：“恩，在這期間可按楊曄你所言，命陳柄派出禁軍看住諸宗室親王，朝中諸大臣，諸功臣勳貴，命他們在各自府上爲天子守孝，不得離開府邸。同時命飛龍騎和禁軍一同封鎖皇宮和京師內外，以防出現意外。”

楊曄再道：“公主殿下，楚王府最近頻頻和多位朝中權貴往來，而那些豪門世家一直對太子登基頗爲不滿。”

鄭寅也道：“大理寺也一直在查一些頂級權貴世家涉及的大案，牽涉甚廣，甚至已經到了殺害朝廷命官，阻攔大理寺的地步，這些豪門都想趕在太子登基之前試圖將一些能威脅到他們的罪證消除。”

楊曄望向公主，這些涉及大周那些頂級門閥，他是朔方陳家的外甥女婿，同時也和洛川楊氏連宗。

陳家楊家族長若是讓位，他便能真正拜相，是實際受益者。

他已經多次向公主旁敲側擊，但如果太過直接，又會讓公主和那些豪門世家認爲是自己要上位。

姬清影聞之也有些震怒，但現在陛下病重，太子年少又缺乏經驗，自己即將臨產，她也沒精力去管這些。

“那又如何？吾就是要讓他們對太子不滿，如此纔可借新君之手削弱豪門世家。這也是爲什麼吾對關於太子的那些流言置之不理，雖然不知是不是有人暗地裏所爲，但這些確實是吾所需要的。”

姬清影也知道市井街坊那些關於太子的激進想法，她一直認爲是楊曄他們所爲，但她並不點破。

一個讓豪門和勳貴恐慌的新天子，恰恰是她所需要的。

同時她也對楊曄堅持要打壓豪門世家和宗室諸王的背後意圖頗爲懷疑，這也是公主大力扶持鄭寅的目的。

相比充滿野心的楊曄，鄭寅身爲南漢降臣，在朝中可謂是孤立無援，既非豪門世家，又非功臣勳貴，又有能力，這樣的能臣恰恰是自己想要的。

“至於楚王，他們找二哥又能獲得什麼幫助？那些豪門會明白，一旦新君要打壓他們，只有吾才能保住他們的榮華富貴！”

至於新君爲何要打壓他們，當然也是她在幕後操縱。

但她要讓那些豪族們知道，這大周到底是誰的天下。

和幾位心腹重臣見了那麼久，姬清影也感覺自己十分疲憊。

她望向在場幾位自己親信，緩緩道：“吾以下定決心，要輔佐太子殿下，以報皇兄國事相託。如今朝政大權和兵權皆在吾之手中，值此權力交接之際，有勞諸君費心了，如此安排可保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