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桓武18年的年底了，此時已經無法自己行走的周帝姬清山命人將他抬着來到已經許久未去的梁妃寢宮吳月殿。

自邊城回來後，已經一年多了，他都還沒來過這裏，就連梁妃母女二人，都沒見過幾次。

姬清山無顏面對梁妃母女，尤其是自己下定決心決意縱情歌舞聲色，以求早死。

他更害怕讓梁妃母女二人看到自己如今這般而傷心。

但如今他已知自己時日無多，趁着現在還清醒，倘若再不來此處，他這輩子恐怕再也來不了。

在姬清山心中，這裏是他曾經的家。

從最初的冷宮，後來成爲自己去的最多的後宮，甚至在那三年間成爲自己的寢宮。

如果說這一世他重生最大的收穫，最幸福的時光也莫過於此地。

這裏有他最心愛的女人，這裏有他最疼愛的女兒，這裏有他最美好的記憶。

這裏是他最開始將梁思月打入冷宮的地方，是他曾經摺磨踐踏她的地方，也是他恩寵愛妃的地方，更是後來他與自己夫人朝夕相伴，一同陪伴他們的女兒讀書。

這裏是姬清山兩世最快樂幸福的歲月，享受到了什麼是愛，什麼是親情的滋味。

走近熟悉的吳月殿，在這後宮深處幽靜之處，聽到那熟悉的歌聲。

擊鼓其鏜，踊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是梁妃的聲音，充滿着憂傷和悲鳴，這首出自《詩經·邶風》的一首詩，正是當日姬清山與愛妃的廝守誓言。

可自邊城歸來，她們所在的吳月殿似乎又回到滅梁之前那段冷清時光，甚至還曾遭遇宮內勢利小人的羞辱。

梁妃母女二人相依爲伴，她們最想要見的陛下，卻難得見上幾次。

梁思月也心知是陛下的意圖，不想讓她們母女二人爲他傷心落淚。

長公主姬成雪靜靜的看着母妃，手裏捧着書。

長公主雖然只有十歲，卻已什麼都明白。

最疼愛她的父皇，曾經的三年裏一直陪伴她讀書和成長的父皇已經病入膏肓。

享受着來之不易的父愛，那也是她成長道路上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前些日子是他們父女二人的最後訣別嗎，她還能再見到自己父皇嗎？

這位大周的長公主，不像其母妃從小在梁國皇宮中當成掌上明珠成長起來。

在母妃謹小慎微的撫育下成長，長公主也如同梁妃那般性格和處事。在後宮其他人眼裏，這位開始逐漸成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看來並不像是大周的長公主，而更像是個普通小宮女小丫鬟。

姬成雪也如同母妃梁妃一般，看似柔弱外表下，卻有着一顆堅強的內心。

在鎮國公主杖斃數十宮人後，尤其還是一位在宮中地位頗高的尚宮，整個後宮再也無人敢欺辱梁妃母女，更不敢小覷這位長公主。

後宮就是如此，當年梁妃寵冠後宮，從不恃寵而驕，對待宮人也都以禮相待，待人接物皆被後宮衆人稱善。

然而一朝陛下失勢，梁妃受冷落，就被宮中勢力小人羞辱。

無人在意梁妃此前對她們又是如何友善。

而在得到鎮國公主的庇護之後，後宮衆人又開始對梁妃母女恭恭敬敬。

梁妃依然如同過去，對待曾經一度冷眼對待她的宮人繼續以禮相待，衆人當然也都對梁妃母女以應有的禮儀對待。

姬成雪曾經問過母妃，梁思月回答是：“不管昔日是陛下，還是如今我們仰仗的是鎮國公主的權勢，我們都不可借他人之勢而施壓別人。現在的我們更需要做好自己，守好自己的分寸。不能任人欺辱我們母女，也不可仗勢行報復之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周帝姬清山此時躺在數位侍衛共抬的軟榻上喃喃道。

這是昔日他對梁妃的承諾，只是現在自己……

“父皇！”

姬成雪見到自己的父皇竟然來到闊別已久的吳月殿，喜出望外，不禁喜極而泣跑來。

姬清山很少見到自己的女兒竟會如此激動，長公主向來也如同其母妃一般是心平如水。

唉，其實當年她的母妃也曾是一位心高氣傲的長公主啊。

“陛下！”

梁妃見陛下親至吳月殿，立馬跑到周帝跟前施禮，殿內衆宮人皆向陛下跪拜。

“快快請起，孤就是想來看看你們母女，是孤來晚了。”

跟隨着梁妃，姬清山又重新回到這闊別已有一年多了，這又熟悉的吳月殿內。

殿內和前些年自己將此處作爲寢宮時沒啥差別，又是一股熟悉的味道又回來，只是物是人非，自己已不是過去的自己。

姬清山與梁妃和長公主，都有無盡的話要說。

感受到陛下越來越虛弱的身體，卻又強打精神不斷地安慰着自己，梁思月更爲感動憂傷。

“成安，成守呢？”

“陛下，他們去太學上課了。”

“好，好，好。”

對梁妃所生的兩個皇子，姬清山並沒有對長公主成雪那般喜愛和關心。但不得不說，他還是挺喜歡這兩個小皇子，長得清秀，又聰明伶俐。

他也爲三公主下令將兩個小皇子重新認梁妃爲生母而心中欣喜，這是他一直虧欠梁妃母子的。

當年爲了兌現對陳皇後和陳家地位的承諾，爲了不讓左相和大將軍爲首的外戚陳家擔心，避免太子的儲君之位動搖，同時也爲了保護自己的愛妃。

姬清山將梁妃生下的兩個小皇子，自出生起，就交由皇後來撫養，認陳皇後爲母後。

如此一來，陳皇後和陳家利益得到保護，即便梁妃深受帝寵，也因無子而不會威脅到皇後和太子的地位。

孩子一出生就從自己的懷中被生生奪走，梁思月始終無法忘記自己先後生下姬成安和姬成守時的場景。

那時的她，有多麼的痛苦，眼睜睜地看着剛剛誕下的孩子們還沒來得及叫她一聲母親，就離她而去。

她哭泣不已，但她也能理解陛下的用心。

她無法保住她的孩子，帝室內部的爭鬥，一旦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那隻會令她母子遭遇滅頂之災。

再到後來，每當她前往賢德殿覲見陳皇後時，她還要向兩位小皇子行禮，卻一直不能相認。

“陛下，貴妃，鎮國公主殿下到。”

中常侍夏侯常進來稟報。

姬清山看向梁妃母女道：“朕最不捨的就是你們母女二人了，上次孤就說過，要請三公主入宮，和你們母女二人見上一面，吾有囑託。”

“皇兄！”

自周帝與三公主兄妹二人心結解開後，姬清影對自己這位皇兄態度已大爲改觀，兩人重拾兄妹之情。、

只可惜這一天來的太遲了，倘若他們兄妹二人能早日解開心結，也不至於到今天這樣局面。

對於姬清山來說，前世他們二人有着幾乎無法消除的矛盾。但這一世，兄妹二人走向兵戎相見幾乎都是因他們自己所致。

而姬清影這些日子也一直在反思，自己一直被所謂的執念帶着，一心想要屬於自己的一切。

可她卻忘了，正因爲有陛下坐鎮朝堂之上，纔給了她源源不斷的資源可供征戰天下。

在攝政之後，她才明白，治理天下比一統天下還難，也明白了皇兄爲何要壓制那些豪門世家大族，甚至就連她也有計劃想要削弱豪門世家大族在朝中的勢力。只不過即將要臨產，她此時也是有心無力。

“公主趕快坐下。”

姬清影如今懷有近九個月大的肚子，梁妃將三公主帶入就坐在牀榻之上。

“孤的身子，吾命不久矣。”

姬清山苦笑道：“吾如今最放不下的莫過於梁妃母女。”

姬清山輕撫着長公主的長髮說道：“今日請鎮國公主前來，就是想請皇妹在我故去之後，能替孤照顧她們母女二人，她們在這後宮無所依靠。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孤未能兌現夫人的承諾。”

“咳咳咳……咳咳咳”

姬清山有氣無力的說着，然後就是一陣長長的咳嗽聲。

“夫君！”

梁思月泣不成聲，緊握着周帝已經削瘦無力的手。

“當初大殿之上第一次見梁國長公主，思月，你穿那一身丹碧紗紋雙裙。孤就已爲夫人傾倒，只是那時候還不懂也不理解夫人，爲了自己那些私慾，將夫人打入冷宮，故意折磨。”

姬清山停了停，好似是在回憶當年與梁妃相遇的點點滴滴往事。

“如今回想起，是孤錯過了多少時光，這一切都是吾之錯，夫人是吾此生摯愛。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姬清山很想說，你是我活了兩世的摯愛。

“是我失信於夫人。咳咳咳……”

梁思月含淚望着這位曾經傷害過她，又憐愛她的男人。

她是他的愛妃，他是她的君王。

他們彼此糾纏了十八載春秋，最終成爲彼此生命中最愛的人。

她曾經有多恨這個男人，後來就有多愛他。

在她母國被滅，以爲年老色衰要被徹底打入冷宮之際，是他帶給她自來到大周以來最美好最幸福的三年歲月。

這三年令梁思月重獲新生，那是梁思月這一生最難忘最幸福的時光，同樣也是姬清山兩世最幸福的歲月。

姬清山勉強起身對三公主說道：“皇妹，如今的我也給不了她們母女什麼了。你我兄妹一場，吾本無臉再要求皇妹爲我做些什麼了，只是懇請像照顧皇後和太子那般替爲兄照顧梁妃和長公主，還有成安、成守兩個孩子。”

姬清影看向早已在邊上哭泣的梁妃母女二人，心想她們母女也確實讓人憐惜，尤其是長公主成雪，這麼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處境遠比自己小時候喪父時更差。

“皇兄，請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梁妃和長公主，還有兩位小皇子，他們都是我姬氏皇族的人，臣妹必不會讓他們受委屈，更不會讓他們受到傷害。”

有三公主的保證，姬清山和梁思月緊緊擁抱在一起，就連長公主姬成雪也抱緊她的父母。

姬清山最擔心莫過於自己愛妃還有他最疼愛的女兒，在他死後生活安全無法得到保證。

陳皇後雖然不是那種嫉妒之人，但就像此前後宮之人侮辱梁妃，誰又能保證那些後宮衆人爲了討好太後和未來的新君，去打壓自己最寵愛的後妃和孩子。

而梁思月在得寵之後，十多年的低調安分，不敢有絲毫恃寵而驕，就是不希望自己日後如劉邦的戚夫人那般成爲悲劇。

她明白自己的孩子永遠不可能成爲儲君，自己也沒有任何能力和資本與陳皇後爭奪後宮權力，她的一切都來自於天子的恩寵，她在後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想和自己最愛的人在一起，卻又不敢有任何額外的要求。

她想要自己孩子們能平安成長，作爲母親卻又無法給予他們任何幫助和保護。

幸好，她還有雪兒，這位大周的長公主不僅聰慧更懂事，小小年紀就會安慰自己，甚至還能保護自己的母妃。

但如今她的父皇已快到了生命盡頭。

在這個大周，能保護她們母女的也只有這位奪去她們至親至愛之人全部權力，致使他選擇了結這一世的大周攝政公主。

可當初也正是這位三公主幫助梁思月重新獲得恩寵，並多次幫助她們母女。

姬清影，究竟是她們母女的恩人還是仇人？

姬清山想在吳月殿休息一宿，他是真的好久沒來這裏，他終於想通了要在自己最後的時光去陪伴梁妃母女。

梁思月輕輕摟住虛弱的姬清山，輕撫着這位曾經她眼裏那位英俊偉岸的英雄天子，如今身形卻顯得如此枯瘦。

這個曾經讓她嚐盡人間百味，後宮心酸的男人。如今是如此虛弱不堪，卻又那麼的讓她痛心和愛憐。

他終於想明白要回到他的家，要和他的家人相聚在一起。

母女二人內心中無盡的埋怨和疼惜，此時都一切都消散了，一家人只想安享這最後的團聚時光。

望向皇兄和梁妃母女一起相擁的場景，也令姬清影爲之動容，她決定回去好好休息了，也不打擾他們一家人好不容易的團聚時光。

此刻她想起自己的母後，身爲皇族公主，她也心知母後當年和皇兄本質上更像是個交易聯姻，也能理解母後和皇兄的選擇，儘管當時還小的她有多難以接受。

事實上皇族的婚姻大多是利益交換，能遇到真正的愛情，少之又少，哪怕自己和突兒利，至少有一半是爲了利益聯姻，還有一大半是因爲他們彼此確實是最合適的人，沒得選。

自己生平所見能讓她爲之動容的愛情或許也只有蜀王和李氏，皇兄和梁氏。

“只求不再相遇於帝王之家。”

這句蜀王後李氏的最後遺言，此時又迴響在姬清影耳邊，或許真的就是因爲生在帝王之家，纔會有如此遭遇吧。

姬清影在侍女小白和小青的攙扶下離開吳月殿，她已快臨近生產，深感身子疲憊，便要早早地離去。

而殿內傳出那令人動容，悲愴的聲音：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那是天子和梁妃的歌聲，還有長公主成雪哽咽的哭泣聲。